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《骨语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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骸走得很快。
我跟着他穿过三道夹缝,脚下的碎砖越来越密,有些地方堆得齐膝高。他没停,也没回头。
那半张白骨脸上的刻痕又亮了。比之前暗,但一直亮着,像某种指引。
“你师妹,”我追上他,“她也是炼器宗的?”
他没答话。
前面是片空地。比之前那个大,方圆二十丈,地上铺着整块青石,石上刻满阵纹。阵纹中心站着个人。
不对。
站着具白骨。
完整的,站着的,背对着我们。骨头上刻着字——跟骸脸上一样的字,密密麻麻,从颅骨刻到趾骨。
骸停住。
他盯着那具白骨,那只完好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不是她。”他说。
他走进去。
我跟上,脚下踩过阵纹,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。那些刻痕很深,有些地方深得能看见石头下面的土。
走到白骨三丈外,骸停下。
那具白骨慢慢转过身。
没有眼睛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。但它在看我们——那种被盯着的感觉,从眼眶里透出来,压在皮肤上。
骸没动。
白骨抬起右手,指骨指向我们身后。
我回头。
来路被堵住了。
一堵墙,完整的墙,刚才还没有,现在有了。墙上刻着字——跟之前那扇门上一样的字,古体的,密密麻麻。
骸还是没动。
白骨又抬起左手,指骨指向头顶。
我抬头。
穹顶塌了一半,露出的裂缝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灰白色的,像雾,但比雾浓,像活物,从裂缝里往下渗。
它渗得很慢,一滴一滴,每滴落地就炸开,变成更小的雾团,飘向四面八方。
“频率污染。”骸说。
他转头看那具白骨。
“你守了三百年?”
白骨没答话。它只是站着,指骨还指着头顶。
骸走过去,走到它面前。
三寸。
就三寸距离。
他看着它,它看着他——两个白骨脸,一个半张,一个全张,隔着三百年。
“她让你守的?”
白骨点头。
骸沉默。
他伸手,按在白骨肩头。
那些刻痕全亮了。从肩头开始,顺着骨头往下蔓延,一直亮到指尖。光从骨缝里溢出来,照在骸脸上。
骸那只完好的眼睛闭上。
三息。
他睁眼,松手。
“它在等母核死。”他说,“母核死了,它才能走。”
我回头看头顶。那些雾团已经飘得到处都是,有些贴在地上,有些贴在墙上,轻轻蠕动。
“它还能走?”
骸没答话。
他看着那具白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退后一步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。
白骨没动。
“母核死了。”骸说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白骨那两只空洞的眼眶对着他,对着我,对着头顶的裂缝。它慢慢抬起右手,指向我。
指着我口。
炉胚。
我低头看。炉胚在衣服下发烫,烫得厉害,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。
“它要炉胚?”我问。
骸摇头。
“它要你烧它。”
我愣住。
“烧?”
“跟你烧我师妹一样。”骸说,“用炉胚,炼化它。”
我盯着那具白骨。那些刻痕还亮着,但越来越暗,像油灯快烧。
“它是谁?”
骸没答话。
他转身,往空地边缘走。走到一半停下,背对着我。
“炼器宗守阵长老。”他说,“三百年前自愿留下,用自己压住污染源。”
我看着那具白骨。
它还在看我,两只眼眶对着我口。
我走上去。
炉胚拿出来,烫得握不住。我把它放在白骨脚下——够不到口,它站着,太高了。
白骨低头看炉胚。
然后它跪下去。
双膝着地,骨头撞击石头,发出闷响。它跪在我面前,口正对着炉胚。
我拿起炉胚,按在它骨上。
炉胚全亮。
光从古文里炸开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。那些光流进白骨,流进每一道刻痕,刻痕全亮起来——整具白骨在发光。
然后它碎了。
跟师妹一样,散成一地粉末。那些灰黑色的灰烬从骨头里流出来,流进炉胚里,一滴不剩。
炉胚暗下去。
但比之前更重了。
我拿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骸身边,他还在那站着,背对着我。
“它守了三百年。”他说,“守到母核死,守到自己死。”
他回头看我。
那半张白骨脸上的刻痕已经暗了,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——不是光,是别的,很沉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往前走。
我跟上。
走出空地,走出夹缝,走出废墟。
外面,天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