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回你身边
八
樊霄最近在忙着看房子。
这是他答应了游书朗的事，他记在心里。
中介带着他看了七八套，不是太远就是太旧，不是太贵就是太小。他都不满意。
中介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，戴着金丝边眼镜，说话做事都很利落。跑了几天也没成交，她有点无奈，但还是耐着性子问：“先生，您到底想要什么样的？您给我说具体点，我帮您好好找。”
樊霄想了想，认真地说：“离长岭药业近一点的，步行不超过十分钟。小区环境好一点的，要有绿化，有活动的地方。采光好一点的，最好是南北通透。楼层不要太高，有电梯。装修要新一点的，最好是没住过人的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中介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要有三个房间。”樊霄说。
中介愣了一下：“三个房间？您一个人住需要三个房间？”
樊霄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。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
中介是个精明人，立刻懂了：“家里有孩子？”
“嗯，”樊霄点头，“有个小朋友，要给他留一间。”
中介的眼睛亮了亮：“几岁了？”
“三岁多。”
“那得好好挑，”中介说，“孩子的房间要朝南，采光好，对孩子眼睛好。还要离主卧近一点，晚上方便照顾。”
樊霄听着，觉得这中介挺靠谱。
“就按你说的找。”
中介翻了翻手里的资料，忽然眼睛一亮：“有一套倒是符合您的要求，就在长岭药业旁边的小区，走路过去五分钟。新装修的，三室两厅，南北通透，采光极好。主卧和次卧都朝南，还有一间小房间朝东，早上阳光特别好，给孩子住正合适。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？”
“但是房主不太愿意租，只卖。”
樊霄几乎没有犹豫：“卖也行。”
中介眼睛亮了：“您确定？那套房子价格不低，房主要价……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樊霄打断她。
房子确实不错。
小区环境很好，绿化率很高，中间还有一个小广场，有滑梯和秋千。樊霄站在楼下看了一眼那个小广场，想着以后添添在这里玩的样子，嘴角就弯了起来。
楼是十一层的小高层，有电梯。房子在八楼，采光极好。推开门，阳光扑面而来，整个客厅都亮堂堂的。
三室两厅，南北通透。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格，灰白色调，净利落。家具都是新的，还没拆封，裹着塑料膜。厨房的橱柜是浅木色的，灶台是黑色的石英石，水槽很大，够两个人一起洗碗。
樊霄在厨房里转了一圈，想着以后在这里给游书朗和添添做饭的样子。
主卧很大，带一个飘窗，铺着浅色的石材。樊霄在飘窗上坐了一会儿，看着窗外的风景。楼下是小区的中庭，有树有花，还有一个小的景观水池。远处，能看见长岭药业的那栋老楼。
他忽然笑了。
次卧也不小，朝南，阳光很好。他站在门口看了看，想着这间可以给添添做玩具房，或者等添添大了做书房。
最后他推开那间朝东的小房间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暖融融的，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。房间不大，但放一张小床、一个小书桌、一个玩具架，刚刚好。
樊霄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，想象着添添在这里的样子。
早上阳光照进来，他在小床上醒来，揉着眼睛喊“樊叔叔”。白天在这里玩，趴在地上画画，把蜡笔弄得满地都是。晚上在这里睡觉，抱着他最爱的小熊，听游书朗给他讲睡前故事。
他忽然有点想哭。
“就这套。”他说。
中介跟在他身后，还在介绍房子的优点，闻言愣了一下。
“您不再考虑一下？价格真的不低，房主要价……”
“不考虑了，”樊霄说，“就这套。”
手续办得很快。
樊霄本来就不缺钱，上一世留下的那些资产，这一世依然在。他不想动用那些，觉得那些钱不净。但为了买这套房子，为了给游书朗和添添一个家，他破例了。
签合同那天，他看着那串数字，心想，值。
他想给游书朗一个惊喜。
搬家之前，他专门去了趟商场。
儿童区在五楼，花花绿绿的，到处都是玩具和童装。樊霄一个走在里面，有点格格不入，但他不在乎。
他先去看小床。
售货员是个年轻的姑娘，看见他走过来，热情地迎上去。
“先生，是给孩子买床吗？多大了？”
“三岁多。”
“男孩女孩？”
“男孩。”
姑娘带着他看了好几款，有汽车造型的，有城堡造型的，有上下铺的。樊霄看了半天，最后选了一款最普通的——浅蓝色的实木小床，带护栏，简单净。
“这款好，”姑娘说，“实木的，环保，对孩子好。护栏可以拆，等孩子大了拆掉就能当普通床用。”
樊霄点点头，又去看书桌。
书桌也是浅木色的，和床配套。桌面够大，可以放台灯和绘本。椅子是人体工学设计的，小小的，很可爱。
他又去挑台灯。台灯是小熊造型的，暖黄色的光，不伤眼睛。
最后是玩具架。
玩具架是白色的，三层，够放很多玩具。他想着添添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，又买了好几个收纳盒。
结账的时候，售货员问：“先生，这些东西送到哪儿？”
樊霄报了新家的地址。
姑娘在单子上记下来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笑着说：“先生真细心，孩子妈妈肯定很放心。”
