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退去的方式并非光线渐亮,而是以一种极其突兀、令人不适的方式——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某个精确的时刻,“啪”地一下,重新按下了病房那盏昏黄灯泡的开关。
光线刺痛了习惯了绝对黑暗的眼睛。苏玄几乎是在灯光亮起的瞬间,就睁开了眼。没有初醒的迷茫,只有一夜浅眠和高度戒备后的冰冷清醒。他首先快速扫视病房。空气中那股昨夜查房带来的、冰冷的福尔马林血腥味已经淡去,重新被常的浑浊空气取代。病房里很安静,但不再是昨夜那种死寂,而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、疲惫的压抑。
靠门上铺那个昨夜被绷带脸医生“处理”过的男人,依旧维持着面朝墙壁的姿势,一动不动,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,身下的床单有一小块不明显的暗色水渍,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老吴盘腿坐在床上,嘴里不再念念有词,而是眼神发直地盯着对面的墙壁,嘴角挂着一丝僵硬诡异的微笑。白发老头已经坐起身,慢吞吞地穿着鞋子,动作机械。年轻男孩蜷缩在毯子里,只露出乱糟糟的头发,身体还在轻微发抖。赵刚也从床上坐了起来,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,眼下一片青黑,他看向苏玄,两人目光接触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那个被“电疗”过的上铺青年,鼾声不知何时停止了,但依旧沉睡不醒。
一切看似如常,但又分明有什么东西,在昨夜那场无声的“查房”后,发生了微妙而不可逆的改变。病房里的“人”气,似乎又稀薄了一些。
【住院第二天,06:00,生命体征记录正常。请各位病患整理内务,准备接受晨间检查与用药。】
冰冷僵硬的广播电子音准时响起,打破了清晨的沉寂。
几分钟后,病房门被推开。昨夜那个微胖的女护士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着粉色护士服、但年轻许多、表情刻板的护士。她们都戴着口罩,只露出眼睛。
“晨检,吃药。”女护士的声音平淡无波,她走到靠门上铺,用一个小手电筒照了照那个面壁男人的瞳孔,在手中的夹板记录本上划了一下,然后从托盘里拿出一个小小的、装着无色透明液体的塑料药杯,放在那人枕边。“114514-12,吃药。”
面壁男人毫无反应。
女护士等了三秒,见他没有动静,便朝身后的年轻护士点了点头。年轻护士上前,动作熟练却粗暴地捏开那男人的下巴,将药液直接灌了进去,然后用力合上他的嘴,捂住,直到听到“咕咚”一声吞咽声才松开。面壁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,随即又归于沉寂。
女护士面无表情地记录,然后走向下一个床位。
苏玄冷静地看着这一幕。反抗吃药,会面临强制灌药。而且看那护士的动作,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昨晚赵刚说过,尝试偷偷吐掉药会被发现并惩罚。那么,这药必须“吃”下去。
