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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裂头沟的十年,是山风磨平石头的十年,是野草漫过坟头的十年,是村口那棵老槐树枯了又荣、荣了又枯的十年。

也是陈山从一个十三岁的惊惶少年,长成二十三岁沉默青年的十年。

陈山爹终究没能完全恢复。槐树的毒液伤了肺经,他落下个喘症,稍累着就咳,咳起来撕心裂肺,脸憋得紫红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。重活是不了了,只能在家编些箩筐簸箕,或去河边下个地笼,捕点小鱼小虾,换点油盐。

陈山娘老了十年。头发白了大半,腰也佝偻了,但眼里那股韧劲还在。她接了些缝补浆洗的活,又养了十几只鸡,每天不亮就起,忙到深夜,把那个残破的家勉强撑了起来。

最苦的是陈山。

十三岁到二十三岁,本该是少年人最恣意张扬的年岁。可陈山没有。他像一过早被压弯的竹子,沉默,坚硬,眼里总是蒙着一层散不去的阴翳。

槐树烧了,童子似乎真的消失了。十年里,没有夜半敲门,没有红鞋出现,甚至村里人都快忘了那场惊魂。只有陈山知道,有些东西,从未离开。

每年惊蛰前后,是他最难熬的时候。

惊蛰,地气动,百虫出。也是阴气最活、地底的东西最容易探头的时候。每到这几,陈山就会做那个重复了十年的噩梦——焦黑的槐树桩,穿红衣的小孩,扭曲的脸,还有那句“我等你长大”。

惊醒时,心口总是针扎似的疼。不是幻觉,是真疼。他偷偷找李郎中看过,郎中把脉,翻眼皮,看舌苔,最后摇头,说脉象沉细,心脉有滞,是忧思过重,郁结于心,开了几副安神疏肝的药,喝了也没用。

陈山知道,不是忧思,是别的东西。

他口正中,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块暗红色的印记。不大,指甲盖大小,形状像一片扭曲的槐叶。不疼不痒,但颜色每年惊蛰都会加深一点,从最初的淡红,到如今暗红近褐,像一片涸的血渍。

他不敢告诉爹娘。爹的身体经不起,娘已经够苦了。他只是默默忍着,在惊蛰那几天,用布条把口紧紧缠住,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块印记、连同印记代表的恐惧,一起勒死在身体里。

除了口的印记,还有一些别的“变化”。

陈山发现自己,越来越不怕黑了。

不是勇敢,而是一种诡异的亲近。夜里走在山路上,别人需要火把,他不用。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看得格外清楚,甚至能看清草丛里蚯蚓蠕动的轨迹。月光好的时候,他看东西会蒙上一层淡淡的红色,像隔着一层血雾。

还有,他听得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。

不是人声,是地底的声音。深夜里,万籁俱寂,他却能听见土壤深处细微的蠕动声,像无数须在缓慢生长,在黑暗中蔓延,寻找着什么。有时是山风刮过岩石,他却从风声里分辨出呜咽,像孩童压抑的哭泣,从很远很远的地底传来。

他知道,那是槐树的。那棵烧成炭的槐树,还活着,在地底深处,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,盘错节,一点点生长,一点点靠近。

它在找他。等了他十年。

陈山试过离开。十八岁那年,他跟村里几个青年去山外镇上做短工。在码头扛麻包,一天能挣二十个铜板,管两顿饭。他了三个月,攒了点钱,想着或许能在镇上落脚,再不回裂头沟。

可就在他决定留下的前一夜,出事了。

那夜他睡在工棚的大通铺上,半夜被敲门声惊醒。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响在脑子里的——咚,咚,咚,不急不缓,每一下都敲在心上。

他猛地坐起,浑身冷汗。工棚里鼾声四起,其他人睡得正熟。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一切如常。

可陈山看见了。

门缝下面,塞进来一只鞋。

鲜红的绣花鞋。在月光下,红得刺眼。

他僵在铺上,浑身血液倒流。十年了,它又出现了。在他以为已经逃离的时候,在他即将开始新生活的时候,它找来了。

第二天,陈山收拾包袱,辞了工,头也不回地回了裂头沟。工头觉得他莫名其妙,工友笑他胆小,只有他知道,他逃不掉。无论走多远,那东西都能找到他。

从那天起,陈山认命了。他不再想离开,也不再想未来。他像一头被拴住的牲口,沉默地活,沉默地活着,等着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。

他在村里越来越孤僻。少年时的玩伴早已成家立业,娶妻生子,见面打个招呼,也就散了。没人愿意跟他深交,不是因为他不好,而是因为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,让人本能地想远离。

只有一个人例外。

柳月。

柳月是村西头柳木匠的闺女,比陈山小两岁。柳木匠是外乡人,十年前逃荒到裂头沟,落了户。柳月生得秀气,性子却泼辣,一双大眼睛黑亮亮的,看人时带着三分笑,七分倔。

她不怕陈山。非但不怕,还总找他。

陈山去河边挑水,她就挎着篮子去洗衣,蹲在上游,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。陈山上山砍柴,她就在山脚下采野菜,等他下来,塞给他一把野果子,说是“顺路摘多了”。陈山修补自家塌了半边的院墙,她拎着瓦刀过来帮忙,说是“我爹教的,我会”。