樊霄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没有孩子妈妈，”他说，“就我和他爸爸。”
姑娘也愣了一下，然后也笑了。
“那更好了，两个爸爸肯定更疼孩子。”
樊霄点点头，心里忽然很暖。
买完东西，他又去了趟医院。
吴玉萍的病情越来越重了，已经住进了临终关怀病房。游书朗每周都去看她，有时候加班太晚，就让樊霄替他去看。
樊霄也不推辞，每次去都带点东西，有时候是水果，有时候是粥，有时候就是坐在旁边陪她说说话。
今天游书朗加班，樊霄就自己来了。
推开病房的门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吴玉萍靠在床上，看着窗外出神。她瘦了很多，颧骨高高凸起，脸色蜡黄，眼窝深陷。曾经那个抱着孩子站在三楼围栏外的女人，已经虚弱得连说话都很费力。
听见动静，她转过头，看见樊霄，眼里露出一点笑。
“小樊来了？”
樊霄走过去，在床边坐下。
“吴姐，今天怎么样？”
吴玉萍摇摇头，笑容有点苦。
“老样子，熬一天是一天。”
樊霄看着她，心里有点难受。
他知道吴玉萍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。
“添添的事，”他开口，“您放心，书朗已经决定了。”
吴玉萍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樊霄点头，“手续在办，等您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吴玉萍懂了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息很轻，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小樊，我知道你是好人。书朗也是好人。添添跟着你们，我放心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樊霄。
“但是小樊，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你对书朗，是认真的吗？”
樊霄愣了一下。
吴玉萍接着说：“我看得出来，你们俩……不是普通朋友。书朗那个人，我认识时间不长，但我看得出来，他心里有事，把自己关得死死的。可他看你的眼神，不一样。”
她看着樊霄的眼睛。
“你要是真心的，就好好的对他。他吃了太多苦，应该有个好结果。”
樊霄听着这些话，眼眶有点热。
他点点头，认真地说。
“吴姐，我对书朗是真心的。这辈子，下辈子，都是。”
吴玉萍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释然，有欣慰，也有一点不舍。
“好，”她说，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伸出手，握住樊霄的手。
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，冰凉冰凉的，但握得很紧。
“小樊，添添就拜托你们了。”
樊霄反握住她的手。
“您放心。”
那天晚上，樊霄回到家，把添添的房间最后收拾了一遍。
小床已经送来了，他按照说明书一点一点装好，铺上浅蓝色的床单。书桌摆好，台灯放好，玩具架组装起来，收纳盒一个个摆上去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个终于有了模样的房间，心里忽然很满。
阳光没有了，月光照进来，淡淡的，柔柔的，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色。
他想，添添一定会喜欢。
第二天，游书朗来了。
他推开门，看见樊霄站在阳台上，正在往外看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
樊霄回过头，看见他，笑了。
“看你上班的地方。”
游书朗走过去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。远处，长岭药业的那栋老楼在夕阳里镀着一层金色，窗户反射着光，一闪一闪的。
“这房子……能看到我上班的地方。”
“嗯，特意选的。”
游书朗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故意的？”
“对，”樊霄点头，“故意的。”
游书朗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轻轻笑了。
“傻子。”
樊霄也笑了。
他拉着游书朗往里走。
“来，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他推开那间朝东的小房间的门。
游书朗愣住了。
房间里，一张浅蓝色的小床靠着墙，铺着同色系的床单。床头有一个小书桌，上面摆着一盏小熊台灯。墙角放着一个白色的玩具架，虽然现在还是空的，但已经能想象出以后放满玩具的样子。窗台上摆着几盆小小的绿植，是樊霄昨天顺便买的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浅色的地板上，暖融融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游书朗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给添添准备的。”樊霄站在他身后，轻声说，“以后他跟我们住，总要有自己的房间。”
游书朗没说话。
