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
那天晚上之后,樊霄敏锐地发现,游书朗对他的态度变了。
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转变——游书朗这个人,原则性强,骨子里就是块硬石头,什么时候都不会变得热情似火。但那种若有若无的、像刺猬一样的防御姿态,好像淡了一点,像是春雪消融,露出了底下温润的泥土。
比如现在。
樊霄靠在游书朗家厨房的门框上,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,心里美得冒泡,像有只猫尾巴在心尖上轻轻扫过。
“你站那儿嘛?”游书朗头也不回地问,手里掂着炒锅,青菜在火光中翻腾。
“看你。”
游书朗的手顿了一下,锅铲碰撞锅沿发出一声轻响,然后继续炒菜。
“有什么好看的?满身油烟味。”
“什么都好看。”樊霄直起身,慢悠悠地走过去,站在他侧后方,贪恋地嗅着那股混合着饭菜香和他身上薄荷皂角的味道,“背影好看,侧脸好看,连炒菜的动作都透着股优雅劲儿。”
游书朗没理他,但耳那抹淡粉色,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樊霄看着那抹红,忍不住笑了。自从那天晚上牵过手之后,他发现游书朗的耳朵特别容易红。每次他说点肉麻的话,或者靠得太近呼吸交缠,那两只耳朵就会像充了血一样,悄悄染上颜色。
他觉得这个发现比什么都重要,像是掌握了他的某种秘密开关。
“书朗。”
“嗯?”游书朗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,动作利落。
“我可以过去吗?”
游书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点无奈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纵容。
“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了?”
樊霄想了想,好像确实没问过。每次都是想靠近就靠近,想拉手就拉手,想亲额头就亲额头,像个无赖。
他理直气壮地说:“那是以前。现在要问了。尊重你。”
游书朗被他这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逗笑了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过来吧。”
樊霄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游书朗在洗锅准备做下一道菜,他就靠在旁边的料理台上,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水珠溅在他脸上,看着他专注的神情。
“看够了吗?”
“没。”
游书朗没说话,但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,虽然转瞬即逝,但樊霄捕捉到了。
菜炒好了,游书朗把锅端起来,刚要往盘子里倒,手腕有些酸,动作顿了一下。
樊霄眼疾手快地接了过来。
“我来。”
游书朗看了他一眼,没拒绝,只是顺手把盘子递给他。
两个人默契地把饭菜端上桌,面对面坐下。添添已经被邻居接去玩了,家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。
樊霄夹了一筷子红烧肉,放进嘴里,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。
“好吃。”他由衷地赞叹,“比五星级酒店的大厨还好吃。”
游书朗看着他那副满足的样子,忽然问:“你天天往我这儿跑,你自己的事呢?”
樊霄愣了一下,嘴里还嚼着东西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工作。生意。你自己的生活。”游书朗给自己盛了一碗汤,语气平淡,“品风创投不需要你这个老板盯着?你以前不是挺忙的?”
樊霄咽下食物,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生意有人看着,职业经理人团队很靠谱,我不去也行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,“我现在最重要的事,就是在这儿。”
游书朗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,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吃着吃着,樊霄忽然想起一件事,心里那块大石头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,却又不得不搬开。
“书朗。”
“嗯?”游书朗抬起头。
“下周五,你有空吗?”
游书朗放下筷子,看着他这副严肃的样子,心里隐隐有了预感。
“什么事?”
樊霄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“我想请你吃饭。”他认真地说。
游书朗挑眉:“我们不是天天吃饭?”
“不一样。”樊霄摇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,“这次是我正式请你,不是随便吃一口的那种。找个好点的餐厅,安安静静的,就我们两个人。”
游书朗看着他,没说话。
樊霄被他看得有点紧张,手心微微出汗,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。
“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奔赴刑场,“然后我想告诉你一些事。”
游书朗的目光动了动,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……”樊霄斟酌着措辞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,“我之前说的,那些不能现在告诉你的事。关于……我的秘密。”
游书朗看了他很久。
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作响,客厅的钟表滴答走着。
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樊霄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答应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不问是什么事?不问为什么要选那天?”
游书朗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点淡淡的无奈,还有一丝温柔。
“你说过,总有一天会告诉我。既然你选了那天,说明你准备好了。我就等着听。”
樊霄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这种无条件的信任,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。
“书朗……”
“别煽情。”游书朗低头继续吃饭,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,“吃饭。”
樊霄笑了,笑得有些傻气。
他端起碗,大口大口地吃,吃得比任何时候都香,像是要把这份感动都吃进肚子里。
下周五很快就到了。
樊霄提前一周订好了餐厅,是江边一家极有格调的法式餐厅,私密性极好。提前三天选好了衣服,提前一天去理了发,甚至还修剪了指甲。
到了那天下午,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西装革履的自己,紧张得手心冒汗,像是要去见家长的毛头小子。
他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。
从哪开始,到哪结束,哪些该说,哪些不该说。他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,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好,都觉得会被游书朗赶出来。
手机响了。
是游书朗发来的消息。
「几点?」
樊霄深吸一口气,手指有些颤抖地回他。
「六点,我去接你。」
「好。」
就一个字。
樊霄看着那个字,忽然笑了。
紧张什么?怕什么?
