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兽园的门终于打开了。
周渺渺走出来时,外面的弟子还没散。他们等了整整一个时辰,就为了看这个“废物”怎么收场。
“出来了出来了!”
“看她那表情,肯定没查出来!”
“我就说嘛,一个练气一层的废物能懂什么?”
窃窃私语像蚊蝇般嗡嗡作响。周渺渺充耳不闻,径直走向顾长青。
“顾长老,我需要三样东西。”
顾长青颔首:“说。”
“第一,灵兽园最近七天的进出记录。第二,所有能接触到灵兽饲料的人员名单。第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炼丹房最近半个月的灵草领用记录。”
“炼丹房?”顾长青眉头微挑。
“毒素是从灵草中提取的。”周渺渺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,“能精准提炼毒素的人,必然懂药理。整个天璇宗,除了炼丹房的人,还有谁?”
话音落地,人群里响起一阵动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一个方向——
林真正站在人群外围,脸色铁青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他大步走来,袖子一甩,“怀疑我?”
周渺渺看了他一眼:“林真师兄急什么?我又没说是你。”
“你——”林真被噎住,口剧烈起伏,“你方才说懂药理的人才能提炼毒素,炼丹房弟子都懂药理,你这不就是在怀疑我们?”
“哦。”周渺渺点点头,“所以林真师兄的意思是,炼丹房弟子都不该被怀疑?”
林真再次语塞。
他要是说“该被怀疑”,那就是把整个炼丹房往火坑里推;要是说“不该被怀疑”,又显得心虚。
顾长青适时开口:“周师侄的请求合情合理。来人,去取她要的东西。”
两个执法弟子领命而去。
周渺渺找了块石头坐下,闭目养神。
阳光透过灵兽园外的古树洒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像一尊石雕。
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。
不知为何,这个练气一层的“废物”,此刻竟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。
——
半个时辰后,三份记录摆在周渺渺面前。
她先翻开灵兽园的进出记录,手指一行行划过。
“灵兽园常人员:管事一人,杂役三人。”她喃喃道,“管事姓王,筑基初期,在灵兽园三十年。杂役三人,都是练气期,负责喂食、清扫、采药。”
她抬起头:“这四个人,昨晚都在?”
王管事连忙上前:“都在都在!昨晚子时我还巡视过,一切正常!”
“子时你在做什么?”
“我…我在园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灵兽,就回屋睡了。”
“有人能作证吗?”
王管事一愣:“这…我一个人睡的,没人作证。”
周渺渺点点头,在管事的名字下画了一道。
她又看向那三个杂役。
一个黑瘦的青年,练气三层,负责喂食。
一个敦实的中年,练气二层,负责清扫。
一个白净的少年,练气一层,负责采药。
“昨晚子时到丑时,你们分别在做什么?”
黑瘦青年抢着答:“我睡了!和赵哥一个屋!”他指向敦实中年。
敦实中年点头:“对对对,我们俩一屋,能互相作证。”
周渺渺看向那个白净少年:“你呢?”
少年低着头,声音细若蚊蝇:“我…我一个人住。”
“一个人住?”
“嗯…他们嫌我修为低,不愿意和我住。”少年的头更低了。
周渺渺盯着他看了几秒,在少年的名字下也画了一道。
她合上进出记录,翻开炼丹房的灵草领用记录。
手指一行行划过,忽然停住。
“三天前,林真师兄领过一批灵草?”她抬起头。
林真脸色一变:“领灵草怎么了?炼丹房天天领灵草!”
“领的是哪些?”
“我凭什么告诉你?”
“凭我是查案的人。”周渺渺语气平静,“或者林真师兄想让顾长老亲自问?”
林真咬咬牙,不情不愿道:“龙舌兰、夜香草、血灵芝…都是炼丹常用的辅料。”
“断肠草呢?”
林真的瞳孔微微一缩:“没…没有。”
周渺渺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!”林真声音拔高了些,“断肠草有毒,不能入丹,我领那个做什么?”
周渺渺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的脸。
林真的额角沁出一层细汗。
——
两个时辰后,周渺渺列出了三份名单。
第一份:嫌疑人名单。
王管事:有机会,无动机,无证据。
黑瘦杂役:有机会,无动机,无证据。
敦实杂役:有机会,无动机,无证据。
白净少年:有机会,无动机,无证据。
林真师兄:有机会,有动机?无证据。
第二份:行为轨迹图。
她把每个人的行动路线画了出来,从住处到灵兽园,再到常活动的区域。三条线平平无奇,只有一条线引起了她的注意——
白净少年的住处,紧挨着炼丹房的后墙。
第三份:时间轴。
子时:王管事最后一次巡视,灵兽正常。
子时到丑时:灵兽睡眠时间,也是最可能投毒的时间。
丑时三刻:第一头灵兽毒发。
寅时:所有灵兽死亡。
周渺渺盯着这三份名单,眉头微皱。
动机。
所有人都缺动机。
王管事在灵兽园三十年,对灵兽感情很深,没理由下手。
黑瘦杂役和敦实杂役平时老实本分,和灵兽无冤无仇。
白净少年沉默寡言,存在感极低,没人注意过他。
林真虽然讨厌,但他的话说得没错——他一个内门精英,炼丹房首席,前途无量,犯得着毒灵兽?