很快,轮到了苏玄。女护士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睛,苏玄配合地眨了眨眼。女护士看了看,似乎有些意外他瞳孔收缩的灵敏和眼神的“清明”,在记录本上多写了几笔,然后也递给他一个小药杯。里面的液体同样是透明无色,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甜腥气,和昨晚食物里那股令人昏沉的味道有些类似,但更加纯粹、浓烈。
苏玄接过药杯,没有犹豫,仰头一饮而尽。液体冰凉,滑过喉咙,带来一丝轻微的灼烧感和更加明显的甜腥味。他立刻运转《泣血诀》,那股冰冷的气流迅速从丹田升起,分成数缕,分别涌向喉咙、食道、胃部,试图包裹、分解、驱散那刚刚下肚的药剂。他能感觉到,药剂在体内迅速化开,像无数细小的、冰冷的虫子,朝着大脑和四肢百骸钻去,带来一种昏昏欲睡的滞涩感和思维变慢的倾向。但《泣血诀》的气流如同最锋利的冰刃,精准地截、消磨着这些“虫子”,虽然无法完全清除,却也极大地延缓了药效的发作,并将大部分不适感压制了下去。
代价是,《泣血诀》气流的消耗加剧,本就因为昨夜警惕而有些疲惫的精神,也感到一丝般的虚弱。他脸色控制不住地又白了一分,额角渗出细微的冷汗。
女护士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,但苏玄眼神平静,呼吸平稳,除了脸色略差,并无其他异常。她最终移开目光,继续检查下一个。
赵刚也喝下了药,但他没有苏玄这样的功法对抗,喝下后明显身体一僵,眼神瞬间恍惚了一下,然后用力晃了晃头,强打起精神,脸上露出痛苦隐忍的神色。
晨检和用药在沉默中完成。两个护士离开后,广播再次响起,通知早餐时间,地点依旧是二楼公共餐厅。
早餐的食物和昨大同小异,依旧是灰褐色的糊状物,只是气味似乎更刺鼻了些。苏玄强迫自己吃下,同时全力运转《泣血诀》对抗食物和体内残留药剂的复合影响。他注意到,餐厅里那些“康复”病患,对食物的抗拒明显减弱,很多人表情麻木地快速进食,仿佛那是什么美味佳肴。而一些看起来眼神尚算清明的玩家,则吃得极其痛苦,有人甚至吃着吃着就趴在桌上呕起来,但很快就被巡视的“保安”架走,不知所踪。
早餐后,广播公布了今的“治疗安排”。病房里的广播喇叭刺啦作响,念出了一串编号和对应的治疗室。
“A-307病房,114514-3,苏玄,请于上午09:30,前往三楼‘电疗室3’接受治疗。114514-7,赵刚,请于上午10:00,前往四楼‘行为矫正室2’参与团体治疗……”
电疗室。
苏玄眼神一凝。终于来了。按照赵刚之前所说,被“电疗”过的人,回来后会沉睡不醒,状态诡异。这无疑是医院“治疗”体系中最危险的环节之一。他必须想办法应对,但又不能公然反抗。
上午的时间是“自由活动”,但范围仅限于住院部A区走廊和有限的几个“活动室”——里面只有几本破烂的杂志和一些积灰的简单健身器材,且挤满了神情麻木的病患。苏玄没有去活动室,他选择在走廊里缓慢踱步,看似漫无目的,实则在观察、记忆。
他观察那些“康复”病患的行为模式,观察走廊里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(大多是普通护士和护工,没再看到鸟嘴面具人和绷带脸医生),观察墙壁上偶尔出现的、褪色或新增的标识。他尝试接近那些看起来像是玩家的病患,但对方无一例外地迅速避开,眼神充满戒备,甚至恐惧。在这里,似乎连玩家之间的基本交流,也被无形的压力和潜在的猜忌扼了。
他特别注意了走廊的灯光系统。除了那些昏黄的主灯和墙角的绿色应急灯,在一些关键的拐角、护士站、治疗室门口,还悬挂着一些功率更大、光线更稳定的白色吸顶灯。这些灯的覆盖范围,似乎“影子”活动的迹象就更弱。他回忆昨夜绷带脸医生的煤油灯光芒,是幽绿色的,虽然也能驱散黑暗,但感觉性质不同。或许,光线的种类和强度,对不同的“东西”有不同效果?
