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年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,苍槃站在城墙上,看着下面这座城。
共生城已经不像城了。像一个镇,像一个集市,像一个家。
城墙还是那道城墙,石头垒的,矮人教的法子,一块一块对齐。但城墙外面又多了好几圈房子,一圈一圈往外扩,像树的年轮。现在住在城墙外面的人,比城墙里面的还多。
最里面还是议事大屋,石头砌的,最大。往外是住人的地方,人族的,矮人的,侏儒的,各占一片,但又混在一起。孩子们在人族的地盘跑,在矮人的地盘跑,在侏儒的地盘也跑,没人管,都是孩子。
再往外是工坊。打铁的,做木工的,编筐的,制皮的,酿酒的,什么都有。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,像这座城的心跳。矮人的手艺最好,打出来的刀能砍石头。人族学了不少,现在也能打出像样的东西。
最外面是集市。人族的东西,矮人的东西,摆在地上,换来换去。有人喊,有人笑,有人为了一个铜钉争得脸红脖子粗。偶尔也有的东西,那是来的时候带的,不多,但人人都想换。
城墙外面是地。地越开越多,一眼望不到头。春天绿,秋天黄,冬天白。收的粮食堆满仓库,够吃一整个冬天。
路也多了。往南,往北,往西,往东,都有人走。走的人多了,路就宽了,平了。
苍槃站在城墙上,看着这一切。
八年前,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现在这里叫共生城。
“首领。”
苍槃回头。是狩。
狩老了。头发全白了,脸上沟壑纵横,走路要拄拐。但他还站着,腰还挺着。
“矮人那边又添了三个。”狩说。
“侏儒?”
“嗯。两男一女。”
苍槃点点头。
这些年,侏儒越来越多了。矮人和人族通婚,生下的孩子,比人族矮,比矮人高。比人族稳重,比矮人活泼。两边都像,两边都不像。
一开始有人担心,这算什么?人族还是矮人?
后来没人问了。
就是孩子。人族的孩子,矮人的孩子,侏儒的孩子,都一样。在街上跑,在泥里滚,在火堆边听老人讲故事。
苍槃有时候看着那些孩子,会想起砺寒。
砺寒走的时候,也这么大。
现在他该多大了?
十八了。
洛瑟琳,的都城。
这座城建在月森林最深处的山上,依山而建,一层一层往上叠。白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光,远远看去,像一座长在树上的城。
城的最顶端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尖塔,那是王庭所在的地方。尖塔下面是一层一层的露台,种着花,养着鸟,们在上面散步、聊天、看远处的森林。
城门口立着两尊巨大的雕像,是传说中的英雄,手持长矛,目视远方。每一个走进城的人,都要从它们中间穿过。
城里的街道铺着白色的石板,平整净。两边的房子也是白色的,有的三层,有的四层,窗户上雕着花纹。街上很安静,没有人大声喊,没有人跑,只有轻轻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低语。
砺寒站在一座高塔的窗前,看着外面。
这座塔是月薇的家。她丈夫留下的,在洛瑟琳的中层,不高不矮,但能看见半个城。
他十八岁了。
八年前他离开共生城的时候,才十岁,矮矮的,瘦瘦的,眼睛空空的。现在他高了,肩膀宽了,胳膊上有了肌肉。头发披到肩膀,用银色的发绳扎着——那是月薇送他的。脸上棱角分明,不再是孩子的脸。
眼睛还是空的。
但空里面有东西了。说不清是什么,也许是这八年学的东西,也许是这八年见的人,也许是那个让他叫“母亲”的女人。
“砺寒。”
身后有声音。
他回头。
月薇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的酒。淡金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,和她眼睛的颜色一样。
月薇是洛瑟琳的贵族。
她丈夫曾是王庭的白塔护卫长,死在和混沌的战斗里。她儿子也是战士,也死了,死在同一年,同一场战斗。
从那以后,她就一个人住在这座塔里。不和人来往,不说话,不出门。像一座白色的雕像,立在这座白色的城里。
直到砺寒来。
月歌把砺寒带到她面前的那天,她看了很久。
“他像我儿子。”她说。
月歌没说话。
“让他留下。”她说。
砺寒就留下了。
一开始,她只是给他吃的,给他穿的,教他说话,教他认字。的字弯弯绕绕,和人族的不一样,他学得很慢。她不急,一遍一遍教。
后来她开始摸他的头,问他冷不冷,饿不饿。再后来,她开始叫他“儿子”。
砺寒不知道怎么回应。
他从小没有妈。阿妈在他十岁那年就死了,死在暴虐信徒的刀下。他记得阿妈最后的样子,站在帐篷门口,笑着,流着泪,嘴在动。
“活下去。”
那是他最后一次见阿妈。
现在又有一个人叫他儿子。
他叫不出口。
但月薇不在乎。她叫他儿子,给他做饭,给他缝衣服,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坐在他旁边轻轻拍他。她做这些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光,像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砺寒知道她看见的是谁。
他不问。
