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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拍卖会后第三,裴玉终究是病倒了。

前两还强撑着,在裴济面前做出“女儿无事”的模样,第三清晨,就再也起不来了。浑身滚烫,双颊酡红,嘴唇裂出一道道血口子,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说胡话,一会儿是“爹爹别去”,一会儿是“珍珠……珍珠还他”,一会儿又嘤嘤地哭,说“我丢人了”。

裴锦月向学校告了假,整守在床边。

济仁堂的刘大夫来看过,诊了脉,说是“郁结于心,外感风寒”,开了方子,嘱咐要“静养,宽心”。可宽心二字,谈何容易?

“二姐,喝药了。”裴锦月端着药碗,坐在床沿。

裴玉昏沉沉地睁开眼,看见三妹素净的脸,眼泪又涌出来:“锦月……我是不是……成了连城的笑话?”

“没有的事。”裴锦月舀一勺药,吹凉了,递到她唇边,“先把药喝了。”

裴玉摇头,别过脸去:“我不喝……喝了有什么用?外头的人,照样在笑我……笑爹爹……笑我们裴家不知天高地厚……”

“谁笑你,你就当他放屁。”门口传来清脆的声音。

裴昭端着热水盆进来,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兴奋。她把盆放在架上,拧了热毛巾,过来替裴玉擦脸,嘴上却不停:“二姐,你管那些人作甚?我今在永安百货碰见李太太,她倒是问了句‘你二姐可好些了’,我直接回了句‘好得很,不劳费心’,她那脸,啧啧,像吞了只苍蝇!”

裴锦月蹙眉:“昭儿,你少说两句。”

“我说的是实话嘛。”裴昭不以为意,在床边坐下,眼睛亮晶晶的,“二姐,三姐,你们猜我今天遇见谁了?”

裴玉闭着眼,没应声。裴锦月淡淡道:“你那些朋友,我们能认识几个?”

“是安柏!”裴昭压低了声音,却压不住那股雀跃,“他今穿了身银灰色的西装,戴了顶呢帽,可俊了!他请我去‘蓝磨坊’喝咖啡,你们知道么,那儿的咖啡,一杯要一块大洋呢!”

裴锦月手上动作一顿。

裴玉也睁开眼,虚弱地问:“安柏……是谁?”

“就是拍卖会那晚认识的公子哥儿。”裴锦月替她掖了掖被角,看向裴昭,神色严肃,“昭儿,我跟你说过,那种场合认识的人,不可轻信。你倒好,还跟他去喝咖啡?”

“三姐,你就是太谨慎了。”裴昭撅起嘴,“安柏人可好了,说话温文尔雅的,还会说英文呢。他跟我说,他在剑桥读过书,这次回国,是帮家里打理生意。他还说……说我很特别,不像别的姑娘,只会谈衣裳首饰。”

“这种话你也信?”裴锦月放下药碗,正色道,“他若真是剑桥回来的贵公子,什么名门闺秀没见过,偏来招惹你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?昭儿,你醒醒,外头骗子多得很,专骗你这种心思单纯的。”

“三姐!”裴昭霍地站起来,眼圈红了,“在你眼里,我就这么不堪?是,我没你读的书多,没你聪明,可我也是裴家的女儿,怎么就不配认识贵公子了?那安柏若真是骗子,图我什么?图咱们家这间破药局?图我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洋装?”

裴玉轻轻扯了扯裴锦月的袖子,摇了摇头,示意她别再说了。她看着裴昭,勉强笑了笑:“昭儿,三姐是担心你。那安柏……若真是好人,你带回家来,让爹爹瞧瞧。爹爹看人准,若他说好,我们自然替你高兴。”

“带回家?”裴昭冷笑,“二姐,你以为爹爹会见他?爹爹眼里,只有能帮裴家翻身的乘龙快婿。像我这样,认识个‘不清不楚’的公子哥儿,爹爹不打断我的腿就是好的了。”

这话刺心。裴玉脸色一白,又咳起来。

裴锦月拍着她的背,看向裴昭,声音沉下来:“裴昭,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?二姐还病着,你非要惹她难受?”

