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夜,本该是金吾不禁、灯火璀璨的,但当钟馗身披那套沉重且散发着幽微红光的“镇魂大元帅铠甲”踏出阴阳通道时,迎接他的却是一场透骨的冷雨。
钟馗此时的心情本来是极好的。虽然在地府被死对头李适阴阳怪气了一通,但好在有含烟这位“富婆”慷慨解甲,自己也算是一身神装回归,鸟枪换炮。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打好了草稿,等会儿见到杜平那个马屁精,一定要云淡风轻地摸摸胡子,等对方惊叹出一句“大哥真乃战神转世”,自己再顺势提出想喝西市那家最贵的“三勒浆”。
然而,当他跨进常乐坊,站在那座原本该挂着“大唐捉鬼办事处”金漆招牌的大宅门前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牌匾被劈成两半,斜歪在泥水里。原本朱红的大门上,交叉贴着两道触目惊心的官府封条,上面的墨迹还没透,在那阴冷的雨中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怎么回事?”钟馗的嗓音低沉得像滚过天边的闷雷。
他一把拽下那两道封条,推开大门。院子里一片狼藉,原本杜平斥巨资买来的名贵盆景被踢碎,满地的碎瓷片在夜色中闪着寒光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他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血腥味——极淡,却逃不过他这双法眼的捕捉。
“大哥,别急,还没死光!”阿福从钟馗的重甲缝隙里钻出来,它那对大耳朵疯狂地扇动着,接收着整座宅邸的微弱波动,“偏厅……偏厅的地窖里还有个活口!”
钟馗一个箭步跨过庭院,沉重的铁靴落在石板上,震得地面积水四溅。他一掌推开偏厅的暗门,从地窖里拎出一个瑟瑟发抖的家丁。
“杜平呢?何人封的宅子?”钟馗瞪着那对环眼,即便努力压低了气,那家丁还是吓得差点尿了裤子。
“姜……姜爷,您可算回来了!”家丁哭天抢地,“今午后,京兆府带了大批官兵,说我家公子勾结妖邪、非法集资、偷漏绢税,最严重的一条……说他试图买通宫内近侍,窥探圣躬!公子辩解了两句,就被带头的那个大胡子统领一脚踢翻,套上枷锁带走了!”
“京兆府?”钟馗冷笑,握着青锋剑的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,“京兆府那些差人,给杜家提鞋都嫌手慢,没有上面的意思,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大唐首富的儿子。”
“是宰相府。”含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依旧撑着那把青伞,裙角竟没沾上半点泥点。她看着那满地狼藉,眼中闪过一丝冷冽,“李林甫这是在鸡儆猴。他知道杜平是你的后勤保障,断了你的财路和人手,下一步,就是直接要你的命了。”
“他人在哪儿?”钟馗问。
“既然是窥探圣躬的重罪,肯定没进京兆府大牢,而是直接关进了宰相府的私牢不归林。”含烟看着钟馗,语气变得严肃,“钟馗,你要想清楚。私闯宰相府,这在大唐律法里叫造反。你现在还没编制,如果你在那里死掉,地府连丧葬费都不会给你报销,甚至为了撇清关系,还会把你直接除名。”
钟馗低头看着那破碎的招牌,又看了看自己这身重甲。
“含烟姑娘,钟某读圣贤书二十载,虽未得功名,却明白一件事:人为友死,虽死犹荣。”钟馗猛地拉下面甲,赤红色的眼光在甲缝中吞吐,“更何况,李林甫祸乱阴阳,残害百姓续命。这不只是杜平的私仇,这是钟某作为地府专员的职责。如果这个编制需要我唯唯诺诺、见死不救,那这编制……不要也罢!”
“好一个不要也罢。”含烟的唇角微微上扬,不知是嘲讽还是赞许,“既然要去,那就闹得大一点。这长安的夜,也该见见血了。”
此时的长安城早已宵禁。朱雀大街上一片死寂,唯有雨声。
一道黑色的流光在街道上飞速疾驰,那是全速奔跑的钟馗。他每跨出一步,脚下的石板都会承受不住铠甲的力量而寸寸碎裂。
远远地,宰相府那雄伟的轮廓出现在雨幕中。那不像是人间宰相的府邸,倒像是一尊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。府邸四周没有常规的巡逻官兵,反而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“停下!”阿福突然尖叫,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。
钟馗在相府门前百丈处硬生生止住脚步。他抬起头,在那敏锐的法眼视界里,相府上空笼罩着一层浓稠如墨的黑气。这些黑气在空中盘旋,隐隐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,正疯狂地从长安各处抽取着零散的阳寿和福报。
“大哥,小心!那些门卫……不是活人!”
