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
陆沉在办公室里待到凌晨两点,把所有证据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王德发的证词。
苏晚宁的DNA备份。
赵凌宇别墅地下室的照片墙。
案发现场的物证。
通话记录和行动轨迹。
一条一条,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。
但他知道还不够稳。
周鼎成在局里经营多年,人脉关系盘错节。
只要他想,随时可以让这些证据”出问题”。
所以,陆沉必须找一条周鼎成管不到的渠道。
省厅督察组。
只有把案子捅到省厅,才能绕过周鼎成的封锁。
问题是,怎么捅上去?
陆沉思考着。
他在省厅没有关系,贸然投递材料,很可能石沉大海。
必须找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。
他想到了一个人。
姜老。
姜永年,退休老法官,在司法系统德高望重。
前世,陆沉和他没有什么交集。
但他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声。
刚正不阿,铁面无私。
在任三十年,从不徇私枉法,得罪了无数人,但谁也动不了他。
退休之后也不闲着,经常参加各种法律援助活动,帮那些打不起官司的穷人。
这种人,是陆沉最需要的盟友。
问题是,怎么接触他?
陆沉正在想办法,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通了。
“陆沉?”
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。
低沉,沙哑,听起来有些年纪。
“我是。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
对方的语气很平静。
“重要的是,我有些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。”
陆沉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关于周鼎成的。”
陆沉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一个和你有共同敌人的人。”
对方顿了顿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,城西公园北门,湖边的长椅。”
“一个人来。”
“不要声张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陆沉盯着手机屏幕,陷入了沉思。
这是谁?
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联系他?
是敌是友?
还是周鼎成设的局?
他想了很久,最终决定——
去看看。
不入虎,焉得虎子。
如果是陷阱,他自己小心点就是。
如果真有关于周鼎成的证据……
那就太值了。
第二天上午。
九点四十五分。
陆沉到达城西公园。
这是一个市民休闲公园,面积不大,但环境清幽。
有一个人工湖,湖边种着柳树,长椅沿着湖岸排开。
现在是工作,公园里人不多。
几个老人在打太极,几个带孩子的妈妈在散步。
陆沉在北门附近转了一圈,确认没有人跟踪。
然后他走向湖边的长椅。
长椅上已经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人。
头发花白,身材消瘦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。
脸上皱纹很深,但眼神很亮。
陆沉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“是你打的电话?”
老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坐吧,陆警官。”
陆沉在他旁边坐下,保持着警惕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姜永年。”
陆沉愣了一下。
姜永年?
那个退休的老法官?
他刚才还在想怎么联系这个人,结果对方主动找上门了。
这也太巧了。
“姜老?”
陆沉重新打量着眼前的老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?”
姜永年微微一笑。
“我虽然退休了,但还有些老朋友。”
“你最近的动作不小,查阳光花园的案子,又在查清河案。”
“有心人都看在眼里。”
陆沉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找我什么事?”
“我说了,有些东西你可能感兴趣。”
姜永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放在长椅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陆沉看着那个U盘。
“周鼎成的账目。”
姜永年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过去十年,他收受贿赂的记录。”
“金额、时间、行贿人,都在里面。”
陆沉的心跳加速了。
这是一颗核弹。
如果这份账目是真的,周鼎成就彻底完了。
但他没有立刻去拿。
“姜老,恕我直言。”
他看着姜永年的眼睛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我们素不相识。”
“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,图什么?”
姜永年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。
“年轻人,你很谨慎。这很好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湖面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休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办了一个案子,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”
姜永年的声音有些低沉。
“十五年前,有一个案子找到我。”
“一个年轻女孩被了,凶手是本市一个官员的儿子。”
“证据确凿,但案子被压了下来。”
“女孩的父母找到我,求我帮他们讨公道。”
“我接了。”
“后来怎么样?”
陆沉问。
“后来,凶手被判了。”
姜永年笑了一下,但那笑容里没有喜悦。
“但我也被人盯上了。”
“各种小动作不断,给我找麻烦,给我泼脏水。”
“我的老伴儿受不了压力,病倒了。”
“我儿子的生意被人搞黄了。”
“我自己也被明升暗降,从中院调到一个边缘部门。”
“最后,我选择了退休。”
陆沉沉默了。
“姜老……”
“你不用同情我。”
姜永年摆了摆手。
“我做的事,我不后悔。”
“那个女孩能沉冤得雪,那些代价都值得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陆沉。
“我告诉你这些,是想让你知道——”
“这条路,很难走。”
“你会得罪很多人,会失去很多东西。”
“你确定要走下去吗?”
