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逸一夜没睡。
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疯老头那个破茶寮只有一张木板床,让给他睡了,老头自己靠在门口打盹,鼾声如雷。
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,盯着头顶的茅草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的事——
真正的宋种藏在山里。
他体内的茶骨是假的,真的被人用道韵封住了。
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,修为深不可测。
还有那句话:“你爷爷那老东西,欠我一壶茶,欠了六十年。”
六十年。
原主的爷爷活了七十多岁,如果六十年前就认识这个老头,那他们是什么关系?为什么从来没听人提起过?
他想问,但老头说完那句话就睡着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林逸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再睁眼,天已经大亮。
阳光从茶寮的破洞里照进来,刺得他眼睛发疼。他坐起来,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旧衣裳——是老头昨天穿的那件打补丁的粗布外衣。
茶寮里没人。
林逸心里一紧,快步跑出去。
外面,老头正蹲在炉子边烧水,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回地说:
“醒了?洗脸,吃饭。吃完上山。”
林逸松了口气。
他蹲在山涧边捧水洗了把脸,回来时老头已经把早饭摆好了——两碗糙米粥,一碟咸菜,一壶茶。
茶还是昨天那种野茶,苦得发涩。但林逸喝得一滴不剩。
老头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走吧。”老头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路还远着呢。”
—
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。
老头走在前面,步伐稳健,完全不像七八十岁的人。林逸跟在后面,走得气喘吁吁。
“前辈,”林逸忍不住问,“您和我爷爷,是怎么认识的?”
老头脚步不停,随口说:“打架认识的。”
“打架?”
“嗯。六十年前,他来找宋种,我也来找宋种。在山里遇上了,都以为对方要抢,就打了一架。”老头咧嘴笑了笑,“打了三天三夜,没分出胜负,最后一块儿掉进山涧里,差点淹死。”
林逸听得目瞪口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后来就一起喝茶,一起骂娘,一起骂那些抢茶的人。”老头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“再后来,他回去当他的家主,我留在这里看茶园。六十年,没见过几面。”
林逸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我爷爷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老头脚步一顿。
他回过头,看着林逸,眼神有些复杂:
“是个蠢人。”
林逸一愣。
“蠢就蠢在,什么都要自己扛。”老头继续往前走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你爹那个不成器的东西,他扛着;你被人废了,他扛着;林家快被人盯上了,他也扛着。扛到最后,把自己扛死了。”
林逸喉咙发紧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头也没再说话。
两人默默走了一个多时辰,山路越来越陡,最后连路都没了,只能在乱石和灌木丛里穿行。
老头走得很熟练,像走过千百遍。
终于,他在一处断崖前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
林逸往下一看——断崖下面是一片浓雾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前辈,这……”
“跳下去。”
林逸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什么?”
老头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跳下去。”
林逸深吸一口气,走到断崖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
雾太浓,深不见底。
他回过头,看着老头。
老头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林逸咬了咬牙,闭上眼,纵身一跃——
风声呼啸,身体急速下坠。他还没来得及害怕,就感觉脚下一软,踩到了实地。
他睁开眼。
雾散了。
眼前是一片山谷,四面环山,中间有一块平地。平地上长满了野花野草,一条小溪从山涧流下,溪水清澈见底。
而在平地的正中央,立着一棵茶树。
不高,只有一人多高,树粗壮,树皮斑驳,枝叶茂密。叶片深绿,边缘微卷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林逸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
宋种。
真正的宋种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佝偻的身形,灰白的头发,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。那人正拿着一个竹筒,往茶树部浇水,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听见脚步声,那人转过身来。
浑浊的老眼,布满皱纹的脸,像老树皮一样的皮肤。
老茶头。
林逸愣住了。
老茶头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那是林逸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木然,不是漠然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暖的东西。
“三少爷,”老茶头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“好久不见。”
林逸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:
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里?”
老茶头没回答。他把竹筒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慢悠悠地说:
“这棵树,我守了三年。”
林逸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三年?