陈山起初躲着她。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,身上背着什么,不想连累别人。可柳月像块牛皮糖,甩不掉,骂不走,总是笑盈盈的,眼睛弯成月牙。

“陈山哥,你总皱着个眉,不好看。”她说。

“陈山哥,你笑起来肯定好看,你笑一个我看看。”

“陈山哥,听说你小时候胆子可大了,敢一个人去后山?给我讲讲呗。”

陈山不接话,她就自顾自说,说村里的趣事,说山外的见闻,说她想有一天去县城看看,听说县城有高高的楼,有跑得飞快的铁皮车。她说这些时,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满了星光。

陈山听着,不说话,但心会慢慢静下来。像一潭死水,被投进一颗石子,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。

他知道这样不对。他该离她远远的。可人心是肉长的,十年的孤寂冰冷里,忽然照进一丝光,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,也舍不得推开。

爹娘也看出来了。娘私下叹着气对爹说:“柳月那丫头……是个好姑娘,可咱家这情况……别耽误了人家。”

爹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里,一张脸皱纹深刻:“山子心里苦。有个人说说话,也好。至于别的……看造化吧。”

造化没让他们等太久。

那年秋天,村里闹了场不大不小的瘟疫。先是鸡鸭成群地死,接着是猪羊,最后传染到人。发热,咳嗽,身上起红疹,重了三五天就咽气。李郎中的药方不管用,说是时疫,得防,得隔。

村里人心惶惶,家家闭户,路上不见人烟。陈山爹本来身子就弱,没躲过,倒下了。高烧不退,咳得见了血,眼看就不行了。

娘急得团团转,要去镇上请更好的郎中,可镇上封了路,不让进。陈山要去,娘拦着,说太危险,染上就没命。

正绝望时,柳月来了。

她挎着个篮子,篮子上盖着布,敲开陈家门。娘开门看见她,又惊又急:“月丫头,你怎么来了!快回去,这病传染!”

柳月摇头,掀开篮子上的布,里面是几包药,还有一小罐蜂蜜。

“陈婶,这是我爹早年走南闯北时得的方子,专治时疫的。药材我凑齐了,您赶紧给陈叔煎上,一三次。”她把篮子塞给娘,又掏出一块白布,蒙住口鼻,“我不进去,就在这儿说。蜂蜜润肺,咳得厉害时兑水喝。”

娘捧着篮子,眼泪就下来了:“月丫头,这、这怎么使得……这病要命的!”

“我身子壮,不怕。”柳月笑,眼睛弯弯的,蒙着布也看得出来,“陈山哥呢?他没事吧?”

陈山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柳月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衫子,头发有些乱,额前几缕被汗黏在脸上,眼睛亮亮地看着他,没有一丝畏惧。
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
“那就好。”柳月松了口气,“药按时煎,我明天再来送。”

说完,她转身就走,脚步轻快,像只是来串个门,不是冒着性命危险送药。

那药果然有效。陈山爹喝了三天,烧退了,咳也轻了。又调养了半个月,竟慢慢好了起来,虽然更虚弱了,但命保住了。

瘟疫过去后,村里人都说,柳月救了陈老大一命。柳木匠听了,也只是吧嗒吧嗒抽烟,没说话。但看陈山的眼神,多了些复杂的东西。

腊月里,柳木匠托了媒人上门。

不是提亲,是探口风。媒人话说得委婉,说柳月那丫头心实,认准了谁就是谁,九头牛拉不回。柳木匠就这一个闺女,舍不得她受委屈,但更舍不得她伤心。陈家要是愿意,开春就把事办了,彩礼不拘多少,有个意思就行。要是不愿意,也早点说清楚,让丫头死心。

爹娘把陈山叫到跟前,三个人对坐着,半晌无言。

最后,爹开口:“山子,你的意思呢?”

陈山低着头,看自己粗糙皲裂的手。这双手,砍过槐树,沾过毒血,也接过柳月递来的野果子。他想起柳月亮晶晶的眼睛,想起她说“你笑起来肯定好看”,想起她冒着瘟疫送药时蒙着白布的脸。

他想说愿意。他怎么会不愿意?那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。

可他口那块槐叶印记,在衣服下隐隐发烫。十年了,它从未消失,每年惊蛰都提醒他,有些债,是要还的。有些东西,在地底等着他。

他不能害她。

陈山抬起头,看着爹娘期待又担忧的脸,缓缓开口:“我不……”

“我愿意。”