陆沉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确定。”
姜永年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似乎在确认他的决心。
最后,老人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把U盘推向陆沉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陆沉拿起U盘,握在手里。
“姜老,这份账目是从哪来的?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姜永年站起身。
“你只需要知道,它是真的。”
“每一笔账,每一个名字,都经得起查证。”
他拍了拍陆沉的肩膀。
“年轻人,好好。”
“别让那些冤死的人失望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陆沉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柳树丛后面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U盘。
这是一份意外的礼物。
但也是一把双刃剑。
用好了,能扳倒周鼎成。
用不好,可能反过来被人利用。
他必须小心。
中午。
陆沉回到办公室。
他找了一台没联网的旧电脑,入U盘。
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。
文件夹里有几十个Excel表格和Word文档。
陆沉一个一个打开。
账目非常详细。
时间、金额、行贿人、行贿原因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2015年3月,收受某建筑商贿赂二十万元,原因是工程招标。
2017年8月,收受某房地产商贿赂五十万元,原因是土地审批。
2019年11月,收受某娱乐场所老板贿赂十万元,原因是治安检查放水。
……
一条一条,触目惊心。
总金额加起来,超过八百万。
这还只是账面上的。
暗地里还有多少,谁也不知道。
陆沉翻到最后几页。
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赵德海。
2024年1月,收受赵德海贿赂一百万元,原因——清河案。
陆沉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一百万。
这就是周鼎成保赵凌宇的价码。
一条人命,一百万。
在这些人眼里,人命就是生意。
可以买卖,可以交换。
陆沉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怒火。
他把所有文件都复制了一份,存到自己的加密硬盘里。
然后把U盘藏好。
证据越来越多了。
但他还需要一个契机。
一个能让所有证据同时发挥作用的契机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贺征冲进来,满头大汗。
“陆哥!出事了!”
陆沉猛地站起来。
“什么事?”
“王德发!”
贺征的脸色煞白。
“王德发出事了!”
半个小时后。
陆沉赶到了市第一医院。
急诊室外面,王德发的妻子瘫坐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老王……老王你不能死啊……”
陆沉快步走过去。
“怎么回事?”
贺征在旁边解释:”今天上午,王德发说出去买包烟,就在安全屋附近的小卖部。”
“结果刚出门没五分钟,就被一辆面包车撞了。”
“面包车撞完人就跑了,没找到。”
陆沉的脸色铁青。
“人现在怎么样?”
“在抢救。医生说伤得很重,能不能活下来还不好说。”
陆沉握紧了拳头。
面包车。
肇事逃逸。
这哪是什么交通事故?
这是蓄意谋。
周鼎成的人动手了。
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,知道王德发要作证。
所以下了死手。
“监控呢?”
陆沉问。
“在查。”
贺征说。
“但那片区域监控不多,面包车也没挂牌,估计很难查到。”
陆沉沉默了。
这就是他担心的事情。
他以为把王德发藏起来就安全了。
但周鼎成的手,比他想象的还要长。
他低估了对手。
“守着他。”
陆沉转身就走。
“人醒了立刻通知我。”
“陆哥,你去哪?”
“找周鼎成。”
陆沉的声音冰冷。
“该当面谈谈了。”
分局。
副局长办公室。
陆沉推开门,大步走进去。
周鼎成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。
看到他进来,脸上露出一丝惊讶。
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
“小陆,你怎么来了?”
他放下茶杯,笑眯眯地说。
“有什么事吗?”
陆沉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周局,您真是好手段。”
周鼎成眨了眨眼睛。
“什么意思?我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?”
陆沉冷笑一声。
“王德发,赵凌宇的司机,今天被一辆面包车撞了。”
“现在在医院抢救,生死不明。”
“您不知道?”
周鼎成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。
“我怎么会知道?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没关系?”
陆沉近一步。
“王德发是清河案的关键证人。”
“他愿意作证,指认赵凌宇就是凶手。”
“他出事的时间点,刚好是在他做完笔录之后。”
“您觉得这是巧合吗?”
周鼎成的笑容淡了。
“陆沉,你在指控我?”
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陆沉看着他。
“周局,我劝您一句。”
“收手吧。”
“清河案的证据已经足够充分。”
“就算王德发死了,也有其他证据能定赵凌宇的罪。”
“您继续保他,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。”
周鼎成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蔑。
“陆沉,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吗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陆沉。
“你太天真了。”
“你以为有证据就能定罪?”
“你以为法律是公平的?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陆沉。
“这个世界,从来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有钱人可以请最好的律师,可以疏通各种关系。”
“穷人就只能认命。”
“你想靠一己之力改变这一切?”
“别做梦了。”
陆沉看着他,目光冰冷。
“周局,您说的这些,我都知道。”
“但我还是要试试。”
“因为有些事,总要有人去做。”
“如果我不做,谁做?”
周鼎成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我从不后悔。”
陆沉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。
“对了,周局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“您的账目,我已经拿到了。”
“八百多万,很精彩。”
“省厅督察组,应该会很感兴趣。”
说完,他推门而出。
留下周鼎成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。
脸色,第一次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