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了历山之巅,祖父辛赞临终前攥着他的手,那句气若游丝却字字千钧的 “勿忘故土,勿忘国耻”;想起了历城铁匠铺里,师父王彦倒在血泊中,握着他的手说 “你的剑,要为中原百姓而挥”;想起了耿京在大寨之中,拍着他的肩膀大笑 “幼安,北伐大业,我与你一同扛着”;想起了那些为了掩护他突围,战死在济州金营、战死在这千里奔袭路上的弟兄。
绝境?他这一生,从两入燕京龙潭虎,到阳关道单骑闯百骑围,再到济州夜闯五万金营擒王,哪一步不是从绝境里硬生生闯出来的?
“慌什么。”
辛弃疾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,顺着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。他翻身下马,抬手按在身旁一名少年义士的肩膀上,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却依旧带着悍勇的脸,朗声道:“淮河虽险,却挡不住我们归宋的脚步;完颜烈的兵虽多,却拦不住我们收复中原的决心。当年我单骑能闯燕京尚书省,五十骑能破济州五万金营,今这淮河,我照样能带你们闯过去!”
他抬手,马鞭指向淮河上游的方向,沉声道:“完颜烈重兵把守正阳关渡口,必然以为我们只会从主渡口强渡,上游三十里的芦花渡,水浅滩阔,芦苇荡连绵百里,最易隐蔽,他的防守必然薄弱。我早在济州突围之时,便已传信河朔剑盟淮河分舵,令楚沧在芦花渡备下渡船,联络南宋楚州守军,只等我们前去汇合。今夜三更,我们便从芦花渡强渡淮河!”
话音落,他翻身上马,铁剑呛然出鞘半寸,寒芒映着暮色:“弟兄们!过了这条淮河,便是大宋的疆土!我们从济州金营出来,从千军万马里闯出来,死了那么多弟兄,为的是什么?为的是把叛徒押到临安,为耿帅报仇!为的是告诉朝廷,中原百姓还在等着王师北定!为的是有朝一,能挥师北上,收复我们的故土!今这淮河,我们必渡!今这关,我们必过!”
“必渡淮河!必随辛将军南归!”“金贼,复中原!随辛将军走!”
万余弟兄齐声高呼,声震旷野,连来的疲惫与惶恐,尽数化作了一往无前的悍勇。连风中都仿佛燃起了烈火,烧尽了绝境里的阴霾。
是夜,三更时分,夜色如墨,淮河上骤然起了大雾,能见度不足三丈,连浪涛声都被浓雾裹住,变得沉闷起来。
辛弃疾率领义军,借着夜色与大雾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抵达了芦花渡。岸边的芦苇荡里,数十艘三桅大船早已等候在此,船身都裹了棉布,船桨缠了麻布,连划水都听不到半分声响。河朔剑盟淮河分舵舵主楚沧快步迎了上来,对着辛弃疾躬身一揖,声音压得极低:“盟主,属下幸不辱命,八十艘渡船尽数备齐,对岸楚州的南宋统制李宝,已亲率水师在南岸接应,只要我们渡过淮河,金军便不敢再追!”
“好。” 辛弃疾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抹锐光,当即下令,“楚舵主,你带分舵弟兄,率老弱弟兄与义军家眷先行渡河。张铁枪,你带三千精锐列阵滩头,挡住追兵。我亲率两千剑盟弟兄殿后,待所有人都上了船,我们最后渡河!”
“得令!”
众人齐齐领命,迅速行动起来。义军弟兄井然有序地登船,没有半分喧哗,夜色与大雾成了最好的掩护,河面上只有船桨划水的轻响,对岸的金军丝毫没有察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