话是娘说的。她打断陈山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她看着陈山,眼里有泪,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
“山子,娘知道你怕什么。可人不能因为怕,就一辈子缩着。柳月那丫头,娘看着长大的,是个好孩子。她愿意跟你,是你的福气,也是咱陈家的福气。”娘擦了擦眼角,“那件事……过去十年了。槐树烧了,鬼也散了,该过去了。你不能背着它过一辈子。”

爹也点头,咳了两声,说:“山子,听你娘的。人得往前看。成了家,生了娃,踏踏实实过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
陈山看着爹娘,喉咙发紧。他想说,没过去,槐树的还在地底,童子在等他长大。可他看着娘眼角的皱纹,爹佝偻的背,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
他沉默了。

沉默,就是默认。

开春,柳月嫁进了陈家。

没有大大办,就两桌酒席,请了至亲好友。柳月穿着娘年轻时改的红褂子,坐在炕沿上,低着头,脸颊飞红。陈山穿着净但打了补丁的蓝布衫,给宾客敬酒,手有些抖。

夜里,客散了。红烛高烧,满屋喜气。柳月坐在炕边,绞着手指,小声说:“陈山哥,以后……我就是你媳妇了。”

陈山站在地上,看着跳跃的烛火,看着烛光里柳月羞红的侧脸,心里五味杂陈。有喜悦,有温暖,但更多的,是沉甸甸的恐惧。他怕,怕这得来不易的幸福是偷来的,怕有一天,地底的东西会破土而出,把一切都撕碎。

“月儿,”他开口,声音涩,“有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”

柳月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清澈:“你说。”

陈山张了张嘴,想告诉她十年前的事,想告诉她口的印记,想告诉她每年的噩梦,想告诉她,他可能活不长,可能会在某一天,被什么东西拖走。

可看着柳月清澈信任的眼睛,那些话,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他怎么能,在新婚之夜,告诉自己的新娘,你嫁的人,可能是个被鬼盯上的短命鬼?

“没事。”他最终说,走过去,坐在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软,很暖,像握着一小块太阳。“以后,我会对你好。”

柳月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,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:“嗯,我信你。”

那一夜,陈山拥着柳月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,睁眼到天亮。口那块印记,在黑暗里隐隐发烫,像一只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这偷来的温情。

婚后的子,是陈山二十三年人生里,最明亮的一段时光。

柳月像一团火,把这个沉寂了十年的家,一点点烘暖了。她手脚麻利,把破旧但净的家收拾得井井有条。她嘴甜,会哄爹娘开心,娘脸上的笑容多了,爹咳嗽也似乎轻了些。她对陈山更是全心全意地好,嘘寒问暖,缝补浆洗,把他当眼珠子一样疼。

陈山的心,被这团火慢慢烤化了。他脸上的阴郁少了,话多了,偶尔也会笑,虽然笑容很淡,但眼里有了光。他活更卖力了,想着多挣点钱,给柳月扯块新布做衣裳,给爹娘买点好吃的,把这个家撑得更好。

只有夜深人静,柳月睡熟后,陈山才会睁开眼,看着黑暗的屋顶,听着地底隐约的蠕动声,感受口印记若有若无的悸动。他知道,平静是暂时的。地底的东西,还在等。

但他学会了把这恐惧埋得更深。为了柳月,为了这个家,他必须装作一切正常,必须相信,槐树烧了,鬼真的散了,他可以像普通人一样,娶妻,生子,终老。

婚后第二年,柳月有了身孕。

消息传来,陈家欢喜得像过年。娘天天烧香拜佛,求祖宗母子平安。爹咳嗽着,却笑得合不拢嘴,翻出压箱底的一点碎银,让陈山去镇上买点红糖红枣。柳月自己倒有点怕,摸着还不显怀的肚子,小声问陈山:“陈山哥,我会是个好娘吗?”

陈山握着她的手,用力点头:“会,你一定会。”

他心里的喜悦是真的,可恐惧也是真的。孩子……他的孩子。如果地底的东西真的来了,孩子怎么办?柳月怎么办?

他不敢想,只能更拼命地活,更小心地藏着秘密。他在心里默默祈祷,祈祷槐树的烂在地底,祈祷童子忘了他的存在,祈祷这偷来的幸福,能久一点,再久一点。

柳月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。五个月时,已经显怀明显。她胃口好,精神也好,每天挺着肚子忙里忙外,娘拦都拦不住。陈山不让她重活,她就坐在院里,缝小衣服,纳小鞋底,哼着不成调的歌,阳光照在她脸上,柔和而圣洁。

陈山看着,心里软成一片。这是他的妻,他未出世的孩子,他全部的世界。他发誓,拼了命也要护他们周全。

惊蛰,又到了。

这是柳月怀孕后的第一个惊蛰。陈山提前几天就开始不安,口那块印记隐隐发烫,夜里做梦,又回到了那个焦黑的院子,又听见了那句“我等你长大”。

他变得异常警惕。夜里不敢深睡,一有风吹草动就惊醒。他借口天凉,在屋前屋后撒了石灰,在门窗上挂了桃木枝,在柳月床头放了娘求来的平安符。柳月笑他太紧张,他说小心驶得万年船。

