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 灾后第1天 16:15
位置: 隔离点B区,刘主任值班室外走廊
状态: 陈实左手感染恶化(疼痛指数8.5/10),李瑶被咬后18小时(状态稳定)
目标: 获取静脉抗生素,完成刘主任托付
威胁: 值班室内情况不明,爆炸可能已吸引蚀暗者
***
戏曲声在继续。
“……我正在城楼观山景,耳听得城外乱纷纷……”
唱腔嘶哑,像磨损的磁带。那抹台灯光,在应急灯惨绿的通道里,像一小块即将熄灭的文明余烬。
陈实在门外三米处停住。所有感官数据汇入,瞬间完成威胁评估。
视觉:门缝透出稳定暖黄光(独立电源)。门框无新鲜刮痕。地面灰尘有单向足迹(最近只有人进)。
听觉:单一音源(收音机),无背景音(无呼吸、无移动)。《空城计》——具有暗示性。
嗅觉:消毒水、陈旧灰尘,及一丝被刻意掩盖的甜腥气。
逻辑推演:老人张建国称刘主任“变了”。守卫死前警告“通风管”。内部有稳定供电与声源,可能是陷阱。但左手感染恶化窗口仅剩45分钟,静脉注射必要性等级:极高。
“必须进去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近乎气流摩擦声带,“内部有无菌处置条件。风险等级:高。”
李瑶点头,脸色在绿光下更显苍白,但眼神专注:“如果是刘主任……我认识他。昨天他还给我弟弟开过退烧药。”
“如果他已转化?”
“那就做该做的事。”她握紧笔式手电,指节发白。
陈实最后评估李瑶状态:呼吸22次/分,瞳孔对光反射正常,无发热。但距离她被咬已过去18小时,远超常规转化窗口。可能性:①免疫;②潜伏期更长;③她隐瞒了信息。标记为待观察变量。
“我开门。你退后五米。情况异常,立即向紧急出口方向撤离,不要回头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陈实移到门侧,背部贴墙。工兵铲换到右手,强光手电调到爆闪档。左手伤口传来持续灼痛,他将痛感数据化:强度7.9/10,阈值9.0/10,功能保留度63%。还能用。
他向李瑶点头。
李瑶吸气,叩门。
叩。叩。叩。
三声,清晰,间隔均匀。
戏曲声戛然而止。
死寂持续了五秒。然后,一个沙哑但异常平稳的男声从门内传来:
“谁?”
是刘主任的声音,但音调偏高,缺乏语调起伏,像录音机播放。
“刘主任,我是李瑶,F区的护士。”她声音平稳,带着职业性的柔和。
“……李护士?”停顿,“这么晚了,有事?”
“一位患者左手严重感染,需要静脉抗生素。您这里有处置室吗?”
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。缓慢的脚步声。门向内开了。
刘主任站在门口,背对台灯光,面容隐在阴影里。他身形瘦高,穿着整洁却略显宽大的白大褂,戴着老花镜,手里端着保温杯。一切看起来正常得过分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侧身让开,“外面不安全。”
陈实没有动。他的视觉系统正在高速处理异常信息:
1. 热成像模拟(基于经验):刘主任站立处与环境温差小于0.5℃(正常人约2-3℃)。
2. 呼吸特征:廓起伏频率约每分钟6-8次(过低),且无可见呼气白雾(室温约18℃)。
3. 微动作:持杯的手指有极细微的、每秒3-4次的震颤(意向性震颤,小脑或锥体外系受累)。
4. 气味解析:甜腥气源头确认——来自刘主任身体,被浓烈薄荷味掩盖。
“这位是?”刘主任看向陈实,眼镜后的眼睛在阴影中泛着微光。
“陈实。患者。”陈实回答,同时向前半步,将李瑶半挡在身后。
“感染很严重。”刘主任的目光落在陈实缠着纱布的左手上,“坏死性筋膜炎,混合感染,已出现全身症状——你脸色红,呼吸频率快,是低热和代偿性呼吸加快。再不用药,六小时内会发展成败血症。”
专业判断准确。但陈实注意到,刘主任说话时,嘴角肌肉的牵动与语音节奏有0.2秒延迟。
“药在这里。”李瑶从背包里取出头孢曲松钠和生理盐水。
“好,处置台在那边。”刘主任走向房间角落,打开紫外线灯。冷白灯光亮起,照亮了一个标准处置台。
但陈实看到了更多。
消毒液瓶身有喷射状斑点,不是倾倒洒出。地面瓷砖缝隙有暗红色沉积,未彻底清洁。处置台下的垃圾桶里,露出半截染血的纱布,颜色是灰白与暗红交织。
“李护士,你弟弟怎么样了?”刘主任背对着他们,正在准备器械,声音平静,“昨天开的退烧药,有效吗?”