但有些东西变了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砺寒发现自己会看她。
看她靠在窗边看风景时的侧脸。看她低头看书时垂下的发丝。看她站在露台上,风吹起她的衣角,阳光落在她脸上。
她是,不老。八年前什么样,现在还是什么样。皮肤白得像洛瑟琳的白石,眼睛细长,瞳孔是淡金色的。头发也是淡金色的,长到腰际,有时候披着,有时候用一银簪挽起来。
她很好看。
砺寒知道不该这样看。她叫他儿子,她把他当儿子。但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时,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有一次,她生病了,躺在床上,脸色发白。很少生病,但一旦病了,就比人族更重。他坐在旁边守了一夜,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他握着,想暖一暖。
天亮的时候,她醒了,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像我儿子。”她说,“但他不会这样守着我。他只会说,母亲,你是贵族,不该这样。”
砺寒没说话。
他想把手抽回来,但她握住了。
就那么握着。
谁也没说话。
那天之后,他叫她“母亲”。
第一次叫的时候,他嘴张了半天,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。她看着他,等着。
“母……亲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。那种笑,他没见过。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,是眼睛弯起来,亮晶晶的,像洛瑟琳塔顶的晨光。
从那以后,他就叫了。
叫多了,就顺了。
但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。
她给他整理衣服的时候,手指会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膛。那一瞬间,他会僵住,心跳快几拍。她会看他一眼,然后低下头,继续整理。
她摸他头的时候,他会低着头,不让她看见他的眼睛。但她有时候会多摸一会儿,指腹轻轻划过他的头发,然后停在后颈,轻轻按一下。
他不知道这算什么。
他只知道,她是他母亲。不是生他的那个,是养他的这个。
这就够了。
但有时候不够。
比如晚上,他躺在自己房间,能听见隔壁她的动静。很轻,但她走过地板的声音,她躺下的声音,她翻身的声音。他会想,她睡着了吗?她在想什么?
比如她洗澡的时候,他会走远一点,不去听水声。但那些声音还是会钻进耳朵里,让他心乱。他会想别的,想剑术,想魔法,想那个还没醒的力量。但想着想着,又会回到那水声上。
比如有贵族来找她说话,男的,穿着白色的长袍,腰里别着象征身份的短剑。他会站在远处看着,心里有点堵。等那人走了,他会问她是谁,来什么。她解释完,会看着他,嘴角有一点笑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她也不追问。
但下一次,再有贵族来,她会故意让他看见,然后看他反应。有时候还会特意说,那是某某家族的长子,来提亲的。
他听了,不说话。
她就笑。
笑得他心乱。
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想多了。
也许就是这样。贵族之间说话,就是这样带着笑的。提亲什么的,也就是随口一说,不当真。
但她看他时的眼神,不像随口一说。
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,他看不懂。只觉得被那眼神看着的时候,心里会热,会慌,会想躲开,又想多看一眼。
有一次,他忍不住问月歌。
“月薇她……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月歌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问她。”
“我问了。她说是把我当儿子。”
月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是当儿子。”
砺寒没再问。
但他心里知道,不全是。
砺寒的剑术,是白塔战士教的。
洛瑟琳的白塔,是战士的圣地。能在白塔里学剑的,都是贵族子弟。砺寒是人族,本来没资格。但月薇是贵族,她开口,没人拦。
教他剑术的老师叫艾瑟恩,是个老战士,脸上有疤,话很少。
第一次看他练剑,艾瑟恩皱着眉头。
“太沉。”他说,“太重。的剑不是这样用的。”
“那怎么用?”
“轻。快。一刺就走。”艾瑟恩抽出自己的剑,随手一挥,剑光一闪,旁边的蜡烛灭了,“人族用剑,是砍。用剑,是刺。砍要力气,刺要准。你力气够,但不准。”
砺寒学了八年。
现在他的剑和艾瑟恩一样快,一样准。艾瑟恩说,他不比白塔的年轻战士差。
“差的只有一样。”艾瑟恩说,“你没过人。”
砺寒没说话。
他过。八年前,那只野猪。血喷出来的时候,他看着,心里什么都没想。
但那不是人。
“人不一样。”艾瑟恩说,“人死的时候,会看着你。那眼神,你忘不掉。”
砺寒想起那个暴虐的人。眼睛里有火,脖子上挂着指甲。他蹲在自己面前,问:“你不恨?”
