陆离握紧怀中的红光地图，沿着陶素指示的路径向药圃方向走去。通道越来越窄，石壁上的萤石稀疏，光线昏暗。他能感觉到温度在缓慢下降，空气中开始出现湿的泥土气息，混合着某种淡淡的、类似薄荷的草药清香。前方通道尽头，隐约可见一片较为开阔的空间，顶部有惨淡的灰白色光线透下——那是天光。他停下脚步，调整呼吸，将刀从腰间解下，握在手中。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，但内力运转平稳。他看了一眼通道尽头那片朦胧的光，迈步走了进去。
通道尽头是一道半掩的石门。
门缝里透出的光线更清晰了些，带着一种惨淡的灰白，像是阴天的午后。陆离伸手推开门——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，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一股更浓郁的泥土与草药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，带着湿的凉意。
他走了进去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处巨大的天然石窟，穹顶高约十丈，顶部有几道不规则的裂缝，灰白色的天光从裂缝中透下，在空气中形成几道光柱，照亮了下方一片区域。光线很弱，勉强能看清石窟的轮廓，但整个空间依旧笼罩在一种朦胧的昏暗里。
石窟的地面被开垦成一片片整齐的药圃，用低矮的石板隔开，每一片药圃里都生长着形态各异的植物。有些叶片细长如针，泛着幽蓝的光泽；有些开着惨白的小花，花瓣薄如蝉翼；还有些结着暗红色的果实，表面布满细密的绒毛。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草药气味——薄荷的清凉、苦艾的涩味、某种类似麝香的浓郁，还有淡淡的腐叶气息，混合在一起，形成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味道。
陆离站在入口处，环视四周。
石窟很安静，只有水滴从穹顶裂缝滴落的声音，清脆而缓慢，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药圃间的石板小径上长着青苔，湿滑发亮。他能感觉到这里的温度比外面更低，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。
他闭上眼睛，集中精神。
脑海里的红光地图展开，清晰地标注出这片药圃的布局。霜叶草生长在石窟东北角，靠近石壁的阴湿处；寒露则分布在西南侧，需要深入药圃中心区域。地图上还标注了几处机关陷阱的位置——大部分集中在药圃之间的石板小径上，以及几处看似普通的草药丛中。
陆离睁开眼睛，握紧刀，沿着石板小径向东北角走去。
脚下的青苔很滑，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。药圃里的草药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，有些叶片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，像眼泪。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气味越来越浓，钻进鼻腔，带着一种微妙的麻痹感。
他走了约莫二十步，前方小径出现一个岔口。
地图显示，直走会经过一处“地刺陷阱”，触发点在第三块石板下；右转绕行则安全，但要多走一段路。陆离看了一眼直走的方向——石板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，青苔覆盖均匀，缝隙里甚至长着几株细小的野草。
他选择了右转。
绕行的路更窄，两侧的药圃几乎要挤到小径上来。陆离侧身通过时，衣袖擦过一丛开着惨白小花的植物，花瓣簌簌落下，散发出一股甜腻的香气。他屏住呼吸，加快脚步通过。那股甜腻的气味在鼻腔里残留了片刻，带来轻微的眩晕感。
又走了十几步，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区域。
这里的光线稍亮一些，因为头顶的裂缝更宽，透下的天光形成一道明显的光柱，照亮了下方一片药圃。药圃里生长着一片奇特的植物——叶片呈锯齿状，边缘泛着银白色，叶脉在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淡蓝色的光泽，像是凝结的霜花。
霜叶草。
陆离停下脚步，仔细观察。
药圃周围没有明显的机关标记，但地图上显示，这片区域是“安全区”。他谨慎地走近，蹲下身，伸手触碰一片叶片。
触感冰凉，像摸到了真正的冰霜。叶片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白色绒毛，在指尖留下微弱的刺痛感。他轻轻摘下一片叶子，放在鼻尖闻了闻——没有气味，只有纯粹的冰凉。
需要的是整株，包括茎。
陆离拔出刀，小心地入土壤。土壤很松软，带着浓重的湿气。刀尖触碰到茎时，传来轻微的阻力，像是切断了某种纤维。他手腕微转，将整株霜叶草连挖出。
