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天。
傅宴辞来的时候,七楼的人都在看他。
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,是光明正大的——他走进来,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,等他坐下,又齐刷刷转回去。
“又来了。”
“废话,他哪天不来?”
“今天不一样,你看他脸色。”
“什么脸色?”
“说不上来。反正跟平时不一样。”
傅宴辞没理那些声音,走到那张牌桌前,坐下。
她抬头看他,没说话。
他也没说话。
牌局开始。
然后全场发现一件事——
他不看她了。
他看牌。
每一张发下来,他都认真看,看完弃掉。然后再看下一张,再弃。从头到尾,眼睛没往她脸上抬过一次。
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荡开。
“哎,他不看了?”
“真的假的?我看看……,真不看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?吵架了?”
“他们吵什么架,又没在一起。”
“那怎么不看了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终于腻了?”
“不可能。腻了就不来了,他来嘛?”
“来打牌呗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打过牌?来了十天,弃了十天牌。”
“那今天不是开始看了吗?”
“看牌,不看人。不一样。”
她坐在对面,发牌,收筹码,找零。动作和往常一样稳,一样慢。
但傅宴辞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她每次给他找零的时候,硬币放在他左手边——和以前一样。但放下去之后,她的手会在硬币上多停半秒。
半秒。
以前没有过。
傅宴辞心里笑了一下,脸上没动。
凌晨一点,她换牌。
换牌的时候,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然后低头继续换。
傅宴辞数着呢——这一眼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。
长一秒。
斜对角,两个常客压低声音。
“看见没有?那女的看他了。”
“看了又怎么样?”
“以前不看,现在看。说明有变化。”
“什么变化?”
“你猜。”
傅宴辞把牌弃掉,站起来。
“今晚就到这儿。”
他往外走,没回头。
走到电梯口,他站住,点了烟,等。
十秒。二十秒。三十秒。
员工通道那边没有动静。
他把烟掐灭,进了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,他嘴角弯了一下。
她在等。
等他先开口。
他偏不。
—
第十一天。
傅宴辞来的时候,七楼的人发现他又变了——
他没去牌桌。
他去了吧台,点了一杯酒,坐在角落里,远远看着那张牌桌。
她在发牌。动作和往常一样稳。偶尔抬头,目光扫过全场——扫到他这边的时候,停一下,然后移开。
停的那一下,很短。
但他看见了。
“今晚怎么坐那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打累了?”
“他打什么了,弃了一晚上牌。”
“那来嘛?”
“来喝酒呗。”
“吧台没酒?非得上七楼喝?”
“……”
傅宴辞喝了一口酒,继续看着那张牌桌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服务生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酒。
“傅先生,那边那位女士请您的。”
傅宴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她站在牌桌边,正在发牌,没往这边看。
傅宴辞低头看那杯酒——威士忌,加冰,他的标配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告诉她,谢谢。”
服务生走了。
傅宴辞端着那杯酒,没喝,就那么看着。
旁边有人凑过来。
“傅先生,那杯酒不喝?”
“不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等人验毒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没敢再问。
凌晨三点,牌局散场。
傅宴辞站起来,走到员工通道口,靠在墙上,点了一烟。
等了十分钟。
她出来了。
看见他,她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
走到他面前,她停下来。
“酒好喝吗?”
傅宴辞吐了口烟:“没喝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不喝?”
“怕是你下的毒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——是那个“有意思”的弧度。
“傅先生,”她说,“你今晚不打牌,来嘛?”
傅宴辞也笑了。
“来看看,”他说,“我不在的时候,你硬币放哪边。”
她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他继续说:“我算过了。今晚你发了三十一局,给二十七个客人找零。二十七个,硬币都放右手边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。
“只有我的,你放左边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三秒。
然后她伸手,从他手里把那杯酒拿过来,喝了一口,还给他。
“现在没毒了。”
她转身就走。
傅宴辞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走出三步,她忽然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傅宴辞。”
他等着。
“你昨天故意不看我的?”
他笑了。
“你昨天故意等我的?”
她没说话。
他也沒说话。
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,消失在拐角。
傅宴辞低头看那杯酒——杯沿上,有一个淡淡的口红印。
他端起杯,对着那个印子,喝了一口。
走廊尽头,两个保洁员推着车过来,看见他,脚步放慢。
“那是谁?”
“姓傅的。天天来的那个。”
“他怎么站这儿?”
“等人吧。”
“等到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你看他那样,笑得跟什么似的,应该是等到了。”
傅宴辞听见了,没理。
他把酒杯放在窗台上,摸出那枚硬币——第十一枚了。
他对着灯光看了看,收进口袋。
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之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走廊。
她刚才叫他名字的时候,声音和叫“傅先生”不一样。
很轻。
像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。
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