他没恨。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艾瑟恩说。
魔法是白塔的法师教的。
的魔法,和人族萨满的不一样。不是求神,不是借力,是直接从身体里涌出来。天生就会,像人会走路一样。但想学精,也得练。
人族不会。人族得学,得练,得一遍一遍试。
砺寒一遍一遍试。
试到手指出血,试到头疼欲裂,试到有一回直接晕过去。醒来的时候,月薇坐在旁边,眼睛红红的。
“别练了。”她说。
他没听。
三年后,他会了。
火球术。一挥手,一个火球飞出去,能把碗口粗的树烧断。
闪电箭。一指,一道白光劈出去,能把石头劈开。
治疗术。手按在伤口上,淡金色的光涌进去,伤口慢慢合上。
法师说,够了。
但他还在练。
因为他身体里那股力量,还没醒。
那股力量,月歌能感觉到。法师们也能感觉到。
“像什么东西睡着。”月薇说,“在很深很深的地方。”
砺寒不知道那是什么。有时候他躺下睡觉,会觉得身体里有东西在动,像要醒过来。但一动,又沉下去了。
“快了。”月歌每次都这么说。
说了八年。
砺寒已经不太信了。
但月薇信。
她有时候会把手放在他口,闭着眼睛,感觉那东西。
“还在。”她说,“还在睡。但睡得很安稳。”
她的手心很暖。
他不想让她拿开。
有一天,月歌来找他。
“你想回去吗?”月歌问。
砺寒愣了一下。
“回共生城。”
砺寒想了很久。
八年了。他几乎忘了共生城的样子。只记得那是个小地方,几十个帐篷,一堆活着的人。记得阿木,记得阿草,记得磐,记得狼,记得狩,记得苍槃。
记得苍槃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他想了很久。
“想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他把这事告诉月薇。
月薇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塔里很静。只有窗外的风,吹着露台上的花。
“要回去?”她问。
砺寒点头。
她看着窗外,没说话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里有光在动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砺寒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他,“你走了,我一个人在这里,睡不着。”
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
“我怕。”她说,“我怕你死了。像他们一样。”
砺寒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不能再死一个儿子。”她说。
那两个字落在砺寒心里,沉沉的。
“母亲……”他说。
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摸他的脸。
“让我跟你去。”她说。
砺寒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,里面有光在动。那光和平时不一样,不是温柔,不是悲伤,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。
他只知道,他点了头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很轻,像风吹过洛瑟琳塔顶的晨光。她的手还停留在他脸上,拇指轻轻划了一下他的脸颊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那一瞬间,砺寒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
她也没说。
只是把手拿开,转身走了。
她的背影在月光下,很好看。
月薇说去,就真的去了。
她去找白塔议政会,说要一支护卫队。
议政会的长老们愣了。
“护卫队?”
“保护我儿子。”月薇说,“也保护那座人族矮人的城。”
长老们互相看看。
“月薇,那是人族的地方。你一个贵族,去那里做什么?”
月薇看着他们。
“我儿子在那里。”她说,“他在哪,我在哪。”
长老们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其中一个开口。
“那孩子,身体里有那股力量?”
“是。”
“快醒了?”
“是。”
长老们又互相看看。
“带一队白塔战士去。”那个长老说,“如果那力量真的醒了,我们要知道是什么。”
月薇点头。
三天后,一支二十人的白塔护卫队集结完毕。都是白塔的精锐,穿银色甲胄,配白色披风,腰里的剑是钢打的,能砍石头。
月歌也去。
“我也去。”他说,“很久没见那个人了。”
那个人,是苍槃。
出发前夜,月薇在塔里收拾东西。砺寒坐在一边,看着她。
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回头看他。
“看什么?”
砺寒摇头。
她走过来,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有话想说?”