茎呈淡褐色，表面布满细密的须，每一须尖都凝结着细小的冰晶，在光线下闪闪发光。陆离将霜叶草放入随身携带的一个布囊——这是陶素给他的，布囊内层涂了某种防的油脂，能保持草药的新鲜。
他继续采集。
一共需要五株。过程很顺利，没有触发任何机关。只是每挖出一株，周围的温度似乎就会降低一分，当他采完第五株时，呼出的白雾已经浓得几乎看不清前方。
布囊里传来持续的冰凉感，透过布料渗透到腰间。
陆离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，转向西南方向。
寒露的生长区域在药圃中心，需要穿过一片更密集的草药丛。地图显示，那里有三处机关——两处“毒雾喷口”，一处“塌陷陷阱”。触发点都很隐蔽，需要格外小心。
他沿着石板小径继续前进。
越往中心走，光线越暗。头顶的裂缝变窄，天光被遮挡，周围陷入一种深沉的昏暗。药圃里的植物也变得更高大、更茂密，有些甚至长到了齐腰高，叶片宽大肥厚，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，像涂了一层蜡。
空气里的气味变得更加复杂。
除了之前的草药味，还多了一股淡淡的腥甜，像是某种动物的血液。陆离停下脚步，侧耳倾听——除了水滴声，还有一种极轻微的“沙沙”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叶片间爬行。
他握紧刀，继续前进。
前方出现一片特殊的药圃。
这里的土壤颜色更深，近乎黑色，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药圃里生长着一种低矮的植物，茎秆细长，顶端开着淡紫色的小花，花朵只有米粒大小，但数量极多，密密麻麻连成一片，在昏暗的光线下像铺了一层紫色的雾。
寒露。
陆离蹲下身，仔细观察。
这种植物的茎埋得很深，地图上标注需要挖到一尺以下才能取到完整的。他伸手拨开表层的土壤，指尖触碰到茎时，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——不像植物的，更像某种温润的玉石，表面光滑，带着微弱的脉动。
他小心地挖开周围的土。
土壤很松软，但越往下挖，阻力越大。挖到半尺深时，指尖触碰到了一层坚硬的、类似石板的东西。陆离皱了皱眉，用刀尖轻轻拨开周围的土——那不是石板，而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板，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机关。
陆离立刻停手。
他仔细回忆地图上的标注——这片区域确实有一处“塌陷陷阱”，触发点标注在“寒露丛中心偏左三尺”。他现在的位置，正是中心偏左。
但金属板的位置，比标注的触发点更深。
是地图不准确，还是……这处机关被重新布置过？
陆离缓缓收回手，站起身，环视四周。
药圃很安静，紫色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，发出极轻微的“簌簌”声。空气里的腥甜味更浓了些，混合着土壤的湿气和某种类似铁锈的气味。
他决定换个位置。
向左移动了三步，蹲下身，重新开始挖。
这一次，土壤里没有金属板。他顺利挖到了一尺深，指尖触碰到寒露的完整茎——粗如拇指，长约半尺，表面布满细密的环状纹路，触感温润如玉，散发着淡淡的清凉气息。
陆离小心地将茎周围的土拨开，准备将其完整取出。
就在他的手指握住茎，准备向上拔的瞬间——
茎底部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。
很微弱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陆离脸色一变，立刻松手，身体向后急退！
但已经晚了。
他脚下的地面突然向下塌陷！
不是整片塌陷，而是以他为中心，半径三尺的圆形区域瞬间崩塌！石板碎裂，泥土下坠，露出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坑！陆离的身体失去支撑，向下坠落！
电光石火间，他左手猛地拍向尚未塌陷的地面，五指深深入泥土，硬生生止住了下坠之势！右手同时挥刀，刀锋狠狠入坑壁——坑壁是坚硬的岩石，刀尖与岩石摩擦，迸溅出一串火星！
他的身体悬在半空，左手抓着坑沿的泥土，右手握着入岩壁的刀，勉强挂住。
下方传来阴冷的风。
陆离低头看去——深坑约有三丈深，坑底密密麻麻布满了尖锐的铁刺，每一铁刺的尖端都泛着幽蓝的光泽，显然是淬了剧毒。如果他刚才直接掉下去，此刻已经成了刺猬。
冷汗从额角滑落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试图向上爬。
但左手抓着的坑沿泥土开始松动——刚才那一掌拍得太猛，泥土本就不牢固，此刻在重量的拉扯下，正簌簌往下掉。右手的刀在岩壁上，但岩壁光滑，刀锋正在缓慢滑出。
陆离咬紧牙关，腰部发力，试图将身体向上提起。
就在这时——
坑壁上方的黑暗中，突然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像是某种机构被触发。
陆离抬头，瞳孔骤然收缩！
坑壁上方，三支弩箭从暗孔中射出，呈品字形向他疾射而来！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，在深坑中回荡！