惊蛰前一天,下了一场雨。雨不大,但绵绵密密,下了一整天。山里的土被泡软了,空气里一股浓重的土腥气。陈山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,像有什么东西,在雨水的滋润下,正从地底苏醒。

夜里,雨停了。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,惨白惨白的,照着湿漉漉的院子。陈山躺在床上,睁着眼,听着身旁柳月均匀的呼吸,听着远处隐约的雷声——惊蛰的雷,要来了。

后半夜,他忽然惊醒。

不是被声音惊醒,是口一阵剧痛。像有无数细针,同时扎进心脏,又像有什么东西,在皮肉下蠕动,要破体而出。他猛地坐起,捂住口,冷汗瞬间湿透衣衫。

“陈山哥?”柳月被惊醒,迷迷糊糊问。

“没、没事。”陈山强忍剧痛,声音发颤,“做了个噩梦,你睡。”

柳月哦了一声,翻个身,又睡了。

陈山咬着牙,轻手轻脚下床,走到外屋。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方惨白。他解开衣襟,低头看去——

口那块槐叶印记,在月光下,正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芒。不是反光,是印记本身在发光,像一块烧红的炭,嵌在皮肉里。更可怕的是,印记周围的皮肤下,有无数细小的、黑色的脉络,正以印记为中心,向四周蔓延,像树,又像血管,在皮下游走。

陈山浑身冰冷。十年了,这块印记只是颜色加深,从没这样过。它活了。地底的东西,等不及了。

他颤抖着手,摸向印记。触手滚烫,像摸着一块烙铁。而那些黑色脉络,在他手指触碰的瞬间,猛地收缩,又迅速扩散,仿佛在回应他的触摸。
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声音。

不是地底的蠕动声,是更清晰的、更近的——敲门声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不急不缓,不轻不重,敲在院门上。

陈山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十年了,这个声音,他死都不会忘。是它。它来了。在惊蛰夜,在柳月怀孕五个月的时候,它来了。

敲门声停了一下,然后,一个稚嫩的、阴冷的声音,贴着门缝钻进来:

“陈山……”

“我来了呀……”

“你长大了……”

陈山僵在原地,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。他想冲出去,想拿起斧头,想像十年前爹砍槐树一样,砍死门外的东西。可他动不了,恐惧像冰水,冻住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
敲门声又响,这次更急,更重。

咚咚咚!咚咚咚!

“开门呀……”

“让我看看你……”

“看看你的新娘子……看看你的小娃娃……”

声音里带着孩童天真的残忍,像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。

陈山猛地回过神。不,不能让它进来。柳月在屋里,孩子在她肚子里。绝对不能!

他跌跌撞撞冲进灶房,抓起砍柴刀,又冲回堂屋,抓起一把香灰——那是娘每年清明上坟时攒的,说是能辟邪。他抓了满手,冲向院门。

门外,敲门声停了。

一片死寂。

陈山停在门后,手握柴刀,浑身紧绷。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,刺痛,但他不敢眨眼。他听着门外的动静,可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没有呼吸,没有脚步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
他等了很久,久到腿开始发麻,久到以为门外的东西走了。他小心翼翼凑到门缝边,往外看。

月光下,院子空荡荡的,只有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惨白的光。什么都没有。

陈山松了口气,浑身脱力,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。柴刀掉在身边,香灰撒了一地。他捂着口,那里的印记不再发光,温度也降了下来,黑色脉络也隐入皮肤下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。

可他知道不是。敲门声是真的,声音是真的。它来了,就在门外。它没有强行闯进来,或许是因为门上的桃木枝,或许是因为院里的石灰,或许是因为……它在等更好的时机。

陈山坐在地上,浑身冰冷。他看向里屋的门,柳月还在熟睡,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。他的手摸向自己的口,那里,槐叶印记安静地伏在皮肤下,像一个沉默的烙印,一个来自地底的标记。

十年了,他以为烧了树,就能烧断一切。可树有,不死,鬼不灭。它在地底蛰伏了十年,等他长大,等他成家,等他有了软肋,然后,在最致命的时候,来了。

陈山慢慢站起来,捡起柴刀,走回屋里。柳月睡得很沉,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隆起的腹部,嘴角还带着一丝浅笑。

陈山坐在炕沿上,看着她的睡颜,看着她腹中他们的孩子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一点点收紧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
他轻轻握住柳月的手,她的手很暖,很软。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,滴在她手背上。

柳月动了一下,含糊地问:“陈山哥……你怎么了?”