他走进去，在床边坐下，摸着柔软的床单，沉默了很久。
樊霄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书朗？”
游书朗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知道什么？”
“知道我想把添添接过来？”
樊霄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不想吗？”
游书朗摇摇头。
“想，”他说，“一直在想。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低下头。
“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这是我的事，不该把你牵扯进来。添添不是你的孩子，他没有义务……”
“书朗。”樊霄打断他。
游书朗抬起头。
樊霄看着他的眼睛，认真地说。
“添添是你救的，也是我救的。从那天在医院，我们一起接住他的时候，他就已经是我们的孩子了。”
游书朗愣住了。
樊霄接着说：“你记不记得那天？那个孩子从三楼掉下来，我们俩一起接住了他。那时候我就想，这个孩子，我一定要让他活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下来。
“后来我知道，他妈妈病了，活不了多久。他在这世界上没有亲人了，只有你。那时候我就想，如果他要跟我们，我就养他。如果你不想养，我就养他。因为那是我们一起救下的孩子。”
游书朗看着他，眼眶更红了。
“樊霄……”
“别说话，”樊霄说，“让我抱一会儿。”
他伸出手，把他揽进怀里。
游书朗靠在他肩上，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闷闷地开口。
“吴姐的情况，不太好。”
樊霄心里一沉。
“今天医生找我谈话，”游书朗的声音很轻，“说可能就这一个月了。”
樊霄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那我们尽快办手续，”他说，“让添添早点过来。”
游书朗点点头。
“谢谢你，樊霄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你……愿意接受添添。”
樊霄低下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书朗，我不是接受添添。我是接受你的一切。添添是你的一部分，就像你的过去，你的未来，你的快乐，你的痛苦，都是你的一部分。我接受你，就接受这一切。”
游书朗看着他，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他很少哭。从小到大，他学会了不哭。眼泪没有用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但这一刻，他控制不住。
樊霄轻轻擦掉他的眼泪。
“别哭。”
游书朗点点头，却流得更凶了。
樊霄没再说话，只是抱着他，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那一刻，他们谁也没说话，但心里都明白——
这个家，终于完整了。
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。
吴玉萍亲自签了字，把添添的监护权交给了游书朗。签完字那天，她拉着游书朗的手，说了很多话。
“书朗，我知道你是好人。添添跟着你，我放心。”
“他从小就乖，不闹人，就是胆子小，你要多陪陪他。晚上他害怕的时候，你要抱抱他。”
“他喜欢吃甜的，但不能吃太多，牙不好。他最爱吃糖醋排骨，你学会了吗？”
“他晚上怕黑，要给他留一盏小灯。他睡觉喜欢抱着东西，以前抱着我，以后……以后就抱着那个小熊吧。”
“他生病的时候不爱吃药，你要哄着他。他喜欢听故事，你讲个故事他就乖了。”
说到最后，她的眼泪流下来。
游书朗握着她的手，轻声说。
“吴姐，您放心。我会对添添好的。比对自己都好。”
吴玉萍点点头，又看向樊霄。
“小樊，你也来。”
樊霄走过去，站在游书朗旁边。
吴玉萍看着他们俩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。有不舍，有欣慰，有感激，也有一点点的遗憾。
“你们两个，要好好的。”
她伸出手，把他们的手放在一起。
“添添交给你们，我放心。”
那是吴玉萍最后一次清醒着说话。
三天后，她走了。
添添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死，只知道妈妈睡着了，再也醒不过来。
葬礼那天，天气很好，阳光明媚。添添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衣服，站在墓碑前，仰着小脸问游书朗。
“叔叔，妈妈去哪里了？”
游书朗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妈妈去天上了。”
添添眨眨眼睛。
“天上？那她还会回来吗？”
游书朗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摇摇头。
“不会了。”
添添的眼眶红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，”游书朗的声音有点哑，“妈妈太累了，要去休息了。”
添添看着他，忽然伸出手，抱住了他的脖子。
“叔叔，我害怕。”
游书朗把他抱起来，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“不怕，叔叔在。”