除非…
她抬起头:“我要见那三个杂役。”
——
第一个进来的是黑瘦杂役。
周渺渺让他坐下,问道:“你负责喂食,昨晚的饲料是你放的?”
“是…是我。”
“放饲料的时候,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?”
“没…没有。”
“肉是谁准备的?”
“是…是我切的。”
“切肉的时候,肉块背面有没有沾什么东西?”
黑瘦杂役一愣:“背…背面?谁看背面啊?肉不都那样吗?”
周渺渺盯着他的眼睛——眼神茫然,没有躲闪。
“行了,下去吧。”
第二个是敦实杂役,同样的问题,同样的茫然。
第三个,白净少年。
他走进来时,头依旧低着,双手绞在一起,指尖泛白。
周渺渺没有立刻问话,而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少年的肩膀微微颤抖,呼吸有些急促。
“你叫什么?”周渺渺开口。
“周…周…周…”少年结结巴巴。
“和我同姓?”周渺渺笑了笑,“别紧张,坐下说。”
少年坐下,却只坐了半边椅子,身体前倾,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姿态。
周渺渺注意到他的鞋子——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,鞋底边缘沾着泥土。
泥土是黑色的。
而灵兽园的药田,土质发红。
“昨晚子时到丑时,你在哪里?”
“睡…睡了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…”
“有没有人证?”
少年摇头,头低得更低了。
周渺渺盯着他的手——指甲缝里,有淡淡的青色粉末。
她的心猛地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你平时负责采药?”
“是…是。”
“采的灵草都送到哪里?”
“送…送到炼丹房。”
“炼丹房?”周渺渺眼睛微微眯起,“送到炼丹房交给谁?”
“林…林真师兄。”
——
与此同时,炼丹房外。
一个执法弟子正四处查看,忽然脚下一滑,低头一看——
一株被踩碎的灵草,躺在墙的阴影里。
他蹲下细看,草叶已经枯,但依稀能辨认出——
断肠草。
草叶上,半个鞋印清晰可见。
鞋印很小,尺码偏小。
——
灵兽园内,问询还在继续。
周渺渺忽然换了个话题:“你喜欢灵兽吗?”
少年一愣,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很黑,黑得像一潭死水,但死水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喜…喜欢。”
“最喜欢哪一只?”
少年的嘴唇动了动,好半天才发出声音:“烈…烈焰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它…它受伤的时候,我…我给它上过药。”少年的声音忽然顺畅了些,“它不咬我,还…还用舌头舔我的手。”
周渺渺沉默了几秒:“那只烈焰狮,也死了。”
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他低下头,肩膀剧烈抖动起来。
周渺渺看着他的背影,轻声道:“你很伤心?”
少年没说话。
“但你知道吗?”周渺渺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烈焰狮死前,挣扎了整整半个时辰。它的爪子刨烂了地,牙齿咬断了舌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——”
“别说了!”少年猛地抬头,眼眶通红,“求你别说了!”
周渺渺蹲下,和他平视:
“那你告诉我,昨晚子时到丑时,你到底在哪里?”
少年的嘴唇哆嗦着,眼神剧烈动摇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动。
一个执法弟子冲进来,手中举着一株枯的灵草:
“周师姐!找到了!在炼丹房后墙发现的!”
周渺渺接过灵草,看了一眼——
断肠草。
草叶上的鞋印,尺码偏小。
她抬起头,看向少年的脚。
少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——
半个时辰后,林真被“请”进了执法堂。
他一脸怒气:“凭什么抓我?就因为一株断肠草?那草又不是我的!”
周渺渺坐在他对面,不紧不慢道:“那草是在炼丹房后墙发现的。”
“后墙?后墙天天有人过,谁知道是谁丢的?”
“草叶上有鞋印。”
“鞋印?我的鞋印?”林真冷笑,“拿来比对啊!”
周渺渺没动。
林真越发得意:“怎么?不敢?我就知道,你们这是诬陷!我堂堂炼丹房首席,犯得着毒畜生?”
他说这话时,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极轻微,稍纵即逝。
但周渺渺看见了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林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梗着脖子道:“看什么看?我说的不对吗?”
周渺渺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
“林真师兄,你猜——”
“一个人心虚的时候,为什么会下意识舔嘴唇?”
林真的脸色变了。
周渺渺转身离去,留给他一个背影:
“你的鞋,我自然会比对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现在,我要先去找那个真正有机会、有动机、有证据的人。”
林真愣在原地,冷汗涔涔而下。
——
门外,夕阳西斜。
周渺渺站在执法堂的台阶上,看着手中的断肠草,和那半个小小的鞋印。
动机拼图,还差最后一块。
而那块拼图,此刻正躲在灵兽园的某个角落,瑟瑟发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