“没事。”陈山哑着嗓子,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,给她掖好被角,“睡吧,我守着你。”

柳月嗯了一声,又沉沉睡去。

陈山坐在黑暗里,握着柴刀,睁着眼,看着窗外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惊蛰的夜,过去了。
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才刚刚开始。

第二天,陈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早起,活,吃饭。只是话更少了,眼里那层阴翳更重了。柳月以为他是担心孩子,还安慰他:“别瞎想,李郎中说我胎像稳着呢,没事。”

陈山点头,勉强笑了笑。

他去了后山。

十年了,他第一次回到阴宅。不,已经不能叫阴宅了,只是一片焦黑的废墟。那场大火烧光了房子,烧死了槐树,也烧焦了这片土地。十年过去,野草重新长起来,但长得稀疏枯黄,与周围茂密的草木格格不入。焦黑的土着,像一块巨大的伤疤,烙在山坡上。

槐树的残骸还在。巨大的树桩焦黑如炭,半埋在土里,像一截枯死的巨兽骸骨。树桩周围寸草不生,只有焦土,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。

陈山走到树桩前,蹲下身,仔细看。树桩被烧空了心,里面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。他捡起一树枝,往里捅了捅,树枝捅进去尺许,就碰到了硬物,不是石头,更像……木头。

他用力捅,硬物碎裂,露出里面——是新鲜的木茬。焦黑的外壳下,树桩的心,竟然是活着的。颜色是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,还带着湿润的木质纹理。

陈山的心沉到谷底。果然,没死。不仅没死,还在生长。这截看似焦枯的树桩,内部依然活着,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,在焦土之下,它的须依然在地底蔓延,等待着破土重生的时机。

他丢开树枝,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阳光很好,山风很轻,鸟鸣声声,一切正常。可他却觉得,这片焦土之下,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,带着十年等待的饥渴,和势在必得的恶意。
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陈山对着树桩,低声问。

没有回答。只有风吹过焦土的呜咽,像嘲讽的笑。

陈山站了很久,最后,转身离开。下山时,他脚步沉重,像背着无形的山。他知道,躲不过了。十年前欠的债,十年后,该还了。只是这次,不再是他一个人。他有柳月,有未出世的孩子,有年迈多病的爹娘。

他不能让他们有事。无论如何,不能。

回到家,陈山做出了决定。他不能坐以待毙。十年前,爹用斧头砍,用火烧,毁掉了槐树的躯。十年后,他要毁掉它的。

但要怎么毁?树桩深埋地下,须蔓延不知多远,或许已经遍布整个后山。烧?烧不了地下的东西。挖?凭他一个人,挖到死也挖不完。

他想起了罗瞎子。十年前爹去请,罗瞎子不肯来,说治不了。可十年过去了,或许……有了别的办法?或者,有别的能人?

陈山没告诉爹娘。爹的身体经不起折腾,娘会担心死。他只对柳月说,要去镇上几天,找点零工,多挣点钱,好给孩子准备东西。柳月虽然不舍,但也没多想,只叮嘱他小心,早点回来。

陈山揣着家里仅有的几个铜板,天不亮就出了门。他没去镇上,而是去了三十里外的黄杨沟,找罗瞎子。

黄杨沟比裂头沟大,有百十户人家。罗瞎子的家在村尾,独门独院,青砖瓦房,在这一带算是气派的。陈山到的时候,已是下午。院门虚掩着,他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
陈山推门进去。院子很净,种着些花草,靠墙摆着几口大缸,缸里养着睡莲。正屋门开着,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,正端着茶碗喝茶。老人六十上下,头发花白,面容清癯,最显眼的是左眼——眼珠灰白浑浊,没有焦点,是个瞎的。右眼却精光湛然,看人时像能看透五脏六腑。

这就是罗瞎子。

陈山站在院子里,躬身行礼:“罗先生。”

罗瞎子抬眼看他,独眼上下打量,眉头微微皱起:“你姓陈?裂头沟的?”

陈山心里一凛,点头:“是。陈山,裂头沟人。”

“十年前,你爹来找过我。”罗瞎子慢慢放下茶碗,“为了后山阴宅的引魂童子。我说治不了,让他带你远走。看来,你们没走成。”

“走不了。”陈山哑声道,“它跟着我。”

罗瞎子示意他进屋。陈山走进去,站在堂屋中间,没敢坐。罗瞎子又打量他一番,独眼目光如炬,最后停在他口位置。

“你过来。”罗瞎子说。

陈山走近。罗瞎子伸出枯瘦的手,按在他口正中——正是槐叶印记的位置。手指刚触到,陈山就感到一股灼痛,印记瞬间发烫,皮肤下的黑色脉络隐隐浮现。罗瞎子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缩回手,独眼里闪过一丝惊色。

“槐阴烙印……”罗瞎子缓缓道,“那东西,把种在你身上了。”

陈山浑身冰冷:“先生,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,它不要你的命,要你的身子。”罗瞎子盯着他,独眼神色复杂,“引魂童子是槐阴所化,无体无形,需依附活人阳气才能长存。十年前它盯上你,是因为你八字纯阴,体质特殊,是上好的‘容器’。它让你用本命阳火伤了它,它暂时退去,却也在你身上留了印记,像种下一颗种子。这十年,它在地底养伤,同时通过这烙印,一点点改造你的身体,让你的体质更阴,更适合它寄生。等你长大,阳气最旺时,它就会来,占据你的身子,借你的阳寿,重获新生。”

陈山如遭雷击,踉跄退后一步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容器……寄生……借阳寿重生……所以它等十年,不是放过他,而是在等“果子”成熟?