躲无可躲！
陆离左手猛地一推坑沿，身体向右侧荡开！三支弩箭擦着他的左肩射过，钉在对面的坑壁上，箭尾剧烈颤抖！
但这一荡，让右手的刀滑出了更多。
刀锋与岩壁摩擦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陆离能感觉到刀正在一点点脱出，最多再坚持三息，就会彻底滑落。
而坑壁上方的黑暗中，又传来了第二声“咔哒”。
还有第二波！
陆离额头青筋暴起，内力疯狂运转，试图在刀滑落前跃出深坑。但口的伤被牵动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，内力运转顿时一滞——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坑壁上方的黑暗中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“咔嚓咔嚓”声，像是无数齿轮在疯狂转动。紧接着，那些暗孔突然闭合，第二波弩箭没有射出。坑底传来“轰隆”一声闷响，那些淬毒的铁刺竟然缓缓缩回了地面，露出平整的石板。
深坑的危机，解除了。
陆离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——是陶素。
她通过监控看到了这里的险情，远程控关闭了机关。
他不敢耽搁，右手用力一拉刀柄，借力向上跃起！左手同时抓住坑沿，身体猛地翻出深坑，重重摔在坚实的地面上。
尘土飞扬。
陆离躺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口的伤传来辣的痛，刚才那一番挣扎让伤口又裂开了些，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渗出，浸湿了布衣。左手手掌被泥土和碎石划破，鲜血淋漓。右手虎口震裂，刀柄上沾满了血。
他躺了五息，才缓缓坐起身。
深坑已经恢复原状——地面平整，只有一些散落的泥土和碎石，证明刚才的惊险不是幻觉。坑底的石板严丝合缝，那些淬毒铁刺消失无踪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陆离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寒露还在手里握着。
刚才那一番生死挣扎，他居然没有松手。茎完好无损，表面沾了些泥土，但温润的触感和清凉的气息依旧。
他苦笑一声，将寒露放入布囊。
布囊里，霜叶草的冰凉和寒露的清凉混合在一起，透过布料传来，让腰间的皮肤一阵发麻。
陆离撑着刀站起身，环视四周。
药圃依旧安静，紫色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，仿佛刚才的塌陷、毒刺、弩箭都只是一场噩梦。但左手掌心的伤口和口的剧痛，都在提醒他刚才的真实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准备离开。
目光扫过药圃角落时，忽然停住了。
那里有一小块石碑。
石碑半埋在土里，只露出顶部一小截，表面长满了青苔和地衣，几乎与周围的土壤融为一体。如果不是刚才的塌陷震松了周围的土，石碑露出更多，他本不会注意到。
陆离走近，蹲下身，用手拂去石碑表面的青苔。
石碑是灰白色的石材，质地粗糙，表面刻着文字。但年代久远，风化严重，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，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残缺的笔画。
他凑近细看。
光线太暗，看不清楚。陆离从怀中取出那块红光地图——地图本身散发着微弱的光，勉强能照亮石碑表面。
他借着光，仔细辨认。
石碑上的文字是一种古老的篆体，笔画繁复，很多已经残缺。陆离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：
“……情……劫……”
“……试……炼……”
“……心……不……死……”
“……道……不……灭……”
后面的字完全模糊，无法辨认。
陆离盯着这几个字，眉头紧皱。
情劫。试炼。心不死。道不灭。
这石碑上刻的，是什么？
他伸手触摸石碑表面——触感冰凉粗糙，指尖能感觉到深深的刻痕。石碑的材质和古墓其他部分的石材不同，更古老，更粗糙，像是从别处搬来的。
陆离站起身，环视药圃。
这片药圃，恐怕不只是种植草药的地方。
他收起地图，将石碑的位置记在心里，转身沿着来路返回。
脚步比来时更沉重。
口的伤在流血，左手掌心的伤口辣地疼，但更让他心绪不宁的，是那块石碑上的字。
情劫试炼。
这和陶素提到的“系统”，和这座古墓，有什么关系？
他走出药圃，回到狭窄的通道。身后的石门缓缓关闭，将那片昏暗的药圃和那块残缺的石碑隔绝在内。通道里幽绿的萤光映着他的脸，脸色苍白，眼神深沉。
他握紧手中的布囊。
药材已经到手。
接下来，是炼丹，是前往寒潭幽径，是面对司徒雷的下一波进攻。
还有……弄清楚这座古墓，这个系统，以及那块石碑背后的真相。
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，渐行渐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