时间在压抑的观察中流逝。九点二十分,广播再次响起,提醒苏玄前往电疗室。
苏玄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病号服——虽然没什么好整理的——然后迈步走向楼梯间。电疗室在三楼。楼梯间里光线尚可,但空气更冷,墙壁上布满了深色的、难以清洗的污渍。他拾级而上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荡。
三楼的环境比二楼更加压抑。走廊更加狭窄,灯光更加昏暗,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,门牌上写着“电疗室1”、“电疗室2”、“电疗室3”、“观察室”、“准备室”等字样。空气中那股福尔马林和臭氧混合的刺鼻气味更加浓烈,还隐隐有一种……头发或皮肉轻微烧焦的味道。
电疗室3的门虚掩着。苏玄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一个平静、甚至有些温和的男声响起。
苏玄推门而入。
房间比想象中小,大约十平米。墙壁和天花板都贴着惨白色的瓷砖,冰冷光滑,反射着顶上一盏格外明亮的无影灯的光芒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房间中央是一张铺着白色塑料布、带有束缚带的金属躺椅。躺椅旁边是一个推车,上面摆放着各种冰冷的金属器械、电极片、导线,以及一台老旧的、指示灯闪烁的方盒子仪器。
一个穿着净白大褂、戴着金丝眼镜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医生站在仪器旁,正低头调整着旋钮。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,面容和蔼,气质儒雅,与这冰冷恐怖的环境格格不入。听到苏玄进来,他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、温和的职业微笑。
“是114514-3,苏玄吧?请坐。”他指了指那张金属躺椅,声音平静悦耳,“不用紧张,只是一次常规的辅助治疗,帮助平复情绪,缓解焦虑。很多病患接受治疗后,都反馈感觉好多了。”
苏玄看着他那双藏在镜片后、显得格外温和理性的眼睛,心中警惕提到最高。这个医生,比之前门诊的王医生、查房的绷带脸医生,看起来都要“正常”,也正因为如此,更加危险。他能将如此恐怖的事情,说得如此轻描淡写,理所当然。
苏玄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,依言走到躺椅边,但没有立刻躺下。
“罗医生?”他看到了对方牌上的名字。
“对,我是罗文斌医生,负责你的电击治疗部分。”罗医生微笑道,走到苏玄面前,仔细看了看他的脸,“气色还是不太好,看来昨晚没休息好?没关系,治疗后会帮助你放松,好好睡一觉。”
“治疗……具体是怎么做的?”苏玄问,声音平静。
“很简单,放轻松躺下,我会在你的头部和手腕贴上电极片,通过仪器释放微弱的、经过精确计算的生物电流,大脑特定区域,帮助你紊乱的神经递质恢复平衡,消除那些不必要的恐惧、偏执和焦虑。”罗医生耐心解释,语气如同在介绍一项最普通不过的检查,“整个过程你只会感到一些轻微的麻木和刺痛,很快就好。来,躺下吧。”
苏玄看着他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,又看了看那张带着束缚带的金属躺椅。他知道,一旦躺上去,被束缚住,就彻底失去了主动权。但如果不从,会有什么后果?他毫不怀疑,这个看似温和的罗医生,有无数种“合规”的手段让他“配合”。
“我自己可以躺好,不需要束缚带。”苏玄开口,直视着罗医生的眼睛。
罗医生脸上的笑容不变,但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闪了一下。“束缚带是为了防止你在治疗过程中无意识的动作造成伤害,这是标准程序,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“我可以控制自己。”苏玄坚持,同时悄然调整着呼吸,让《泣血诀》的气流在体内加速运转,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愈发冰冷、凝实,带着一种隐而不发的锐利。他没有释放气,只是展现出一种不容侵犯的、磐石般的意志。
罗医生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。房间里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。无影灯的强光打在两人身上,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投下清晰的影子。
“好吧。”最终,罗医生点了点头,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,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,“看来你确实比大多数病患都要‘清醒’和有‘自制力’。不过,如果治疗过程中你乱动,导致电极片脱落或者发生其他意外,我会立刻中止治疗,并记录为‘治疗不配合’,后果……你需要去‘特殊行为矫正室’接受更深入的‘治疗’。明白吗?”
特殊行为矫正室……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。
“明白。”苏玄回答,然后缓缓躺在了冰冷的金属躺椅上。塑料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他没有去碰两边的束缚带。
罗医生走到推车旁,开始准备电极片和导线。他的动作熟练、精准,带着一种近乎艺术般的从容。“放轻松,闭上眼睛,想象一些愉快的事情。治疗马上开始。”
苏玄没有闭眼,而是看着头顶那盏刺眼的无影灯。他能感觉到罗医生冰凉的指尖在他太阳、额头、手腕处涂抹着某种导电胶,然后贴上冰冷的金属电极片。导线连接,仪器上的指示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。
“开始可能会有一些不适,很快就好。”罗医生说着,手指按下了仪器上的一个按钮。
“嗡——”
低沉的电流声响起。
下一秒,苏玄感到一股强烈的、突如其来的麻痹感和刺痛,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,瞬间刺入他的太阳和手腕,然后疯狂地窜向他的大脑深处!那不是轻微的麻木,而是足以让人瞬间失去意识、肌肉痉挛的强烈电击!伴随着物理上的痛苦,还有一种阴冷的、充满恶意的精神冲击,试图顺着电流的通道,蛮横地钻进他的意识,搅乱他的思维,抹去他的恐惧,也抹去他的……自我。
“呃!”苏玄闷哼一声,身体猛地一僵,全身肌肉瞬间绷紧,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。眼前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,意识仿佛要被那狂暴的电流和阴冷的精神冲击撕碎。
不能昏过去!不能失去意识!