添添把小脸埋在他肩膀上，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。
樊霄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酸酸的。
他走过去，把添添接过来，抱在怀里。
“添添，以后樊叔叔也在。我们一起陪着你。”
添添搂着他的脖子，把小脸埋在他肩膀上。
那天回去的路上，添添在车上睡着了。
他睡得很沉，眼角还挂着没的泪痕。手里紧紧攥着那辆小汽车，是樊霄买给他放在新家的那辆。
樊霄开着车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。
游书朗抱着添添，低头看着他，目光里有很多东西。
“书朗。”樊霄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以后，我们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游书朗看着怀里熟睡的添添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搬家那天，添添是第一次来新家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，有点紧张，不敢进去。
游书朗蹲下来，拉着他的手。
“添添，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。”
添添眨眨眼睛。
“我们的家？”
“嗯，”游书朗点头，“你、我、樊叔叔，我们三个的家。”
添添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樊霄，然后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那我……可以进去吗？”
樊霄笑了，走过去，一把把他抱起来。
“当然可以，这是你的家。”
他抱着添添往里走，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。
“这是客厅，我们以后在这里看电视。这是厨房，樊叔叔在这里给你做好吃的。这是卫生间，洗澡用的。这是……”
他推开那间朝东的小房间的门。
“这是你的房间。”
添添愣住了。
他瞪大眼睛，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。
浅蓝色的小床，铺着软软的床单。床头有一个小书桌，上面摆着一盏小熊台灯。墙角有一个白色的玩具架，虽然现在还是空的，但已经能想象出以后放满玩具的样子。窗台上摆着几盆小小的绿植，还有一排小汽车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浅色的地板上，暖融融的。
“我的……房间？”添添的声音小小的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。
“嗯，你的。”
樊霄把他放下来。
添添站在门口，不敢进去。
游书朗走过去，蹲在他身边。
“进去看看？”
添添犹豫了一下，然后慢慢走进去。
他摸摸小床，摸摸书桌，最后拿起窗台上的一辆小汽车，转过身看着他们。
“这真的是我的？”
游书朗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添添抱着那辆小汽车，在房间里转了一圈。
他看看这个，摸摸那个，眼睛越来越亮。
忽然，他跑到小床边，在上面打了个滚。
床单软软的，有一股阳光的味道。
他又爬起来，跑到书桌前，坐在那把小小的椅子上。
椅子刚刚好，他的脚能踩到地上。
他又跑到玩具架前，伸手摸了摸那些空荡荡的格子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人。
“叔叔！樊叔叔！”他的声音亮亮的，“这是我的房间！我的！”
他跑过去，一把抱住游书朗的腿，又跑过去，一把抱住樊霄的腿。
游书朗和樊霄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
那天晚上，樊霄做了一桌子菜。
糖醋排骨、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汤，都是添添爱吃的。
添添坐在餐桌前，看着满桌的好吃的，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樊叔叔，这些都是你做的？”
“嗯，尝尝好不好吃。”
添添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。
然后他的眼睛更亮了。
“好吃！”
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。
“这个也好吃！”
他又喝了一口汤。
“汤也好喝！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樊霄，小脸上都是崇拜。
“樊叔叔，你太厉害了！”
樊霄笑了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添添点点头，埋头苦吃。
游书朗在旁边看着，嘴角一直挂着笑。
吃完饭，添添在客厅里玩他的新玩具。
他把那辆小汽车从窗台上拿下来，在地板上推着玩。嘴里还呜呜呜地配音，玩得特别认真。
樊霄和游书朗在厨房洗碗。
水流哗哗地响着，碗碟轻轻碰撞，厨房里很安静，却很温暖。
“樊霄。”游书朗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樊霄愣了一下，转过头看他。
游书朗没看他，低着头洗碗。
“谢什么？”