三年前,正是原主被废、爷爷去世的那一年。
“三少爷,”老茶头看着他,浑浊的老眼里似有泪光,“老太爷临终前,让我给你带一句话。”
林逸屏住呼吸。
老茶头一字一句地说:
“他说:孩子,别怨我。爷爷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。等你能找到这里,就说明你已经长大了。那棵树,是你的了。”
林逸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风从山谷里吹过,茶树沙沙作响。
他忽然想起地球上的爷爷。
凤凰山的茶农,一辈子守着几亩茶园,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阿逸啊,茶树的扎得深,砍了还能发。做人也是。”
两个爷爷,两个世界,说的却是同样的话。
他低下头,眼泪掉在地上。
疯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,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棵茶树,轻声说:
“这棵树,是你爷爷六十年前找到的。他本来可以据为己有,一个人独占。但他没有。他说,这是林家的,不能让他一个人守着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老茶头:
“所以他让我守着,让老茶头守着,等你来。”
林逸抬起头,看着那棵茶树。
阳光下,茶树静静地立着,叶片泛着光。
他忽然问:“我真正的茶骨,要怎么解封?”
老茶头和老茶头对视一眼。
疯老头开口了:
“喝这棵树的茶。”
林逸一怔。
“喝一口,解一层封印。喝到第九口,你的先天茶骨就彻底回来了。”疯老头看着他,眼神意味深长,“但有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这棵树的茶,每一口都会让你看见一些东西。可能是过去,可能是未来,可能是你最不想看见的事。”疯老头顿了顿,“有些人喝了一口,就疯了。”
林逸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走到茶树前,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斑驳的树。
树皮粗糙,带着山野的气息。
他想起爷爷临终前那双手,也是这样的粗糙。
他转过身,看着疯老头和老茶头:
“我能喝了吗?”
疯老头笑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,递给林逸——和昨晚那个一模一样。
“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林逸接过陶罐,打开封蜡。
里面是一片茶叶。
新鲜的茶叶,刚从树上摘下来不久的,翠绿欲滴,带着清晨的露水。
他把茶叶放进嘴里。
—
苦涩。
比昨天那片更苦,苦得像吞了一把黄连。但紧接着,一股温热从喉咙涌起,流向四肢百骸。
【叮!】
【检测到宿主摄入——真正的宋种母树·初芽】
【品级:道韵级·本源】
【效果:解除先天茶骨封印·第一重】
眼前忽然一黑。
等他再睁开眼时,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——
他站在一个院子里。
林府的老宅,但不是他熟悉的样子。房子更新,人更年轻,阳光更亮。
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院中,抱着一个婴儿,满脸笑容。
旁边站着一个老妇人,正逗弄着婴儿。
“这孩子,将来一定有出息。”老妇人笑着说。
中年男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,眼里满是慈爱:
“等他长大了,我就带他去看那棵树。”
林逸愣住了。
那个中年男人,是他爷爷。
年轻的爷爷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想看清那个婴儿的脸——
画面碎了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跪在茶树前,满脸泪痕。
疯老头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:
“看见什么了?”
林逸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:
“我爷爷……我爷爷他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疯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,站起来,看着那棵茶树,轻声说:
“他等这一天,等了六十年。”
林逸低着头,肩膀轻轻颤抖。
老茶头走过来,在他面前蹲下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怜惜:
“三少爷,老太爷让我告诉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他从来没怪过你。”
林逸猛地抬起头。
老茶头看着他,慢慢地说:
“那年你被废,老太爷说了一句话。他说:废了就废了,我孙子还在,比什么都强。”
林逸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疯老头站在一旁,抬头看着天,不说话。
山谷里很安静,只有溪水潺潺,茶树沙沙。
过了很久,林逸站起来。
他擦了擦脸,看着那棵茶树,忽然笑了。
“爷爷,”他轻声说,“我来了。”
茶树在风里摇了摇,像在回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