李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:“他……昨晚去世了。”
刘主任的动作停顿了。很短暂,大约0.5秒,然后继续。
“抱歉。”他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这病……我妻子也走了。三天前,在养老院。病毒爆发时,养老院是最早沦陷的地方之一。我去接她,护工全跑了,老人们……在吃人。”
他转过身,手里拿着穿刺包。在紫外线灯下,他的脸终于完全清晰。
面色灰白,不是失血或疲惫的那种白,而是像蒙了一层细灰。眼白浑浊,瞳孔颜色偏淡,虹膜纹理模糊。最异常的是他的表情——他在说话,脸上肌肉在动,但眼神是空的,像两个玻璃珠。
“她当时……已经不认识我了。阿尔茨海默症晚期,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”刘主任的声音依然平稳,但语速在变慢,“然后一个转化的护工扑过来,我妻子……她不知怎么,突然推开了我。护工咬住了她的脖子。”
他放下穿刺包,动作有些僵硬。
“我砸碎了那个护工的头。用消防栓。然后我抱着我妻子,她的血是灰白色的,从伤口流出来,像掺了灰的牛。她看着我,眼睛很清亮,那一瞬间,她好像认出了我。她说……”
刘主任停住了。他抬起手,似乎想推眼镜,但手停在半空,微微颤抖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李瑶轻声问。
“她说:‘老刘,疼’。”刘主任放下手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但很快又平复,“然后她就不动了。我带着她的……遗体,回到这里。做了尸检,取了样本。然后开始记录,观察,等待。”
“等待什么?”陈实问。
“等待我自己。”刘主任看向陈实,灰白的眼睛没有焦点,“我也感染了。症状出现40小时。低热,咳嗽,皮疹,意向性震颤,瞳孔褪色。但我用了大剂量激素和抗病毒药,延缓了进程。我的大脑……大部分功能还在。只是身体,在一点点死去。”
他挽起袖子。手臂上布满暗红色皮疹,皮肤下有细小的、蠕虫般的凸起在缓慢移动。
李瑶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您需要治疗……”她本能地说。
“没有治疗。”刘主任放下袖子,“至少现在没有。我分析过病毒样本,暂命名为神经侵蚀病毒(NEV)。它攻击中枢神经系统,整合进神经元DNA,不可逆。转化不是死亡,是……蜕变。高级皮层功能关闭,脑本能接管。变成只会吃、怕光、怕高频声音的东西。”
他走向办公桌,拉开抽屉,取出三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个银色冷藏盒,以及一个用密封袋装着的、约十厘米长的金属管。
“这是我的观察记录。病毒源头不是自然变异。”他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科学家的冰冷愤怒,“是江边工地,挖地基时掘出了一个标有‘NE-Ω-7’编号的国际生物危害容器。容器破裂,释放灰白色粉末。第一批感染的工人,24小时内全部发病。我上报了,但通讯中断前,上级命令是‘控制信息,避免恐慌’。”
他将笔记本、冷藏盒和金属管推到桌沿。
“这里面有不同感染阶段的血清、病毒分离株,以及我最后的发现。”他指向金属管,“这个样本管,来自那个容器。最关键的数据在这里——”他翻开一本笔记本,指向一页被红笔圈出的公式和电镜图,“NEV病毒的α蛋白折叠结构异常稳定,远超任何已知病毒。这种稳定性,像是被设计出来的。它可能是病毒耐受环境、高效感染的关键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在陈实和李瑶之间移动。
“观测站的林振国教授,是我老朋友,他在研究蝙蝠病毒与古老病原体。如果还有人能理解这个‘α蛋白折叠’的意义,找到涉方法,就是他。观测站有独立能源和次声波防御阵列,能形成‘安静区’。”
陈实脑中调出离线地图。观测站在缙云山深处,与他回家的方向(北碚)不完全一致,但偏离不超过十五公里。
“你要我们去观测站,而不是回家。”陈实说。
“回家?”刘主任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微笑的表情,嘴角咧开的幅度稍大,显得僵硬,“如果你家人还活着,他们也需要安全的地方,需要药物,需要希望。观测站有围墙,有独立水电,有实验室。你家有吗?”