他死死咬着牙,几乎用尽全部意志力,抵抗着那股想要将他拖入黑暗的沉沦感。与此同时,体内那缕《泣血诀》的气流,仿佛被这外来的、充满恶意的能量彻底激怒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!冰冷、惨烈、带着斩灭一切入侵者决绝的意念,在经脉中咆哮奔腾,如同最忠诚的卫士,悍然迎向那侵入的电流和精神冲击!
“嗤——!”
仿佛冰水浇入滚油,又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在寒冰上。苏玄体内传来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、无声的激烈交锋。电流的灼痛和麻痹被《泣血诀》的冰冷气流切割、抵消、转化。那股阴冷的精神冲击,更是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,被那蕴含着惨烈伐意志的气息狠狠震散、消磨。
苏玄的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,那是肉体承受电击的本能反应。但他的眼神,在最初的涣散后,迅速重新聚焦,变得更加冰冷、锐利,甚至隐隐泛起一丝暗红色的厉芒。他死死盯着站在仪器旁,正仔细观察着他反应的罗医生。
罗医生脸上那温和的笑容,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。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,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,以及……一丝更加浓厚的、仿佛发现稀有实验材料般的兴趣。他低头看了看仪器上跳动的数值,又抬头看向苏玄,手指在仪器旋钮上,缓缓地、又加重了一些力道。
“嗡——!”
电流的强度明显提升了!痛苦和冲击感倍增!
苏玄猛地吸了一口气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额头、脖颈上青筋暴起,汗水瞬间浸透了病号服。但他依旧没有闭上眼睛,眼神死死锁定罗医生,那目光中的冰冷意,几乎要化为实质。
体内的《泣血诀》气流运转到了极致,带来的不再是刺痛,而是仿佛要将经脉都撕裂的剧痛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精血、元气,正在随着这疯狂的对抗而飞速燃烧、消耗。那种本源的空虚感再次强烈袭来。但他不能停,一旦松懈,就会被那电流和精神冲击彻底击垮,变成外面那些行尸走肉。
时间,在极致的痛苦和对抗中,被无限拉长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。
罗医生的表情从惊讶,到浓厚的兴趣,再到一丝隐隐的……忌惮?他看着仪器上不断飙高、却又在某个临界点反复震荡、无法彻底突破的数值,又看了看躺椅上那个明明承受着足以让常人昏厥多次的电流、却依旧眼神清醒、甚至越来越冰冷的青年,眉头第一次微微皱了起来。
终于,在大概持续了五分钟——对苏玄而言如同五小时——之后,罗医生缓缓松开了旋钮。
“嗡”声停止,电流和那阴冷的精神冲击如水般退去。
苏玄躺在躺椅上,剧烈地喘息着,全身肌肉因为过度紧绷和电击而微微痉挛,汗水将身下的塑料布都浸湿了一小片。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被自己咬破,渗出血丝。体内《泣血诀》的气流微弱到了极点,几乎难以感应,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,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。但,他的意识是清醒的。他没有昏睡,没有变成痴傻。
“了不起的意志力。”罗医生看着他,缓缓开口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温和,但眼神深处那抹探究和兴趣却更加浓厚。“我治疗过很多病患,你是第一个,在标准治疗强度下,能保持如此清醒的。你的‘抗性’……非常特别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记录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或许,需要调整治疗方案。常规的‘情绪平复’效果有限,可能需要更‘深入’的介入,来探究你这种特殊‘抗性’的来源……”
