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夹在课本里递过来的。
苏紫妤上完中医诊断学,收拾书包的时候,发现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。没有落款,只有她的名字,字迹熟悉得让她心脏漏跳一拍。
谢靖宇。
她抬头四顾,走廊里人来人往,没有那个高大的身影。
她把信塞进书包最深处,若无其事地走出教学楼。
直到走到图书馆后面的那棵大榕树下,她才敢把信拿出来,坐在树下的长椅上,手指颤抖着撕开信封。
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,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。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,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渍晕开——不知道是汗,还是别的什么。
紫妤:
我被放出来了,在看守所里待了三天。我想了很多。
我想起小时候,你第一次叫我“靖宇哥”。那年你五岁,我七岁,你摔了一跤,膝盖破了,我背你回家。你趴在我背上,软软地叫了一声“靖宇哥”。那一刻我就想,这辈子,我要护着你。
我想起初中那次,你被人堵在巷子里。我赶到的时候,你拿着一块砖头站在那儿,眼睛红红的,但一滴泪都没掉。你看见我,把砖头一扔,跑过来抱住我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我喜欢你。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。
我想起高考完那天,你站在校门口等我,笑着说“我们可以一起去海省了”。那一刻我觉得,我这辈子值了。只要能和你在一起,去哪儿都行。
可现在,我们在同一个地方,却像隔着一万光年。
紫妤,我不怪你。你说得对,我们斗不过他。可是我做不到不管你。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,就看见你被他带走的样子,看见你扑在我身上护着我的样子,看见你说“就当没有我了”时的眼睛。
我睡不着。
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。但我不会放弃的。我不会。
你等我。等我想出办法来。
靖宇哥
苏紫妤把信贴在口,闭上眼睛。
眼泪从睫毛间挤出来,滑过脸颊,滴在信纸上,和那些已经晕开的水渍融在一起。
她想起那些事。
五岁那年,她摔跤,他背她回家。他的背很宽,很暖,她趴在上面,觉得天塌下来都不怕。
初中那次,她拿着砖头和那几个混混对峙。她其实怕得要死,可她知道,靖宇哥一定会来。他果然来了。
高考完那天,阳光很烈,他站在校门口等她,晒得满头是汗。看见她的那一刻,他笑了,笑得那么开心,像得到了全世界。
那是她这辈子,见过最好看的笑。
可现在——
她睁开眼睛,把信重新叠好,小心地放进书包最深的夹层里。
然后她拿出纸笔,写了一封回信。
很短。
只有八个字。
安好。勿念。好好念书。
她找了一个工学院的男生,托他转交。
她知道谢靖宇看见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。
可她没有别的办法。
这八个字,是她能给他的,最后的温柔。
谢靖宇收到信的时候,正躺在床上发呆。
室友把信递给他,他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字迹,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。
他拆开信。
八个字。
安好。勿念。好好念书。
他看着那八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信贴在口,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她的意思。
安好——让他放心。
勿念——让他别再想她。
好好念书——让他好好过自己的子。
可他做不到。
他把信小心地叠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然后他坐起来,开始想别的办法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他的一举一动,都被人盯着。
·
当天晚上,程锦华就知道了那封信的事。
他坐在书房里,听人汇报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信呢?”
“已经送到谢靖宇手里了。苏小姐的回信很短,只有八个字。”
程锦华挑了挑眉。
“八个字?哪八个字?”
汇报的人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安好 勿念 好好念书。”
程锦华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嘴角弯起来。
“她还挺懂事。”他说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汇报的人站在那里,不敢说话。
程锦华挥了挥手,让他出去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程锦华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安好。勿念。好好念书。
八个字,把他想让她说的话,全都说了。
可她越是这样,他越是不满。
因为她做这些,是为了那个男人。
不是因为他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工学院的谢靖宇。”他说,“查查他月考的学分,看有没有什么能扣的地方。”
电话那头应了。
程锦华挂了电话。
夜色很深。
他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暗暗燃烧。
·
第二天,谢靖宇收到了学工处的通知。
“谢靖宇同学,经核查,你上个月有两门选修课月考学分未达标,按照学校规定,需要重修。另外,你的综合素质测评分数不足,可能会影响以后毕业资格。”
谢靖宇愣住了。
他这学期那两门课明明已经攒够了学分。
“老师,是不是搞错了?”