“我惹她难受?”裴昭眼泪掉下来,“是你们,是爹爹,是这整个裴家,让我难受!我凭什么就不能认识好人?凭什么就不能有出息?二姐想攀高枝,碰了壁,你们就都盯着我,生怕我再给裴家丢脸。可我告诉你,我裴昭偏不!我偏要出人头地,偏要让你们瞧瞧,我不用攀高枝,也能活得风光!”

说完,她抹了把眼泪,转身跑了出去。脚步声咚咚咚的,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。

屋里又静下来。只有裴玉压抑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咳得肺都要呕出来似的。裴锦月拍着她的背,等她平复了,才端起药碗,柔声道:“二姐,把药喝了吧。昭儿年纪小,说话没轻重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裴玉就着她的手,慢慢把药喝了。褐色的药汁,苦得她眉头紧皱。喝完,她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许久,才轻声说:“锦月,昭儿说得对。”

“什么对?”

“她说,爹爹眼里,只有能帮裴家翻身的乘龙快婿。”裴玉转过头,看着裴锦月,眼里一片死寂,“我这次……是让爹爹失望了。那一千多大洋,是爹爹半辈子的积蓄。如今打了水漂,还丢了脸。爹爹心里……定是恨死我了。”

“爹不会恨你。”裴锦月握紧她的手,“他只会恨自己。”

这话,她前两说过,今再说,却觉得苍白无力。

因为裴济,确实“恨”上了。

傍晚,裴济从外头回来,脸色铁青。

他在正堂坐下,茶也不喝,烟也不抽,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,像一尊泥塑。裴瑛挺着肚子,端了热茶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爹,外头……可是又听见什么闲话了?”

裴济不答,只问:“玉儿怎么样了?”

“喝了药,刚睡下。”裴瑛低声说,“刘大夫说,是郁结于心,得慢慢调养……”

“调养?”裴济冷笑一声,“她倒是会挑时候病。如今全连城都在看裴家的笑话,她倒好,往床上一躺,万事不管了。”

裴瑛脸色一变:“爹,您这是什么话?玉儿是受了委屈,才病的……”

“委屈?”裴济猛地抬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“她委屈?那一千多大洋,是我半辈子的心血!如今全没了,连城的人都在笑我裴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笑我女儿不知廉耻往司令身上贴!我这老脸,往哪儿搁?她倒好,病了,清净了,我呢?我明还得去药局,还得对着那些人的指指点点!”

他说着,声音越来越大,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。外头天井里晾衣裳的伙计吓得缩了缩脖子,里间传来裴昭摔门的声音。

裴瑛眼泪掉下来:“爹,您小点声……玉儿听见了,心里更难受……”

“她难受?我比她还难受!”裴济捶着桌子,茶盏跳起来,溅了一桌水渍,“瑛儿,你说,我错在哪里?我不过是想给女儿找个好归宿,想让裴家翻身,我错了吗?那顾怀州看不上,是玉儿没福气,可连城这么大,就再没别的青年才俊了?她长得那般模样,只要她肯,多的是人想娶!可她倒好,往床上一躺,装起病来,这是做给谁看?是怪我,还是怪那顾怀州?”

“爹!”

门口传来一声清喝。

裴锦月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空药碗。她不知听了多久,此刻脸色发白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眼里却燃着两簇火。

“锦月……”裴瑛想拦,裴锦月已大步走了进来。

她走到桌前,把药碗“砰”地放下,盯着裴济,一字一句道:“爹,二姐不是装病。她烧到三十九度,昏睡不醒,说的全是胡话。刘大夫开的方子,有黄连、黄芩,是清心火的。心火郁结,才会外感风寒。您若是不信,自己去摸摸她的额头,烫得能烙饼!”

裴济被她这一串话砸得一愣,随即怒道:“我跟你大姐说话,轮得到你嘴?”

“我是裴家的女儿,二姐的事,我自然能说。”裴锦月不退不让,“爹,二姐是受了羞辱,羞愤交加,才会病倒。您不去宽慰她,倒在这儿说她装病,说她给您丢脸。您这是做爹的样子吗?”