那个人,他等了两辈子,爱了两辈子。不管是什么结局,总要试一试。
六点整,樊霄准时出现在游书朗家楼下。
游书朗走出来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。
今天游书朗穿得不太一样。不是平时那种老部风格的衬衫西裤,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针织衫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小截冷白的锁骨。头发也打理过,比平时更精神一些,少了几分书卷气,多了几分清冷的贵气。
“怎么了?”游书朗见他愣着,拢了拢衣领,有些不自在地问。
樊霄回过神来,快步走过去。
“没什么,”他说,“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好看,像要去走红毯。”
游书朗的耳朵又红了,别过脸去。
“……走吧。”
樊霄笑着跟上他,自然地想去牵他的手,又在半空中停住,缩了回来。
餐厅是他精心选的,环境雅致,烛光摇曳,落地窗外是江景。
落座之后,樊霄点了菜,要了酒。
等服务生离开,他看着对面的游书朗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让他看起来有些看不透。
樊霄紧张得手心冒汗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书朗。”
“嗯?”游书朗切着面前的面包,动作优雅。
“我接下来要说的事,可能听起来很离谱。”樊霄的声音有些涩,“甚至……荒谬。”
游书朗放下刀叉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,看着他。
“你说。”
樊霄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。
“我不是……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人。”
游书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樊霄看着他,一字一字地说,像是在宣判自己的罪行。
“我是从很久以后回来的。”
游书朗的目光变了,变得深邃。
“很久以后?”
“嗯。”樊霄点头,声音低沉,“大概……两年后。”
游书朗沉默了几秒。
餐厅里放着舒缓的小提琴曲,但这音乐此刻听起来像是某种讽刺。
“你是说,”游书朗开口了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你重生过?”
樊霄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信?”
游书朗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点复杂,像是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,又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“我见过很多离谱的事。”他说,“基因变异,细胞重组,甚至意识上传。这件事,不算最离谱的。”
樊霄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解释,此刻都堵在喉咙里。
他想过很多种可能。游书朗不信,游书朗觉得他疯了,游书朗生气他瞒了这么久。但他没想过,游书朗会这么平静地接受,甚至用科学的角度去理解。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?”
“你想说,就会说。”游书朗说。
樊霄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这种包容,让他无地自容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说。
说他上一世做过的事。
说他第一次见到他时想的是怎么利用他,说他是怎么设局接近他的,说他怎么引诱陆臻离开他,说他怎么一步步把他推进深渊。
说他怎么录下那段视频,一遍一遍地看,像个变态。
说他怎么把他到绝境,看着他一点一点失去光,变成行尸走肉。
说他怎么在他最绝望的时候,还拿白婷威胁他,让他彻底崩溃。
说他怎么在他死后,抱着他的骨灰盒疯了一样地哭,却再也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他说得很慢,声音沙哑,有时候会停下来喝一口酒,有时候会说不下去,手抖得拿不住杯子。
游书朗就坐在对面,一直听着,没有打断他。只是眼神里的温度,随着他的叙述,一点点降了下来。
直到他说完。
“后来,”樊霄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后来我死了。”
游书朗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死了?”
“嗯。”樊霄点头,苦笑,“骑摩托车,出了车祸。也许是吧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再后来,我就醒了。醒在认识你之前。我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。”
游书朗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蜡烛燃尽了一半,久到樊霄开始害怕,害怕这种沉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“书朗……”
“所以,”游书朗开口了,声音有些冷,“你这一世对我好,是因为内疚?”
樊霄愣住了。
“不是……”
“是因为想补偿我?”
“也不是……”
“是因为你知道我以后会经历什么,想提前阻止?”
樊霄看着他,忽然急了,手撑在桌子上,身体前倾。
“不是!都不是!”