苏玄没有回应,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,努力调整着呼吸,积攒着哪怕一丝力气。
罗医生也不以为意,开始动手取下苏玄身上的电极片。他的动作依旧专业轻柔。“好了,治疗结束。你现在可能会感到非常疲惫,这是正常反应。回病房好好休息吧。记住,按时吃药,配合治疗,对你的‘康复’有好处。”
苏玄艰难地撑起身体,从躺椅上坐起。眩晕感一阵阵袭来,他强忍着,扶着冰冷的金属椅背,才勉强站稳。他没有再看罗医生,一步一步,慢慢地,朝着门口挪去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眼前阵阵发黑。
在他即将走出门口时,罗医生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,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:
“苏玄,明天同一时间,记得过来。我们需要进行第二次治疗,以巩固效果。我期待看到你更多的……‘进步’。”
苏玄脚步没有停顿,推开门,走了出去,然后轻轻将门带上。
门关上的瞬间,他再也支撑不住,背靠着冰冷光滑的瓷砖墙壁,缓缓滑坐在地。他低着头,双手撑地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出带着血丝的唾沫。眼前金星乱冒,耳中嗡鸣不止,身体深处传来的那种空虚和灼痛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、更加致命。
他强撑着,从怀中(病号服内衬缝了一个小口袋)摸出之前从陈雨那里得到的、那瓶她偷偷塞给他的、据说是“缓解精神冲击”的淡蓝色药水——他一直没有用,此刻毫不犹豫地拔开塞子,一口灌下。药水清凉,带着薄荷般的微辣,流入喉咙,带来一丝微弱的、安抚精神的力量,稍微缓解了脑海中的刺痛和嗡鸣。
他又拿出那瓶所剩不多的基础精力药剂,也喝了下去。温热的暖流散开,补充了一丝体力,但杯水车薪,无法弥补本源的巨大消耗。
他就这样靠着墙壁,坐了足足十几分钟,才勉强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。他挣扎着站起来,扶着墙壁,朝着楼梯间走去。他必须尽快回到病房,至少那里暂时是安全的,可以让他缓一口气,消化刚才得到的信息,并思考下一步对策。
罗医生的话,让他明白,自己已经被盯上了。因为“抗性”特殊,他将面临更“深入”的治疗。那意味着,下一次的电疗,或者其他什么治疗,会更加危险。他必须在明天之前,找到破局的办法,或者,拥有更强的抵抗能力。
他蹒跚着走下楼梯,回到二楼住院部。走廊里,那些“康复”病患依旧在漫无目的地徘徊。路过护士站时,那个微胖的女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冷漠,没有多问。
他回到A-307病房。赵刚还没回来,可能还在“行为矫正室”。老吴依旧坐在床上,脸上挂着那僵硬诡异的微笑,嘴里开始哼着一种不成调的、诡异的儿歌。白发老头在闭目养神。年轻男孩蒙着头。靠门上铺的面壁男人,呼吸似乎更微弱了。
苏玄走到自己的床位,艰难地躺下。身体的疲惫和空虚感如同水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,开始复盘。
电疗的本质,是物理(电流)和精神(阴冷冲击)的双重攻击与侵蚀,目的是摧毁或“重塑”患者的意识和自我。罗医生是关键人物,他似乎拥有一定的自主权,可以据患者的反应调整“治疗方案”。他对“特殊抗性”感兴趣,这意味着他会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,危险,但也可能是机会——如果能利用这一点……
医院的规则看似严密,但并非无懈可击。陈雨能伪装成护士,说明身份并非完全不可变动或获取。夜晚的“影子”和“查房”是重大威胁,但似乎受到光源和某种规则的制约。白天相对“安全”,但治疗和药物是慢性侵蚀。
“出院许可”和“院长诊断书”……究竟在哪里?院长办公室又在何处?是像门诊那样需要特定权限,还是隐藏在医院某个不为人知的区域?