“放肆!”裴济拍案而起,指着裴锦月,“我怎么不做爹了?我供你吃,供你穿,供你念书,如今倒轮到你来教训我了?是,玉儿是受了羞辱,可这羞辱是谁招来的?是她自己!她若长得不那般招摇,我会动那个心思?她若当场硬气些,驳那顾怀州几句,外人还能高看她一眼!可她呢?只会哭,只会躲,现在脆往床上一躺,当起缩头乌龟来了!裴家的脸,就是让她丢尽的!”

“爹!”裴锦月的声音也扬起来,带着不可置信的痛楚,“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?二姐生得美,是她的错吗?是您,是您觉得她生得美,能攀高枝,才会花那一千多大洋,才会把她推到顾怀州面前!如今碰了壁,您不怪自己算计错了,倒怪二姐生得太美,怪她不够硬气?爹,您讲不讲道理?”

“道理?”裴济气得浑身发抖,“我跟你讲道理?好,我跟你讲道理!这世道,女人就是要靠男人活着!玉儿生得美,这是她的本钱!本钱不用,留着下崽吗?顾怀州看不上,那是他没眼光,可连城不止他一个男人!沈市长家的公子,刘会长的侄子,哪个不是好姻缘?玉儿只要肯,我再去托人,再去送礼,总还有机会!可她呢?她往床上一躺,什么事都推给我,我还得替她心,替她张罗,我欠她的吗?”

裴锦月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。这是她的爹,小时候会把她扛在肩头,会偷偷给她塞糖吃的爹。可此刻,他眼里只有算计,只有那一千多大洋的亏空,只有裴家的面子,只有女儿们能换来的“前程”。

“爹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很冷,像腊月屋檐下结的冰棱子,“在您眼里,女儿就只是待价而沽的货物,是不是?二姐生得美,能卖个好价钱,所以您花一千多大洋去赌。赌输了,您不心疼二姐受的羞辱,只心疼那一千多大洋,只心疼您的面子。所以您她赶紧爬起来,打扮得花枝招展,再去寻下一个买主。是不是?”

这话太毒,太利,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直直捅进裴济心窝里。他踉跄一步,扶着桌子才站稳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哆嗦着,半晌,才嘶声道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错了吗?”裴锦月往前走一步,烛光映着她苍白的脸,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,此刻却燃着灼人的火焰,“二姐是人,是活生生的人!她会哭,会笑,会疼,会病!她被当众羞辱,她难受,她病了,这是人之常情!可您呢?您不关心她难不难受,不关心她病得重不重,您只关心她还能不能卖出去,还能不能挽回您的损失!爹,您这是把女儿当人看吗?”

“啪!”

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裴锦月脸上。

声音清脆,在寂静的夜里炸开。裴瑛吓得捂住嘴,陈福从后院冲进来,也僵在门口。

裴锦月偏着头,左脸上迅速浮起五个鲜红的指印。辣的疼,从脸颊蔓延到耳,可更疼的是心里,像有把钝刀,在里头慢慢地割。

她慢慢转过头,看向裴济。父亲的手还举在半空,微微发抖,脸上全是惊怒,可眼底深处,却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悔意。

“爹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“这一巴掌,我受了。可话,我还是要说。二姐的病,您必须上心。刘大夫说了,这病最忌忧思,若再不好好将养,落下病,就是一辈子的事。至于您说的,什么沈公子、刘侄子——”

她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、讽刺的弧度:

“您若还想把二姐当货物卖,就等她病好了,自己跟她说。但您记住了,她若不愿意,您她,我就带她走。这裴家,不留也罢。”

说完,她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
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,不疾不徐,一步一步,走得稳稳的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袖子里的手,抖得厉害。

身后传来裴济压抑的、野兽般的低吼,还有裴瑛的哭声,陈福的劝解声。可她全听不见了。

她走到天井里,抬头看天。夜幕低垂,没有星,只有厚厚的云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寒风刮过来,刮在脸上,左颊辣地疼。

她抬手,轻轻碰了碰那指印。

很疼。

可心里,更疼。

东厢房里,裴玉的咳嗽声又响起来,一声接一声,咳得撕心裂肺。裴锦月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,把眼眶里那点热意回去。

然后她转身,朝东厢房走去。

二姐还病着,药还没喝完,夜里还得守着。

这裴家的天还没塌,她得撑着。

哪怕这家里,早已寒透了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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