相府正门前,一排排站立如松的卫兵正目视前方。他们穿着大唐精锐的步甲,手持长戟,即便在暴雨中也纹丝不动。但钟馗看得清清楚楚,这些人的口没有任何起伏,雨水落在他们脸上,竟顺着苍白的皮肤直接滑落,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最关键的是,他们脚下没有影子。
“是影卫。”含烟不知何时已落在了钟馗身侧的屋脊上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,“李林甫用那些买卖来的寿元和炼制的影鬼,强行灌注在刚死不久的死士尸体内。这种东西没有痛觉,力大无穷,刀枪不入,除非你一剑斩断他们的生魂核心,否则他们即便被砍成肉泥,也能靠着黑气重新拼凑起来。”
“三千影卫……”钟馗环顾四周,只见相府的院墙上、阁楼顶、回廊里,密密麻麻浮现出无数双通红的眼睛,“李林甫这是要把大唐江山变成一座死城吗?”
“擅闯宰相府者,无赦。”
一个瘪、冷酷的声音从相府内部传出。
那一瞬,三千影卫动了。
没有喊声,只有整齐划一的重靴踏地声。那是一种极致的压抑,仿佛三千具人机器同时开启了开关。
“来得好!”
钟馗仰天大笑,笑声中带着文人的狂态与鬼神的霸气。他反手拔出那柄被地府重炼过的青锋剑,赤红的正气猛地灌注剑身,原本三尺长的剑刃瞬间延伸出一丈长的红芒。
“镇魂一式——扫千军!”
钟馗身形如旋风般转动,重甲与空气摩擦发出刺耳的爆鸣。红芒扫过,最前排的十几名影卫像断了线的木偶般飞了出去。然而,那些被拦腰斩断的身体,在落地的一瞬间竟然喷涌出大量粘稠的黑气,那些黑气像触须一样互相拉扯,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,残肢断臂竟然重新缝合,那些死士扭了扭脖子,再次面无表情地冲了上来。
“没用的,大哥!这些东西是无限续航的!”阿福在空中急得转圈,“除非你能一次性蒸发掉他们的阴气储备!”
“那就试试这个!”
钟馗深吸一口气,体内的正气如沸水般翻滚。他不再保存实力,铠甲上的每一道暗红咒文都亮到了极致。他整个人如同一颗陨石坠入敌阵,每一拳挥出都带着音爆。
三千影卫将钟馗重重包围,从高空看去,就像一片巨大的黑色水正试图淹没一颗红色的顽石。
钟馗此时战得性起。这种纯粹的力量碰撞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——那是对过去二十年卑躬屈膝、对金殿受辱的一种宣泄。
“什么权相!什么狗屁李适!在大爷的剑面前,全是土鸡瓦狗!”
他一剑贯穿了一名影卫的头颅,体内的正气顺着剑身爆发,将其体内的影鬼核心炸得粉碎。这一次,那死士终于倒下,化作一摊腥臭的黑水。
然而,就在钟馗得兴起,准备直冲内殿营救杜平时,异变突生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诡异的鸣响从钟馗的铠甲上传出。
那原本辅助他增强正气的暗红咒文,突然诡异地转变成了深紫色。
钟馗正要挥出的拳头猛地一滞,他感觉到一股阴冷刺骨的力量从铠甲内部透出,像无数细小的针,疯狂地扎进他的经络。
“啊!”钟馗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,单膝跪地。
原本源源不断的正气,在那一刻竟然像被抽水机抽走了一样,疯狂地向铠甲涌去。那重甲不再是防御的利器,反而变成了一具沉重的枷锁,正疯狂地吞噬着他的灵魂力量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钟馗咬着牙,额头青筋暴起。
“哈哈哈哈,姜兄,你难道没读过合同里的霸王条款吗?”