砺寒看着她,张了张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“那睡吧。明天要赶路。”
她站起来,要走。
“母亲。”他忽然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他想了很久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傻孩子。”她说。
她走了。
砺寒躺在那里,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,又回来,又远去。
很久才睡着。
出发那天,阳光很好。
洛瑟琳的城门大开,二十名白塔战士列队而出,银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月歌走在最前面,月薇和砺寒走在中间。
城门口,那些白色的房子,那些尖尖的塔,那些立在街边的雕像,渐渐远去。
月薇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舍不得?”砺寒问。
她想了想。
“住了几百年。”她说,“是该舍得了。”
砺寒没说话。
她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她的手忽然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他低头看。
她已经把手收回去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他也没说什么。
只是走着,挨得很近。
走了二十天。
翻过山,渡过河,穿过林子。第二十一天,他们看见了路。
那路和以前不一样了。宽了,平了,能走马车了。路边有石头垒的标记,指着方向。
再走两天,他们看见了城墙。
砺寒站在城墙下面,看着。
八年前,这里什么都没有。现在有城墙了,石头的,齐整的,比他高好几倍。城墙外面还有房子,一圈一圈的,有人在里面走动,有孩子在跑。
他忽然想起八年前离开的时候,苍槃站在空地边上,看着他说:“活着回来。”
他活着。
他回来了。
“就是这里?”月薇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城墙。
“嗯。”
她看了很久。
“比我想的大。”她说。
砺寒转头看她。她看着城墙,眼睛里有光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她点头。
他们一起往前走。
身后,二十名白塔战士列队跟上,银甲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
城门开了。
一群人冲出来。跑在最前面的是阿木。他长大了,高了,壮了,但笑起来还是那样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砺寒!”他冲过来,一把抱住他,“你小子——你还活着!”
砺寒被他勒得喘不过气。
阿草站在后面,没过来。但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她也长大了,高了,不再是那个蹲在角落里发抖的小女孩。
磐也来了。他老了,头发全白了,但脸上那道疤还在。他站在人群里,看着砺寒,点点头。
狼也来了。他脖子上那道伤还在,但人还好好的。他也点点头。
狩也来了。他拄着拐,走得很慢,但来了。
最后走出来的是苍槃。
他站在人群前面,看着砺寒。
他老了。头发白了,脸上皱纹多了,肩膀上有道旧疤——那是魔人留下的。但他站着,腰挺着,和以前一样。
八年了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砺寒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苍槃忽然笑了。那笑很短,一下就收了。但他看见了。
然后苍槃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他身后那些身上。
月薇站在最前面。淡金色的头发,淡金色的眼睛,穿着贵族的长袍,腰里别着象征身份的短剑。她身后是二十名白塔战士,银甲白披风,列队而立,像一堵银色的墙。
苍槃愣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?”
砺寒张了张嘴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。
月薇自己走上前。
“我叫月薇。”她说,“砺寒的母亲。”
苍槃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请进。”
月薇往前走了一步,忽然回头,看了砺寒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但砺寒看懂了。
他跟上去,走在她旁边。
那天晚上,共生城里点了很多火。
肉,酒,吃的,全拿出来。人围着火堆坐,一边吃一边说话。矮人也在,侏儒也在,也在——二十名白塔战士,坐在人群里,银甲解了,白披风叠好放在身边,但腰里的剑还挂着。他们一开始有点拘谨,后来也喝上了,但喝得很克制,不像矮人那样大口灌。
月薇坐在砺寒旁边,看着这些人。
她从来没来过人族的地方。这些房子,这些人,这些火堆,都和洛瑟琳不一样。但她不觉得陌生。
因为砺寒在这里。
阿木凑过来,看着月薇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是?”他问。
月薇点头。
“你真好看。”阿木说。
月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阿木也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阿木问。
“笑你。”月薇说。
阿木笑得更开心了。
他看了一眼砺寒,又看了一眼月薇,忽然说:“你们俩,怎么长得不像?”
月薇又愣了一下。
砺寒说:“她是我母亲。”
“母亲?”阿木挠头,“和人族能生孩子?”
“不是生的。”砺寒说。
阿木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他走的时候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但没说什么。
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,苍槃和月歌坐在一起。
面前是火,碗里是酒。月歌喝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抿。
“八年了。”苍槃说。
月歌点头。
“那孩子长大了。”
月歌又点头。
苍槃看着他。
“他身体里那力量,还没醒?”
