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考的子,是踩着初夏的阳光来的。
麦子黄了一遍,鲁南的风终于软了下来,不再像刀子,反倒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腥气。路边的野草疯了似的往上长,把去年的雪、去年的冷、去年埋在土里的哭声,全都盖得严严实实。
我依旧是最早起床的那个人。
只是这一次,不用再蹲在路灯下背书,不用再冻得手指发紫。课本被我翻得卷了边,笔记叠起来比砖头还厚,笔芯装满了一整个铁盒子。那些熬过的夜、流过的汗、憋在心里没说出口的疼,全都安安稳稳地落在了心底,成了骨头里的分量。
李磊的座位还空着。
桌角他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还在,桌肚里我悄悄放了一颗水果糖,是我攒了很久的钱买的,很甜,很净。我每次坐下,都会看一眼那个位置,像在跟一个不曾离开的兄弟打招呼。
“我要上考场了。”
“你在那边,也好好的。”
班里的人看我的眼神,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嘲讽与疏离,只剩下踏实的敬重。曾经踢翻我凳子的男生,在考前拍了拍我的肩膀,只说了一句:“加油,给咱乡中争口气。”曾经跟着一起笑我的女生,偷偷塞给我一块橡皮,小声说:“你一定能考上。”
我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仇恨我不记,恩情我不忘。这是我从垃圾堆里学来的道理——往前看,别回头。
出发去县城考场那天,全校都来送了。
校长站在校门口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晃,一句话没说,只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。班主任红着眼,把一个崭新的文具袋塞到我手里,声音沙哑:“别紧张,正常考就行。”
我握着文具袋,轻轻说了一声:“谢谢老师。”
车开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所破旧的乡村中学。
矮矮的平房,斑驳的墙壁,漏风的窗户,坑坑洼洼的场,还有那盏陪我度过无数个清晨黑夜的旧路灯。它一点都不好,可它收留了我无家可归的少年时代,接住了我所有的委屈与倔强。
津门太远,回不去。
鲁南很苦,待不住。
可这片黄土,终究是把我托起来了。
考场里很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。
我拿到试卷的那一刻,心里没有丝毫波澜,没有紧张,没有狂喜,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。那些题目,我见过,做过,背过,理解过,它们像一个个老朋友,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,等着我写下答案。
我写得很慢,很稳,很认真。
语文作文,我写了《我的路》。
没有写苦难,没有写眼泪,没有写别人的嘲笑。我只写了风,写了黄土,写了一盏灯,写了一个不肯弯腰的少年。我写:路不是天生就有的,是用脚一步一步踩出来的;骨头不是天生就硬的,是被冷风一刀一刀磨出来的。
交卷铃响,我放下笔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结束了。
那段被人看不起的子,那段孤身一人的子,那段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子,到此,彻底结束了。
走出考场,阳光落在身上,暖得让人想闭眼。
我没有立刻回学校,而是一个人走到了县城边上的河堤。河水缓缓流淌,风吹过树梢,沙沙作响。我从脖子上摘下那串爹给我的碎弹珠,放在手心。
珠子被体温捂得温热。
“爹,娘,我考完了。”
“李磊,我考完了。”
“我没给你们丢人。”
成绩出来那天,整个乡中都炸了。
班主任拿着电话,手一直在抖,喊我的名字时,声音都在打颤:
“陈念——县一中,正取,全县第一!”
不是并列,不是靠前。
是实打实,净净,全县第一。
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整个乡镇,刮进了每一个村子。有人专门跑到学校来看我,想看看这个从天津来的、爹娘收破烂的孩子,到底长什么样子。有人说这是奇迹,有人说这是祖坟冒青烟,有人说这是苦尽甘来。
我只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,看着李磊的空位置,轻轻笑了一下。
这不是奇迹。
这是我应得的。
是我用无数个凌晨换的。
是我用冻裂的双手写的。
是我把眼泪咽进肚子里,一口一口撑出来的。
录取通知书送到学校那天,天很蓝,云很轻。
红色的信封,烫金的字,比我考过的所有奖状都好看。校长亲自把通知书递到我手里,对着全校大声说:
“这是我们学校的荣耀,是寒门子弟的希望!陈念,你为我们争了光!”
掌声雷动,经久不息。
我捧着那张薄薄的纸,却觉得重如千斤。
它不是一张纸。
是我远在天津、双手冻裂的娘,下半辈子的指望。
是我埋在鲁南黄土里的兄弟,没说完的梦想。
是我那塌了的铁皮棚,没来得及享的福。
是我这十二年,在泥土里挣扎着向上的全部意义。
离校的前一天晚上,我又去了那盏路灯下。
我把李磊桌肚里的那颗水果糖,拆开,轻轻放在石头上。风一吹,糖纸轻轻晃动,像他在对我点头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“去县里读书,以后会走得更远。”
“你放心,我不会忘了你。”
“你没走完的路,我替你走到底。”
夜色沉沉,星光微弱,可我心里亮得很。
我终于明白,真正的强大,不是从来不受伤,而是受伤了,还能站起来;被踩进泥土里,还能往上长;孤身一人,也能给自己撑腰。
我叫陈念。
我从天津的废品堆里来。
我在鲁南的寒风里,长出血骨。
第二天清晨,我背着简单的布包,离开了这所乡村中学。
没有回头。
身后是黄土,是冷风,是空荡荡的座位,是回不去的童年。
身前是长路,是阳光,是崭新的校门,是触手可及的未来。
风掠过黄土高原,吹过我的衣角。
我挺直腰板,一步一步,稳稳地向前走。
垃圾堆里长出来的少年,
终究,迎着光,走出了这片黄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