“先生,有救吗?”陈山声音嘶哑,带着最后一丝希望。

罗瞎子沉默良久,缓缓摇头:“若是十年前,你用本命阳火重创它时,我或许还能设法斩断联系。可十年过去,烙印已与你血脉相连,深蒂固。它就像一棵树,须已经扎进你五脏六腑,与你同生共长。强行拔除,你会死。不拔,等它成熟,占据你身,你还是会死,魂飞魄散,永不超生。”

陈山眼前发黑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一点点捏碎。死路。无论怎么选,都是死路。区别只是早死,还是晚死,是死得净,还是魂飞魄散。

“不过……”罗瞎子话锋一转。

陈山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他。

“也不是全无办法。”罗瞎子慢慢道,“槐阴寄生,需借活人生气。若在它完全占据你身之前,你能找到一个阳气极盛、命格极硬的人,与你结为血契,以他的阳气镇住你体内的阴气,或许能暂时压制槐阴,延缓寄生。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,治标不治本。而且,阳气极盛之人万中无一,命格极硬者更是凤毛麟角,还要肯与你结这凶险的血契,难,难如登天。”

陈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阳气极盛,命格极硬,还要肯与他结血契……这样的人,去哪里找?就算找到,谁肯为一个将死之人,冒这么大风险?

“若找不到呢?”他哑声问。

罗瞎子看着他,独眼里有一丝怜悯:“那就在它完全占据你身之前,自我了断。人死,阳气散,槐阴无所依附,自然会退去。只是你魂魄已与它部分相连,死了,魂魄也会受损,来世……怕是难了。”

陈山呆呆站着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自我了断……死了,槐阴就没了宿主,柳月和孩子就安全了。爹娘虽然伤心,但至少能活着。这似乎,是唯一能保全他们的办法。

可是……他不甘心。他才二十三岁,刚娶了心爱的姑娘,孩子还没出世,他还没听见孩子叫他一声爹,还没看着孩子长大,还没和柳月白头偕老……他怎么能死?怎么甘心死?

“先生,”陈山嘶声道,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,他扑通一声跪在罗瞎子面前,重重磕头,“求您,救救我。我不想死,我媳妇怀孕了,孩子还没出生,我爹娘就我一个儿子……求您,指条明路,无论多难,我都走!”

罗瞎子看着他,独眼复杂。许久,他叹了口气,起身扶起陈山:“孩子,不是我不帮你。人力有时穷,天道不可违。那槐阴是三百年的老物,又沾了人命,成了气候,非人力可敌。我给你指条明路,是让你去寻那万中无一之人,或许有一线生机。但我也得告诉你,希望渺茫。你……早做准备吧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符,递给陈山:“这是我画的镇阴符,你贴身戴着,能暂时压制体内阴气,延缓烙印发作。但最多撑三个月。三个月内,你若找不到那人,或下了别的决心……就自己看着办吧。”

陈山颤抖着手接过符。符纸泛黄,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,触手微温。他紧紧攥住,像攥着最后一救命稻草。

“多谢先生。”他又要磕头,被罗瞎子拦住。

“回去吧。”罗瞎子摆摆手,神色疲惫,“好好陪你媳妇,陪陪你爹娘。三个月……抓紧时间。”

陈山躬身退出去,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罗瞎子还站在堂屋门口,独眼望着他,目光复杂,最终化为一声叹息,转身回了屋。

陈山握着镇阴符,走出黄杨沟。夕阳西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孤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三个月。只有三个月。

要么找到那个万中无一的人,结血契,暂缓死期。要么,在槐阴完全占据他身之前,自我了断。

没有第三条路。

陈山抬起头,看着天边如血的残阳,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嘶哑,像哭。十年了,他以为烧了树,就能烧断噩梦。可噩梦从未离开,它在地底,在他身体里,生发芽,等着将他彻底吞噬。

而他,无路可逃。

回到裂头沟时,天已黑透。

村口那棵老槐树在夜色里张牙舞爪,像一只蛰伏的巨兽。陈山路过时,下意识看了一眼——槐树下,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
可他总觉得,有一双眼睛,在黑暗里盯着他。不是树上,是地下。

回到家,柳月还在等他。饭菜热在锅里,她坐在灯下缝小衣服,见他回来,眼睛一亮:“回来啦!饿了吧?我去端饭。”

陈山拉住她,摇摇头:“不饿。你吃了吗?”