“风险呢?”
“从隔离点到观测站,直线距离十八公里,实际路径约二十二公里。沿途要经过三个居民区,一座桥,一段山路。蚀暗者密度不明,但白天它们活动减少,畏强光。你有手电,有工具,有药,有她。”刘主任看了一眼李瑶,“成功率,我估算在30%左右。回家的成功率,基于当前信息,我估算低于10%。”
“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家在北碚城区,人口密度更高,感染扩散更早。而且……你回家的执念会让你做出非理性决策,降低生存概率。”刘主任的语气像在宣读论文数据,“这是我的专业建议,作为一名医生,也作为一个……正在死去的人。但选择权在你。”
陈实沉默。系统内,两条路径的参数在快速比对。
路径A:回家
– 距离:19公里
– 风险:穿越主城区,蚀暗者密度高,路况不明
– 目标:妻子、儿子(状态未知,存活概率基于三天前通讯评估为65%)
– 物资:沿途可获取概率低
– 成功率:刘主任估值10%,陈实估值18.7%
路径B:前往观测站
– 距离:22公里
– 风险:部分郊区,路径未知,但可能有“安静区”终点
– 目标:传递研究资料,获取潜在安全区与治疗希望
– 物资:观测站可能有补给
– 成功率:刘主任估值30%,陈实估值25.3%
决策:路径B成功率更高,且附带科学价值与长期希望。但路径A是情感核心。系统冲突。
解决方案:接受托付,但不改变最终目标。将“送资料”设为高级并行任务,优先执行路径A,在路径可行时向路径B偏移。即:以回家为主方向,伺机前往观测站。
“我接受。”陈实说,“但我的首要目标是回家。如果路径允许,我会前往观测站。如果冲突,我会优先保障家人安全。”
刘主任看了他几秒,缓缓点头:“合理。至少,资料有了一个理性的携带者。”他将权限卡和一把钥匙放在物品旁,“这是值班室权限卡和西侧通道钥匙。条件很简单:把这些带给林教授。告诉他,‘灰烬样本的衰减曲线异常,建议检查α蛋白折叠’。这是我最后的数据分析结果,没来得及发给他。”
“你会怎么处理自己?”陈实问。
刘主任看向桌上妻子的照片,沉默了几秒。
“值班室有瓦斯管道,通到厨房。开关在墙边。我计算过,这里的通风系统已损坏,瓦斯浓度达到爆炸极限需要大约8分钟。爆炸会彻底摧毁这个房间,以及里面所有的生物样本和记录——除了你们带走的那些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“我想留在这里,陪陪她。至少最后时刻,听着她以前最爱听的《空城计》。”
“开始输液吧。”陈实对李瑶说,坐到了处置台前。
作专业而迅速。李瑶消毒、穿刺、固定。药液一滴一滴流入陈实的静脉。刘主任站在两米外,口头指导,每一个细节都精确无误。
陈实注视着输液管,同时监控着刘主任。他的手指敲击大腿的频率,从每秒三次,逐渐减慢到两秒一次。瞳孔对光反应越来越迟钝。
时间流逝。输液完成。陈实拔针,按压。
“你们该走了。”刘主任说,声音比刚才更慢,“我的时间不多了。出门右转,走到尽头,用权限卡打开西侧通道。祝你们……好运。”
陈实将笔记本、样本盒和金属管仔细收进背包最内侧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刘主任。老人已经坐回办公桌后,打开了收音机。戏曲声再次响起,嘶哑,断续。
“走吧。”陈实对李瑶说。
他们离开值班室,轻轻带上门。门合上的瞬间,陈实听到里面传来瓦斯开关被打开的、清晰的“咔哒”声。
他们没有回头,快步走向通道尽头。刷卡,绿灯亮起,厚重的金属门滑开,露出后面黑暗的通道。
几秒钟后,身后传来沉闷的爆炸声,冲击波让通道灰尘簌簌落下。火光从门缝透出,映亮了他们的背影。
陈实没有停顿,走入黑暗。背包里,笔记本和样本盒紧贴着背部,冰凉,沉重。
系统提示(臆想):任务更新。主要目标:回家(优先级1)。并行任务:护送研究资料至缙云山观测站(优先级2)。新变量:α蛋白折叠。新坐标:缙云山观测站。
他握紧了手电。前方的黑暗,是离开隔离点的路,也是通往更广阔的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