相府高台上,一个穿着锦衣的身影缓缓现身。那人手摇折扇,正是李适。而在李适身边,站着一位身穿紫金蟒袍、眼神阴鸷的老者,那便是掌控大唐权柄数十载的宰相——李林甫。
“李适!你在这铠甲上动了手脚?”钟馗从牙缝里挤出鲜血。
“这不叫动手脚,这叫后门权限。”李适得意地摇着折扇,“这套铠甲是地府电商部的战略物资,所有权归地府所有。只要我身为电商部主管,我随时可以启动紧急回收模式。姜兄,你每用出一分正气,这铠甲就会自动备份一份传送到我这里。现在的你,不仅在帮我充电,还在消耗你自己的阳寿!”
李林甫在一旁冷冷地看着钟馗,声音沙哑:“姜钟馗,你以为这天下、这阴间,真的有正义二字?这世间万物,皆有价格。李主管给了我长生久视的机会,我给他这人间的荣华富贵。你一个连编制都混不上的野鬼,凭什么来乱我的局?”
“就凭他长得比你顺眼。”
含烟的声音再次响起。她撑着伞,竟然在密不透风的影卫包围中缓步前行,那些影卫似乎对她手中的青伞极为忌惮,纷纷退避。
“含烟!快走!”钟馗半跪在地上,浑身战栗,那是铠甲正在强行剥离他的魂力。
含烟没看钟馗,而是盯着李适,眼神冷得像看一个死人:“李适,我本以为你只是个投机取巧的小人,没想到你竟然敢把手伸进炼魂甲这种禁术里。你以为阎王真的老糊涂到看不出你在私吞正气值?”
“少在那儿虚张声势!”李适面露狰狞,“这里是阳间!地府的律法管不到这里。只要今晚掉钟馗,再把那富商儿子的寿元献祭给那位大人,我就是这阴阳两界的真正主人!”
说完,他猛地一捏手印:“铠甲反噬,魂飞魄散!”
“咔嚓——”
钟馗身上的重甲突然收紧,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钟馗发出一声惨烈至极的怒吼,体内的赤红光芒在紫色咒文的压制下迅速黯淡。
“大哥!”阿福尖叫着冲上去咬铠甲,却被反弹回来的电流击飞。
就在钟馗神识开始模糊,眼前浮现出终南山妹妹缝制衣服的场景时,一只冰冷的小手隔着头盔拍了拍他的脸。
“笨蛋,谁告诉你装备出了问题就要认栽的?”
含烟不知何时已闪到了他面前。
“听好了,地府的所有法宝,底层逻辑都是。”含烟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,“李适之所以能控住你,是因为他手里有管理员权限。但地府还有一条隐藏规则:如果使用者处于由于极端不可抗力导致的公职殉职状态,铠甲会自动进入防御过载模式,强制断开所有远程连接。”
“什么……意思?”钟馗意识有些涣散。
“意思就是,只要你死一次,这铠甲就失效了。”含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“当然,不是真的让你死,而是让你的魂魄达到死亡的临界点。你不是自诩才高八斗、文人傲骨吗?用你的浩然正气,强行撑爆这破烂货!”
“撑爆?”钟馗苦笑。
“对,不计代价地爆发你的正气。就像你当年在金殿上撞柱子那样——不顾后果,不求来生,只为了那一瞬间的不平!”
钟馗听着这话,原本黯淡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。
不平。
没错,他这辈子,最忍受不了的就是这二字!
科举不平,他撞柱!
地府不平,他捉鬼!
如今天下不平,他便要做那一颗砸碎不平的顽石!
“李适……你这满身铜臭的小人,看好了!”
钟馗深吸一口气,他放弃了所有防御,将识海中那些苦读二十载的经史子集、那些对盛世的向往、对邪恶的愤怒,全部化作了最精纯的能量。
“子曰:志士仁人,无求生以害仁,有身以成仁!”
钟馗口中吐出的不再是咒语,而是浩浩荡荡的儒家真言。每一个字吐出,原本紫色的咒文就暗淡一分。
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!”
“砰!”
第一块铠甲护肩炸裂。
“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星!”
“砰!砰!”
甲与腿甲接连崩碎,化作漫天铁屑。那紫色的邪气在那如太阳般刺眼的赤红光芒面前,冰消雪融。
李适惊恐地后退:“不可能!他只是个实习生,哪来这么强的能量储备?这已经超出了九品官职的上限!”