他需要更多信息。而信息,很可能来自陈雨,或者……来自探索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,上午十一点。距离午餐还有一个小时。距离下次电疗,还有二十二个小时。
他闭上眼睛,开始尝试以最温和的方式,引导体内那微不可查的《泣血诀》气流,进行最基础的周天运转,修复受损的经脉,同时,也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试图从这具疲惫不堪的身体里,重新凝聚、提炼一丝丝新的气血精华,填补那可怕的本源空虚。
这个过程极其缓慢,痛苦,且收效甚微。但他没有选择。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,提升实力、对抗侵蚀的方式。
在单调压抑的住院部环境中,在室友们或诡异或麻木的动静里,在远处偶尔传来的、意义不明的广播声中,苏玄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人,也像一个在绝境中默默舔舐伤口、积蓄力量的伤兽,等待着,下一次危机的到来,或者,下一次机会的出现。
午后的阳光(如果窗外真的有阳光的话)无法穿透厚重的窗帘,病房里依旧昏暗。苏玄在缓慢的调息中,度过了午餐时间,再次强迫自己吃下那令人作呕的食物,并用《泣血诀》艰难抵抗药效。
下午是“自由活动”和“服药”时间,模式与上午雷同。赵刚在午餐前回来了,脸色极其难看,眼神中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后怕,但他没有多说,只是对苏玄摇了摇头,示意“行为矫正室”也绝非善地。
傍晚,服药,晚餐,然后又是熄灯前的压抑等待。
当黑暗再次笼罩病房时,苏玄已经恢复了些许体力,虽然本源依旧空虚,但至少行动无碍。他静静地躺在床上,等待着。
“咚…咚…咚…”
午夜查房的脚步声,再次准时响起。
这一次,脚步声停在了隔壁病房门口。停留的时间似乎比昨夜更长一些。然后,是开门,寂静,关门,脚步声继续。
当脚步声经过A-307门口时,苏玄能感觉到,那熟悉的、冰冷的注视感,再次穿透门板扫了进来。是鸟嘴面具人,还是绷带脸医生?或许两者都在。
注视感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三四秒,比昨夜稍长,然后移开。脚步声没有停留,继续前往下一个病房。
苏玄心中微沉。昨夜是因为他初来乍到,且伪装得还算完美,加上赵刚那边吸引了部分注意力。今夜,或许是因为他白天在电疗室的“特殊表现”,引起了这些东西的额外“关注”。这不是一个好兆头。
查房过后,又是漫长的黑暗与寂静。
但今夜,似乎有些不同。
在大概凌晨两三点钟,苏玄忽然听到病房门,传来了极其轻微的、被什么东西缓缓刮擦的声音。
不是敲门,不是推门。像是……有什么东西,用指甲,或者别的什么尖细之物,在一点一点地,刮擦着门板底部。声音很轻,但在绝对的寂静中,却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沙…沙…沙……”
规律,缓慢,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执拗。
病房里,其他人都睡得很沉(或者是昏迷),没有任何反应。
苏玄缓缓睁开了眼睛,在黑暗中,看向门口的方向。他悄然握住了藏在枕头下的、一截磨尖的牙刷柄——这是他白天在洗漱室偷偷藏起来的,简陋,但聊胜于无。
刮擦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,然后停了。
但紧接着,苏玄感觉到,门口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在缓缓地、试图从门下的缝隙……“挤”进来。
那是一团浓稠的、比黑暗本身更加深沉的阴影,如同有生命的沥青,无声无息地从门缝下方流淌而入,贴着冰冷的地面,朝着病房内部蔓延而来。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边缘不断蠕动,散发出冰冷、死寂、带着淡淡血腥和怨念的气息。
是“影子”!
而且,是主动侵入病房的“影子”!昨夜查房时,在绷带脸医生的煤油灯绿光范围外,苏玄就隐约感觉到黑暗中有东西,但并未如此明确地侵入。今夜,它似乎更加“大胆”了。
是因为昨夜查房时,绷带脸医生用煤油灯“标记”或“惊动”了什么?还是因为,某些病房(比如他们这间)里的“病患”,在“治疗”后,气息发生了变化,变得更加吸引这些东西?