“吃了。”柳月打量他,眉头微皱,“陈山哥,你脸色不好,是不是没找到活?没事,家里还有米,够吃到麦收。”

陈山看着她关切的脸,看着她隆起的腹部,心脏像被钝刀一点点割着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他伸手,轻轻抚上她的肚子,那里,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,是他和她的骨血。

“月儿,”他开口,声音涩,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我不在了,你……”

“瞎说什么!”柳月打断他,眼圈瞬间红了,“不许说这种话!你会好好的,我们都会好好的,孩子还要叫你爹呢!”

陈山看着她的眼泪,剩下的话,再也说不出口。他把她搂进怀里,紧紧抱住,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柳月在他怀里小声啜泣,拳头轻轻捶他口:“不许再说……不许再说……”

陈山不说话,只是更用力地抱着她。泪水无声滑落,滴在她发间。他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,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,心里是无边无际的绝望,和深入骨髓的不舍。

这一夜,陈山睁眼到天亮。柳月在他怀里睡得很沉,一只手无意识地护着肚子。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在心里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,像要刻进灵魂里。

天亮时,他轻轻起身,走到外屋。爹已经起来了,坐在门槛上抽烟,咳两声,抽一口,烟雾缭绕里,一张脸枯瘦憔悴。娘在灶房忙活,锅碗瓢盆的碰撞声,是这清冷早晨唯一的温暖。

陈山走过去,坐在爹身边。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把旱烟袋递给他。陈山接过,抽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。爹笑了,拍拍他的背。

“山子,”爹开口,声音沙哑,“爹这身子,是不中用了。往后这个家,靠你了。”

陈山鼻子一酸,嗯了一声。

“柳月是个好媳妇,你好好待她。等孩子生了,好好拉扯大,让咱陈家有后。”爹说着,又咳起来,咳得满脸通红。陈山给他拍背,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,沉得他喘不过气。

“爹,你会好起来的。”他说,声音发哽。

爹摆摆手,喘匀了气,看着远处泛白的天光,缓缓道:“人都有那一天。爹不怕死,就是放心不下你们。山子,爹知道你心里苦,有些事,放不下。可子还得过,往前看,别回头。”

陈山低着头,眼泪砸在泥地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爹什么都不知道,可这些话,像一把刀,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
他不能死。至少,不能现在死。他得活着,看着孩子出生,听着孩子叫他爹,给爹娘送终,给柳月一个依靠。他得活着,哪怕多活一天,一个月,一年。

三个月。罗瞎子说,镇阴符能撑三个月。这三个月,他要拼命找,找那个阳气极盛、命格极硬的人。哪怕希望渺茫,哪怕大海捞针,他也要找。为了柳月,为了孩子,为了这个家,他必须找到。

从那天起,陈山像变了一个人。

他不再沉默阴郁,反而努力让自己显得“正常”。他更卖力地活,对柳月更体贴,对爹娘更孝顺。他脸上多了笑容,虽然那笑容很勉强,眼里总藏着散不去的阴翳。他开始频繁出村,去镇上,去邻村,甚至跑到更远的县城,借口找活,实则是在打听、寻找罗瞎子说的那种人。

他问过码头的力工,问过茶馆的伙计,问过走街串巷的货郎,问过寺庙的和尚,道观的道士。所有人都当他疯了,什么阳气极盛,命格极硬,听都没听过。有人给他指路,说哪个哪个道士有本事,他跑去找,道士只会画符念咒,骗点香火钱。有人说哪个哪个神婆灵验,他去找,神婆装神弄鬼,最后说他被恶鬼缠身,要花大价钱做法事驱邪。

三个月,像指间沙,飞快流逝。陈山一无所获。

镇阴符的温度,一天天降低。最初贴身戴着,还能感到一股暖意,驱散口的阴寒。可两个月后,符就凉了,和普通黄纸没两样。陈山知道,符的效力在减退。

口那块槐叶印记,又开始活跃。不再只是惊蛰前后,而是随时会发烫,会悸动,皮肤下的黑色脉络越来越明显,像一张逐渐张开的大网,要将他整个包裹。夜里,他开始频繁梦见槐树,梦见童子,梦见自己站在焦黑的树桩上,慢慢下沉,被无数须缠绕,拖进地底深渊。

柳月察觉了他的异常。问他是不是病了,脸色怎么越来越差。陈山总说没事,只是累。柳月不放心,要请李郎中,陈山不让,说老毛病,养养就好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“养”不好。他是在等死。

三个月期限到的前一天,陈山去了后山。

焦黑的树桩依然矗立在那里,在夕阳下像个沉默的墓碑。陈山走到树桩前,蹲下身,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洞里,似乎有东西在蠕动,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。