老师看了他一眼,目光有些复杂。
“没搞错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回去查查吧。”
谢靖宇走出学工处,站在走廊里,攥紧那张通知单。
他知道是谁的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·
十月十九,学工处收到了谢靖宇的退学申请。
老师看着那张申请表,愣住了。
“你确定?”
谢靖宇点头。
“确定。”
老师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在那张申请表上盖了章。
谢靖宇拿着退学证明,走出校门。阳光很烈,晒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往中医学院的方向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想什么。
也许只是想见她一面。
问她愿不愿意离开海大。
愿不愿意跟他走?
他站在中医学院门口,等着。
下课铃响了,学生们陆续走出来。
他盯着人群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没有她。
又一波人出来。
还是没有她。
他等了很久,等到太阳西斜,等到人越来越少。
最后,整个教学楼都空了。
他还是没有等到她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等的时候,有人已经盯上了他。
·
苏紫妤那天下午没去上课。
她起不来。
那天之后,她的身体一直不好,时不时会头晕,浑身没力气。程锦华让她休息,她也就没去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阳光,想起那封信。
安好。勿念。好好念书。
谢靖宇收到信了吗?
他会不会生气?
会不会还是不肯放弃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自己不能再想他了。
想也没用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·
谢靖宇等到天黑,还是没有等到苏紫妤。
他站在中医学院门口,路灯亮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叹了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
刚走了几步,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他旁边。
车门打开,下来几个人。
谢靖宇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按在地上。
“你们——”
一拳砸在他胃上,他说不出话来。
有人用胶带封住他的嘴,把他拖进车里。
车门关上,面包车扬长而去。
整个过程,不超过三十秒。
·
面包车开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。
谢靖宇被拖下车,扔在地上。
月光下,他看见几个人围着自己。
领头的那个人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谢靖宇是吧?”那人说,“有人让我们给你带句话。”
谢靖宇瞪着他。
“离苏紫妤远点。”那人说,“不然,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。”
谢靖宇挣扎着想站起来,被一脚踹翻。
“还他妈不老实。”
那人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“动手。”
棍子落下来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
谢靖宇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可当棍子落在他腿上的时候,他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。
咔嚓。
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月光下,他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。
“行了。”领头的人说,“别打死了。”
他们把他扔回车上,开车往城外走。
谢靖宇在剧痛中失去意识。
等他醒来的时候,他躺在老家县城的医院里。
旁边是他妈哭红的眼睛。
“儿子,你醒了……你怎么……你怎么变成这样……”
谢靖宇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想起紫妤。
想起那封信。
想起那八个字。
安好。勿念。好好念书。
他闭上眼睛。
眼泪从眼角滑落。
·
苏紫妤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不知道谢靖宇在校门口等她。
不知道他被带走。
不知道他被打断腿送回了老家。
她只是每天去上课,下课,回到那个公寓。
程锦华对她很好。
比以前更好。
每天让人送她爱吃的,晚上回来陪她说话,周末带她出去玩。她想吃什么就给什么,想要什么就买什么。
可她心里,始终是冷的。
她有时候会想,程锦华什么时候会腻。
快点吧,腻了她,厌了她。
她等着。
等着那一天到来。
等着自己可以离开。
可她不知道的是——
有些牢笼,一旦进去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
·
那天晚上,程锦华回来得早。
他进门的时候,苏紫妤正坐在窗边发呆。
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,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橙色。她穿着他的白衬衫——他的衣服在她身上大得过分,衬得她愈发纤细单薄。
程锦华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他想起今天的事。
谢靖宇被打断了腿,送回了老家。
这辈子,他都不可能再堂堂正正出现在她面前。
程锦华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她。
苏紫妤僵了一下。
“在想什么?”