游书朗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。
“谢谢你为添添做的这些。房间、玩具、晚饭……还有以后的一切。”
樊霄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他放下手里的碗，擦了擦手，然后走过去，从背后抱住他。
“书朗。”
游书朗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吗，我做这些的时候，从来没觉得是在为添添做什么。”
游书朗没说话。
樊霄接着说：“我做这些的时候，想的都是你。”
游书朗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“我想，你每天那么忙，那么累，回家还要照顾添添，太辛苦了。我想帮你分担一点。”
“我想，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，太累了。以后有我在，你就不用一个人扛了。”
“我想，你值得拥有一个家。一个真正的家。”
他把下巴抵在游书朗的肩膀上，轻声说。
“书朗，你值得被爱。”
游书朗的手停在水池里，很久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轻轻开口。
“樊霄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和你在一起吗？”
樊霄愣了一下。
游书朗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目光里有很多东西。有温柔，有感激，有心疼，也有一点点的脆弱。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，让我觉得自己值得被爱的人。”
樊霄看着他，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“书朗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游书朗打断他，“让我说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从小就知道，我是多余的。亲生父母不要我，养父母也不要我。后来养母收留了我，我以为我终于有家了，可她又死了。张晨恨我，觉得是我害死了养母。陆臻离开我，觉得我给不了他想要的。所有人都觉得，我不值得被爱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有点哑。
“可是你不一样。你看着我，好像我是什么珍贵的东西。你对我好，好像我值得被好好对待。你让我觉得，原来我也是可以被爱的。”
樊霄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他伸出手，把游书朗拉进怀里。
“书朗，你是值得的。你值得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。”
游书朗靠在他肩上，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客厅里，添添还在玩他的小汽车。
厨房里，两个人抱在一起，谁也没说话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落在他们身上。
那天晚上，添添第一次在新家过夜。
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，抱着那辆小汽车，看着天花板。小夜灯开着，暖黄色的光，照得整个房间都很温柔。
游书朗坐在床边，轻轻摸着他的头。
“睡吧。”
添添眨眨眼睛。
“叔叔，樊叔叔呢？”
“在客厅。”
添添想了想，然后说。
“叔叔，你们会一直在吗？”
游书朗愣了一下。
“会。”
添添又想了想。
“永远都在吗？”
游书朗看着他，目光很温柔。
“永远都在。”
添添笑了。
他闭上眼睛，把小汽车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晚安，叔叔。”
“晚安。”
游书朗站起来，轻轻带上门。
樊霄站在走廊里，看着他。
“睡了？”
“嗯。”
樊霄走过去，把他揽进怀里。
“你也累了，早点睡。”
游书朗点点头。
两个人回到卧室，躺在床上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落在他们身上。
“樊霄。”游书朗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我们能当好这个爸爸吗？”
樊霄想了想，认真地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
游书朗愣了一下。
樊霄接着说：“但我愿意学。学着怎么当爸爸，学着怎么照顾孩子，学着怎么给你一个家。”
游书朗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傻子。”
樊霄也笑了。
他伸出手，把游书朗揽进怀里。
“一起学。”
游书朗靠在他怀里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窗外，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
屋里，三个人各睡各的，却都在同一个屋檐下。
那一刻，他们都知道，从今以后，不再是一个人。
——第八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