游书朗看着他,没说话。
樊霄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冷静下来,眼神却变得无比炽热。
“书朗,”他说,“我承认,最开始的时候,我是内疚。我知道我上一世对你做了什么,我知道那些事有多。我想弥补,想做点什么,让你不那么难过,让你能好好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游书朗的眼睛,像是要剖开自己的心给他看。
“但那不是全部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樊霄的声音软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后来我真的喜欢上你了。”
游书朗的目光动了动。
“每天早上想见你,晚上想见你,见不到的时候就想你在什么。你笑一下我能高兴半天,你皱一下眉我就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。你生病的时候我急得要死,你难过的时候我心里更难过,比我自己难受还难受。”
他伸出手,隔着桌子,轻轻握住游书朗放在桌边的手。
“书朗,这些都不是因为内疚,也不是因为想补偿。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。是这一世的你,不是上一世的鬼魂。是你每天给我开门时的样子,是你做饭时的样子,是你抱着添添的样子。”
游书朗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,那只手宽大、温暖,曾经在上一世给他带来过无尽的痛苦,此刻却在给他传递温度。
沉默了很久。
樊霄的心悬着,悬得高高的,几乎要跳出膛。
然后他听见游书朗开口了。
“你知道我听完这些是什么感觉吗?”
樊霄摇头,喉咙发紧。
游书朗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恨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释然。
“我信你说的那些事。”
樊霄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信?”
“嗯。”游书朗点头,“因为这段时间,我一直在想,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。好得不像一个刚认识的人,好得不求回报,好得……卑微。今天你说了,我就明白了。”
樊霄看着他,眼眶又热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书朗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游书朗打断他,声音很轻,“让我说完。”
樊霄乖乖闭嘴,像个做错事的学生。
游书朗看着他,目光认真,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人。
“你说的那些事,我没经历过。对我来说,你就是你。是每天给我送早餐的你,是接我下班的你,是陪我吃饭的你,是发烧了还傻笑的你。”
“你说的上一世,那些伤害,那些痛苦,我没经历过。我经历的,是现在这个你。”
他顿了顿,轻轻反握住樊霄的手,力道很轻,却让樊霄浑身一震。
“所以,我不怪你。”
樊霄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顺着眼角滑落,滴在桌布上。
他低下头,用手抹了一把脸,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毫无形象。
“书朗……”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樊霄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。
“什么条件?”
游书朗看着他,一字一字地说,语气坚定。
“这一世,你不许再骗我。一点点都不行。无论是你的过去,还是你的想法,都不许瞒我。”
樊霄用力点头,眼泪还在流,但笑容却绽开了。
“我发誓。再也不骗你。”
游书朗看着他那个样子,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,还有一丝宠溺。
“行了,”他说,“吃饭吧。菜都凉了。”
樊霄愣了一下。
“就……这样?”
“你还想怎样?”游书朗挑眉,“让你以死谢罪?”
樊霄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他想过很多种结局。想过游书朗会生气,想过他会不理自己,想过他会让自己离他远一点。
但他没想过,他会这么平静地接受,甚至……原谅了他。
“书朗,”他叫他,声音哽咽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不生我的气?”
游书朗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点无奈。
“你说的是上一世的事,”他说,“我又没经历过,生什么气?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你。而我面前的,是这一世的你。”
樊霄愣住了。
游书朗接着说:“不过你要是敢在这一世做那些事,我就真的不原谅你了。我会带着添添走得远远的,让你再也找不到。”
樊霄拼命摇头,像是在发誓。
“不会!绝对不会!这一世,我只爱你,只对你们好。”
游书朗看着他那个样子,忍不住笑了,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。
“傻子。”
樊霄也跟着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
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丢人过,但丢人也认了,只要他还站在他身边。
游书朗递给他一张纸巾。
“擦擦。”
樊霄接过来,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然后他看着游书朗,认真地说,像是在许下一生的承诺。
“书朗,这一世,我会好好对你。再也不骗你,再也不伤害你,再也不会让你难过。我要让你知道,这世界其实不赖。”
游书朗看着他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在那家餐厅坐到很晚。
菜凉了,热了一遍又一遍。酒喝完了,又开了一瓶。
服务生来催了好几次,他们才离开。
出了门,夜风一吹,带着江边的湿气,有点凉。
樊霄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,披在游书朗身上,将他裹得严严实实。
游书朗看了他一眼,没拒绝。
“你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樊霄说,心里热得发烫,“心里热。”
游书朗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很真实。
两个人慢慢往回走。
走到一个路口,红灯亮起,行人止步。
樊霄忽然停下来。
“书朗。”
“嗯?”游书朗转头看他,眼里映着街边的霓虹。
“我可以亲你一下吗?”
游书朗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那几秒对樊霄来说像是一辈子。
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樊霄低下头,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。
很轻,很小心,带着一丝虔诚,像怕把他碰碎了一样,也像在亲吻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游书朗任他亲着,没有躲,甚至微微踮起脚尖,迎合了他。
亲完,樊霄抬起头,看着他。
游书朗的耳朵红了,眼睛却亮亮的,像落了星光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太晚了。”
他转身往前走,绿灯亮了。
樊霄跟上他,伸手握住他的手,十指紧扣。
游书朗没挣,只是反手握紧了他。
两个人手牵着手,慢慢往前走。
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是一个人,再也分不开。
——第六章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