“快了。”月歌说。
苍槃笑了一下。
“你八年前也这么说。”
月歌也笑了。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白塔的法师也这么说。能感觉到,快醒了。”
苍槃没再问。
他喝了一口酒。
远处,砺寒坐在火边,月薇坐在他旁边。她正低头和他说什么,他听着,点点头。偶尔,她会看他一眼,他也看她一眼。然后各自移开目光。
很寻常的样子。
苍槃收回目光,又喝了一口酒。
白塔战士住在共生城东边的一块空地上。
那是苍槃特意划出来的地方,靠近城墙,视野开阔。战士们自己搭了几间木屋,住得简单,但整齐。每天轮班巡逻,两人一组,绕着城墙走。剩下的时间,他们自己练剑,或者在空地上对练。
有人族的孩子跑去看,蹲在边上看他们练。看久了,有战士就招手让他们过去,教两下。孩子们高兴得直跳。
月薇说过,他们只负责保护城市安全,巡逻,偶尔可以帮忙训练。苍槃觉得这样挺好。有他们在,共生城的安全多了一层保障。而且那些白塔战士的剑术,人族学一点,是好事。
阿木跑去找砺寒,说他想学的剑。
砺寒带他去见月歌。
月歌看了阿木一眼。
“想学?”
阿木拼命点头。
月歌想了想。
“每天早起来。起不来不教。”
阿木第二天天不亮就去了。
那天下午,月歌来找苍槃。
“有件事。”他说。
苍槃看着他。
“月薇留在这里,不光是为了砺寒。”月歌说,“白塔议政会也有意思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和你们建交。”月歌说,“和矮人也建交。换东西,换人,换消息。”
苍槃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月歌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们了魔人。”他说,“记得。白塔也记得。”
苍槃没说话。
月歌从怀里拿出一卷东西,放在桌上。那卷东西用银色的绸带系着,绸带上有个白色的印章。
“贸易协议。”他说,“白塔出的。你们出粮食,出兽皮,出草药。我们出武器,出魔法器物,出情报。矮人那边,我们也会谈。”
苍槃看着那卷东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拿起来。
三天后,协议签了。
人族,矮人,,三方各出一份。铜炉代表矮人,苍槃代表人族,月歌代表,代表白塔。
签完之后,铜炉拿出三桶酒。
“喝。”他说,“喝完了,就是自己人。”
那天晚上,所有人都喝多了。
月薇也喝了一点。她坐在砺寒旁边,脸有点红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白里透红,很好看。
“开心吗?”她问。
砺寒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月薇笑了。
“不知道就好。”她说,“知道了,就烦了。”
砺寒看着她。
她也在看他。
就那么一下。
然后她移开目光,端起杯子,喝了一小口。
他也移开目光,看着火。
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。
“我累了。”她说,“先回去。”
砺寒也站起来。
“我送你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,“有战士跟着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砺寒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
白塔战士跟上去,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他坐回去,看着火。
阿木凑过来。
“你妈?”他问。
砺寒点头。
阿木看了看那个方向,又看了看砺寒。
“她对你好?”
“好。”
阿木点点头,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,人都散了。
火堆还在烧,但周围的人越来越少。有的回去睡了,有的还在低声说话。矮人那边还有人在喝酒,铜炉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,唱着什么听不懂的歌。
砺寒还坐在火边。
他看着火,看着那些跳动的光。八年了,他回来了。这里变了,人变了,连火堆都比以前多了。但火还是火,和月森林的火一样,和洛瑟琳的火一样,和人族矮人的火都一样。
有人走过来。
他没抬头,但知道是谁。
阿草在他旁边坐下。
她没说话,只是坐着。
两个人看着火,谁也没开口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说:“你妈。”
砺寒转头看她。
阿草没看他,还是看着火。
“她对你好?”
“好。”砺寒说。
阿草点点头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弟弟要是活着,也这么大了。”
砺寒没说话。
阿草也没再说话。
两个人继续看着火。
后来阿草站起来,走了。
砺寒还坐着。
火烧得很旺,噼啪响。火星往上飞,飞到黑暗里,不见了。
他想起月薇。想起她坐在他旁边,脸被火映得发红。想起她说“知道了就烦了”。想起她站起来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
但他记得。
他站起来。
城墙上还有月光。他走上去,站在白天站过的地方,往东边看。
月薇的木屋在黑夜里,看不清。但大概在那个方向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草的味道。
他转身,走下城墙。
往住的地方走。
推开门,屋里黑漆漆的。他摸到自己的铺位,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隔壁是空的。月薇不在那里。她在东边,在那些木屋里,有自己的房间。
他忽然想起洛瑟琳的夜晚。躺下的时候,能听见隔壁她的动静。翻身的声音,呼吸的声音,有时候还有她咳嗽的声音。那些声音很轻,但能听见。
现在听不见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黑暗。
过了一会儿,又闭上。
睡吧。
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