陈山伸出手,探进树洞。触手冰凉,湿滑,像摸到了某种活物的内壁。他往里探,摸到了一截东西——是须,新鲜的,湿漉漉的须,在黑暗中轻轻蠕动,像在呼吸。

须察觉到他,忽然缠上他的手指,紧紧箍住。触感滑腻冰凉,带着一股吸力,仿佛要吸走他指尖的温度。陈山没有挣脱,只是静静看着。

“你就这么急吗?”他低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。

须轻轻晃了晃,像在回应。然后,一股阴冷的气息,顺着须,钻进他指尖,顺着手臂,直冲心脏。口那块印记瞬间发烫,黑色脉络狂乱地蔓延,像要破体而出。

陈山闷哼一声,猛地抽回手。指尖上,留下了一圈细密的勒痕,泛着青黑色。而那截须,迅速缩回了树洞深处,消失不见。

陈山看着树洞,看着指尖的勒痕,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嘶哑,带着绝望的疯狂。

“好,好。”他喃喃道,“你等我十年,等我长大,等我成家,等我有了孩子。现在,你要来了。那就来吧。但想动我的家人,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。”
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焦黑的树桩,转身下山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道孤独的魂,徘徊在生死边缘。

当夜,陈山把柳月哄睡后,独自坐在堂屋。桌上摆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,一包砒霜——那是他白天在镇上药铺买的,说是家里闹老鼠。还有罗瞎子给的镇阴符,符纸已经彻底凉透,上面的朱砂符文也黯淡无光。

三个月期限,到了。他没有找到那个万中无一的人。那么,只剩下最后一条路——自我了断,在槐阴完全占据他身之前,死。

死了,槐阴没了宿主,柳月和孩子就安全了。爹娘虽然伤心,但至少能活着。这似乎,是他唯一能做的,也是最后能做的。

陈山拿起砒霜,纸包很轻,里面的粉末足以致命。他打开纸包,白色的粉末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只要倒进水里,喝下去,一切就结束了。痛苦,恐惧,绝望,都结束了。

他端起水碗,手有些抖。水波晃动,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,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不舍。他想起了柳月亮晶晶的眼睛,想起她笑着说“你笑起来肯定好看”,想起她摸着肚子时的温柔。他想起了爹佝偻的背,娘眼角的皱纹,想起了未出世的孩子,他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,长得像谁。

他舍不得。他真的舍不得。

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,砸进水碗里,漾开一圈涟漪。陈山死死咬着牙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他不能哭,不能软弱,他得做个了断,为了他们,他必须了断。

他颤抖着手,把砒霜往碗里倒。白色粉末簌簌落下,融进水里,无色无味。

就在他端起碗,要往嘴边送时——

“陈山哥?”

里屋传来柳月迷迷糊糊的声音。陈山手一抖,碗里的水洒出来一些,溅在手上,冰凉。他猛地放下碗,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平静下来。

“怎么了?”他问,声音尽量平稳。

“我口渴……”柳月说。

陈山起身,重新倒了碗净的水,端进里屋。柳月半坐在炕上,揉着眼睛,接过水碗,小口小口喝着。烛光下,她的脸柔和而温暖,隆起的腹部圆润,里面是他们共同的血脉。

陈山看着她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一点点捏碎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他多想抱抱她,多想告诉她一切,多想求她别恨他。可他不能。他只能看着,把这一刻她的模样,深深烙进脑子里,带进坟墓。

“陈山哥,”柳月喝完水,把碗递给他,眼睛还有些迷蒙,“你怎么还不睡?都半夜了。”

“这就睡。”陈山接过碗,声音嘶哑。

柳月躺下,往里挪了挪,给他让出位置。陈山上炕,躺在她身边。柳月习惯性地靠过来,头枕在他肩上,一只手搭在他口。陈山浑身一僵——她的手,正按在那块槐叶印记上。

印记瞬间发烫,黑色脉络疯狂跳动,像要破皮而出。陈山咬牙忍着,一动不敢动。柳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含糊地问:“你心跳好快……身上也好烫,是不是发烧了?”

“没有,睡吧。”陈山哑声道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
柳月嗯了一声,很快又睡着了。呼吸均匀,温热的气息喷在他颈侧。陈山睁着眼,看着黑暗的屋顶,感受着口印记滚烫的悸动,感受着柳月温暖的依靠,眼泪无声地滑落,浸湿了枕头。

这一夜,他最终没有喝下那碗毒水。

不是怕死,是舍不得。舍不得怀里这个温暖的人,舍不得她腹中未出世的生命,舍不得这个他苦苦支撑了十年、刚刚有了温度的家。

他想,再等一天。就一天。或许明天,就会有转机。或许明天,他就能找到那个万中无一的人。或许明天……

他在绝望里,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,睁眼到天亮。

天亮了。鸡叫声远远传来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陈山轻轻起身,给柳月掖好被角,走到外屋。爹已经起来了,在院里咳嗽。娘在灶房生火,炊烟袅袅升起。一切如常,像过去的每一天。

陈山走到院里,抬头看着泛白的天光。晨风很凉,吹在脸上,带着露水的湿润。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让他清醒了些。

三个月期限,过了。他还活着。槐阴还没有完全占据他身,或许,还能再撑几天,几个月。

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哪怕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,他也要死死抓住,绝不松手。

为了柳月,为了孩子,为了这个家,他必须活着,必须撑下去。

直到撑不下去的那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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