那团阴影流淌的速度不快,但目标明确。它避开了老吴、白发老头的床位,似乎对那些气息麻木或“同质化”严重的病患不感兴趣。它首先流淌向靠门上铺那个面壁男人——昨夜被“处理”过的那位。
阴影顺着床脚,如同藤蔓般向上攀爬,缓缓覆盖了那人的身体。黑暗中,苏玄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、仿佛叹息般的抽气声,然后,那本就微弱的呼吸声,彻底消失了。阴影在那人身上停留了几秒,似乎“吸收”了什么,颜色仿佛更加深沉了一些,然后,它缓缓退下,继续流淌。
这一次,它的目标,是苏玄对面的下铺——那个年轻男孩的床位。
男孩似乎睡得不安稳,在梦中发出轻微的呜咽。阴影流淌到他的床边,开始向上蔓延。
苏玄眼神冰冷地看着。他不是圣人,没有多余的力量和理由去救一个陌生人,尤其是在这种自身难保、且救下对方可能暴露自己、引来更烦的情况下。理性告诉他,应该静观其变。
但,就在阴影即将触碰到男孩身体的瞬间,男孩手腕上那个白色的塑料手环,在绝对的黑暗中,竟然极其微弱地、闪烁了一下!那光芒极其黯淡,几乎不可见,若非苏玄一直睁着眼睛且“真实之眼”有所感应,本察觉不到。但那光芒闪烁的刹那,蔓延的阴影如同被烫到一般,猛地向后缩了一下,停止了前进。
手环……在“保护”病患?还是说,它在“认证”病患身份,而阴影在“确认”?
阴影在男孩床边徘徊了几秒,似乎在犹豫。最终,它没有再尝试触碰男孩,而是缓缓退开,流淌着,改变了方向。
这一次,它朝着苏玄的床位,流淌而来。
苏玄握紧了牙刷柄,体内那微弱到极点的《泣血诀》气流,开始加速运转,带来冰冷的刺痛。他知道,自己手腕上的手环,或许也能起到一点“防护”作用,但绝不可靠。他必须依靠自己。
阴影流淌到他的床边,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“感知”。苏玄屏住呼吸,全身放松,佯装沉睡,但精神高度集中,随时准备暴起。
阴影开始顺着床脚,缓缓向上蔓延。冰冷的、带着恶意的气息,越来越近。
苏玄能感觉到,那东西并非实体,更像是一种凝聚的负面能量或者某种诡异的“存在”。物理攻击可能效果有限,或许《泣血诀》的气息,或者……镇魂刀,能对其产生伤害?
但现在拔刀,动静太大,可能会惊醒其他人,甚至引来更麻烦的东西。
他忍耐着,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,或者,期待着手环能起作用。
阴影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小腿位置。那冰冷的触感,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布料传来,让他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手腕上的塑料手环,依旧冰冷,没有任何反应。
就在苏玄即将忍不住要出手的刹那——
“哒…哒…哒……”
一阵轻快、有节奏的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,忽然从外面的走廊里传来!
声音由远及近,速度不慢,而且,目标似乎明确地朝着A-307病房而来!
流淌到苏玄小腿处的阴影猛地一滞,仿佛受惊般,迅速向后缩回,如同退般顺着床脚流淌下去,然后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,贴着地面,迅速缩回了门缝之外,消失不见。
高跟鞋的声音,停在了病房门口。
“咔哒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道相对明亮一些的手电筒光束,射入了病房,在昏暗中扫过。光束是普通的白光,并不刺眼。
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、但没戴帽子、露出齐耳短发、面容清秀的年轻女护士,站在门口。是陈雨。
她用手电筒快速扫过病房内,目光在苏玄脸上停留了一瞬,眼神中带着急切和担忧,然后迅速移开,仿佛只是例行巡查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在门口站了几秒钟,目光似乎再次和苏玄隐晦地接触了一下,然后,轻轻关上门。
“哒…哒…哒……”
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,迅速远去。
病房里,重新恢复了黑暗和寂静。仿佛刚才那诡异的阴影和突兀出现的陈雨,都只是一场幻觉。
但苏玄小腿上残留的那一丝冰冷粘腻的感觉,以及门口似乎仍未散尽的、淡淡的手电筒光晕,告诉他,那都是真实的。
陈雨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?是巧合,还是她一直在关注这个病房,或者说,在关注他?她用手电筒的白光,驱散了(或者说惊走了)那个阴影?手电筒的光,和昨晚绷带脸医生的煤油灯绿光,效果似乎不同……
太多的疑问,在脑海中盘旋。
但有一点是明确的:这座医院的夜晚,比白天更加诡异,更加危险。而他,似乎已经卷入了一场更加复杂、也更加致命的漩涡之中。
苏玄缓缓松开握着牙刷柄的手,手心微微汗湿。他看着重新紧闭的房门,眼神幽深。
他需要尽快行动起来。被动等待,只会被这所医院,一点点地吞噬殆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