“因为他不是在用神力战斗,他在用命战斗。”含烟喃翼道。
此时的钟馗,虽然浑身鲜血淋漓(灵魂之血),却在漫天碎片中缓缓站起。他身上没有了重甲,只有一件破损的青衫,手中青锋剑却红得几乎透明。
“李林甫,李适。”钟馗抬起头,那张原本丑陋的脸,此刻在圣洁的正气笼罩下,竟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庄严。
“你们的账,钟某今天收定了!”
钟馗再次动了。这一次,没有铠甲的负重,他的速度快得如同缩地成寸。
红芒闪过,挡在身前的数百名影卫瞬间蒸发成虚无。那是极致的超度,连重组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冲入宰相府内殿。在那阴森的祭坛中央,杜平正被捆在一个巨大的阵法上。几个披着黑袍的邪术师正手持尖刀,准备割开他的心口提取那份纯净的“富贵寿元”。
“动他一下试试!”
钟馗人未到,剑气先至。祭坛连同那些邪术师被瞬间掀翻。
钟馗一把扯断锁链,扶起面色惨白的杜平。
“大哥……呜呜呜,你可算来了。”杜平一见钟馗,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,“我以为我要去投胎了,我还没给咱办事处买下长安第一花魁呢……”
“闭嘴,有力气哭,就赶紧滚出去。”钟馗笑骂一声,将他护在身后。
这时,李林甫和李适也赶到了偏殿。李林甫看着被毁的祭坛,老脸上满是阴鸷。他没有露出慌张,反而低头看向脚下的阴影。
“姜钟馗,你以为救了他就赢了?”李林甫从袖子里掏出一尊漆黑的佛像,猛地捏碎,“这长安城下,早已埋下了三千钉,每一颗钉子,都连着一个大人物的命。你破了这阵,就是断了半个朝廷命官的生路。你觉得,圣上会放过你吗?”
祭坛碎裂处,一股比刚才强大百倍的邪恶气息冲天而起,整个长安城的地面都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“糟了!”阿福惊叫,“他们放出了心魔的种子!”
一道黑气在空中凝聚,隐隐幻化成一个巨大的面孔,那面孔没有五官,却透着一股让人绝望的贪婪。它张开巨口,一口吞下了李适。
“啊——宰相大人救我!”李适惨叫着消失在黑气中。
李林甫也变了脸色,他显然没料到这东西会失控,连滚带爬地往外跑。
“钟馗,带上那个胖子走!”含烟撑伞出现在殿门口,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,“这不是你能对付的东西,那是上古邪祟的残魂,李林甫只是个媒介!”
钟馗看着那团遮天蔽的黑气,又看了看缩在身后的杜平。
他咬咬牙,挥剑斩断了支撑祭坛的石柱,借着崩塌的碎石挡住黑气的瞬间,一手拎起杜平,一手抓住阿福,跟着含烟冲出了宰相府。
身后,李府的奢华建筑在黑气的侵蚀下迅速化为枯朽。
清晨,第一缕曙光照进长安。
雨停了。
钟馗坐在大兴善寺的台阶上,浑身虚脱。他身上的青衫满是血污,青锋剑也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。
杜平躺在旁边呼呼大睡,这胖子心大,脱离危险后立刻就睡了过去。
阿福在旁边帮钟馗清理着背上的伤口,一边吐槽:“大哥,这次亏大了,装备没了,钱也没赚到,还得罪了半个朝廷。要是崔判官知道了,肯定得扣咱三年的绩效。”
“扣就扣吧。”钟馗看着正在重建中的西市,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,“至少,长安的太阳还是升起来了。”
含烟静静地站在远处,看着钟馗。
“你昨晚破开铠甲反噬那一招,叫什么?”她问。
钟馗愣了一下,摸摸胡子,又回到了那个有些憨厚、有些傲气的落榜书生模样:“那不是招式。那是《论语》里的句子。”
“用《论语》捉鬼,你也算地府头一份了。”含烟转过身,伞尖划过地面的积水,“不过别高兴得太早。李适没死,他被那团黑气吞噬了,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而李林甫……他在朝堂上的地位依然稳固。接下来的路,更难走。”
钟馗站起身,虽然有些摇晃,脊梁却挺得笔直。
“难走,才叫路。”
他看着远处那气象万千的大明宫,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。
“阿福,回去准备一下。明天,咱们捉鬼办事处,重新开张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