苏紫妤摇摇头。
程锦华把她转过来,面对自己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还是很漂亮,大大的,黑白分明。可里面少了点什么。
那种光。
那种他第一次看见她时,被她吸引的光。
现在没有了。
“苏紫妤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你会恨我吗?”
苏紫妤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她想了想,摇摇头。
程锦华看着她,等她说话。
苏紫妤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开口。
“恨你有用吗?”
苏紫妤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没用。”她替自己回答,“所以我不恨你。”
程锦华看着她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他想说点什么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紫妤靠进他怀里,把脸埋在他口。
“程锦华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你什么时候会腻?”
程锦华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腻了我。”她说,“什么时候?”
程锦华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人。
她靠在他口,一动不动,像一只终于认命的猫。
腻?
他怎么可能腻?
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,他就知道,这辈子,他不可能腻。
可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那么平静,那么理所当然。
好像她一直在等。
等他腻了,等他放过她,等她可以离开。
程锦华收紧了手臂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不会腻。”
苏紫妤没有说话。
就那么靠在他怀里。
·
那天夜里,苏紫妤做了个梦。
梦里她回到了老家,回到了小时候。
谢靖宇在河边等她,手里拿着一个网兜,说要给她捉鱼。
她跑过去,跑得很快,快得像飞。
可跑着跑着,谢靖宇不见了。
河也不见了。
只剩下她一个人,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。
她喊他的名字。
没人应。
她一直喊,一直喊。
最后把自己喊醒了。
睁开眼睛,卧室里很暗,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。
程锦华睡在她旁边,呼吸均匀。
她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
眼泪流下来,洇进枕头里。
无声无息。
·
第二天,苏紫妤照常去上课。
她走进教室,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旁边有人在小声说话。
“听说了吗?工学院有个学生退学了。”
“退学?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,好像是家里有事吧。”
苏紫妤的耳朵竖起来。
工学院。
退学。
她想起谢靖宇。
不会的。
她告诉自己。
不会是他。
他说过不会放弃的。
他说过会想办法的。
可她的心跳,还是乱了。
下课之后,她找了一个工学院的学生打听。
“谢靖宇?他退学了啊,前两天办的。”
苏紫妤站在原地,像被人打了一闷棍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那人摇头,“他自己申请的,挺突然的。”
苏紫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教学楼的。
阳光很烈,晒得她头晕。
她扶着路边的椰子树,大口喘气。
谢靖宇退学了。
他回老家了?
为什么不告诉自己?
她想起那封信。
安好。勿念。好好念书。
他是不是生气了?
是不是恨她了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自己心里空了一块。
她拿出手机,想给他打电话。
可手指按在屏幕上,却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打了又能怎样?
说什么?
让他别走?
让他回来继续受罪?
她闭上眼睛,把手机收起来。
算了。
她想。
这样也好。
他回老家了,就安全了。
就不会再被程锦华伤害了。
她这样安慰自己。
可心里那个洞,越来越大。
·
晚上,程锦华回来的时候,苏紫妤已经做好了饭。
她系着围裙,在厨房里忙活,动作很慢,很认真。
程锦华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他想,谢靖宇被送走了。
她应该不知道。
可他看着她的背影,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
他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她。
苏紫妤没有挣扎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她说。
“有没有人找你?”
苏紫妤的手顿了顿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程锦华没有再问。
他把她转过来,低头吻她。
苏紫妤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谢靖宇。
想起他给自己写的信。
想起他说“我不会放弃的”。
可现在,他放弃了。
他回老家了。
她一个人留在了在这里。
她闭上眼睛,任由程锦华吻着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很轻。
程锦华尝到那一点咸味,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紧闭的眼睛,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把她抱得更紧。
·
那天晚上,程锦华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。
她哭着喊了一夜。
苏紫妤被他圈在怀里,睁着眼睛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她想了很多。
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子。
她也想了以后。
程锦华什么时候会腻?
她什么时候能离开?
离开之后去哪?
现在,她只能等。
等时间过去。
等一切结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