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上。”
塞西莉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雪花飘落。但艾登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，不是怀念，而是一种很深的平静。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，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洞顶。
冰做的穹顶很高，很高，高得看不到顶。但透过那层冰，他能看到外面的天空——黑黑的，有很多星星，一闪一闪的。
“哪一颗？”他问。
塞西莉亚摇摇头。
“不是一颗。是很多颗。”
她走下冰台，一步一步朝洞口走去。银白色的长袍拖在地上，在冰面上滑动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她的姐姐们跟在她身后——艾莉西亚，阿斯特拉，奥莉安娜，索菲亚。五个人，五种颜色，走成一排。
艾登牵着莉亚，跟在她们后面。
走出冰山，外面是夜晚。
天很黑，很净，没有云。星星很多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月亮还没出来，只有星光，照在冰原上，亮得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塞西莉亚站在雪地里，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
她的姐姐们也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
五个人，五个神，站在冰原上，仰望星辰。
艾登站在她们身后，看着她们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一刻很神圣。
莉亚靠着他，也在看星星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倒映着满天的星光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们在哭。”
艾登愣了一下。
他仔细看。塞西莉亚的脸被星光映着，看不清楚。但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她在哭。
神在哭。
过了很久很久，塞西莉亚低下头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艾登。
“你知道老大叫什么吗？”
艾登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塞西莉亚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泪光，但很美。
“她叫露米娜，”她说，“光明与星辰之主。最古老的神，最先诞生的神。”
她抬起头，又看着天空。
“她死的时候，把自己的身体化成了星辰。那些最亮的，都是她。”
艾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满天繁星。有的亮，有的暗。他不知道哪些是露米娜，但忽然觉得，每一颗都在看着他们。
“她能复活吗？”他问。
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能。”
“怎么复活？”
塞西莉亚看着他。
“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艾登愣住了。
“我？”
塞西莉亚点点头。
“你是凡人，但你有我们的印记。塞西莉亚的，艾莉西亚的，阿斯特拉的，奥莉安娜的，索菲亚的。五个神的印记在你身上。你可以帮我们把露米娜带回来。”
艾登的心猛地跳了起来。
“我该怎么做？”
塞西莉亚伸出手，指着天空。
“看到那颗最亮的吗？”
艾登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有一颗星，特别亮，比别的都亮。它挂在天边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在眨眼睛。
“那是她的一部分，”塞西莉亚说，“最大的一部分。如果你能上去，把那颗星带下来，我们就能让她复活。”
艾登愣住了。
上去？
到天上去？
怎么可能？
塞西莉亚看着他。
“你愿意吗？”
艾登沉默了很久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莉亚。
莉亚也在看他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很平静。
“哥，去吧。”她说。
艾登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会等你。”莉亚说，“多久都等。”
艾登又抬起头，看着那颗星。
很远。很远。很远。
但他忽然觉得，没那么远了。
“我愿意。”他说。
塞西莉亚笑了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她的姐姐们。
五个人围成一圈，手牵着手。幽蓝色的光，金色的光，绿色的光，白色的光，黑色的光，从她们身上涌出来，交织在一起，越来越亮，越来越亮。
艾登站在圈外，看着她们。
光芒越来越强，强得刺眼。他闭上眼睛。
耳边传来塞西莉亚的声音。
“艾登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
面前出现了一条路。
一条光做的路，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天上，延伸到那颗最亮的星。
“走吧。”塞西莉亚说。
艾登深吸一口气，踏上了那条路。
—
路很宽，很平，踩上去软软的，像踩在云上。两边是黑暗，很深很深的黑暗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脚下的光，照亮他前进的路。
他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很久，回头看。已经看不到冰原了，看不到塞西莉亚她们了，什么都看不到了。只有那条光路，在他身后延伸，越来越远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前面出现了一个东西。
一个很大的东西，发着光。
走近了，才看清。
是一扇门。
很大很大的门，白色的，发着光。门上刻着很多图案——有星星，有月亮，有太阳，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。
门关着。
艾登站在门前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伸出手，推了推。
门开了。
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。
无边无际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光，很柔很柔的光，从四面八方照过来。
空间中央，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很高，很美，穿着白袍子，白得像雪，白得发光。她的头发也是白的，很长，垂到脚踝。她的眼睛也是白的，但不是索菲亚那种亮白，是一种更深的白，像星星的光。
她看着艾登，嘴角浮起一个微笑。
“你来了。”
艾登站在那里，看着她。
“你是露米娜？”
她点点头。
“我是露米娜，光明与星辰之主。”
艾登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死了吗？”
露米娜笑了。
“死了。但也没死。”
艾登不懂。
露米娜指了指周围。
“这是我的意识。我死的时候，把意识留在这里，等一个人来。”
“等我？”
露米娜点点头。
“等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露米娜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是被选中的那个。”
露米娜告诉他很多事情。
一万年前，诸神黄昏那一战，她第一个死。死之前，她用最后的力量做了一个预言——一万年后，会有一个凡人少年，带着五个神的印记，来到这个地方。那个少年会帮她复活。
“就是你。”她说。
艾登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一个砍柴的。”
露米娜笑了。
“砍柴的也好，打鱼的也好，种地的也好。身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心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的心很好。为了保护妹妹，什么都愿意做。为了帮塞西莉亚，走了那么远的路。为了带姐姐们回来，冒了那么多险。你的心很好。”
艾登低下头。
“我没做什么。”
露米娜伸出手，轻轻抬起他的下巴。
“你做了很多。”
她转过身，指着远处。
那里有一团光，很亮很亮，亮得刺眼。
“那是我的本体。我死的时候，把最大的碎片留在那里。如果你能把它带回去，交给塞西莉亚，我就能复活。”
艾登看着那团光。
很远。但比从冰原上看近多了。
“怎么带？”
露米娜看着他。
“用手。”
艾登朝那团光走去。
走啊走，走啊走，走了很久很久。那团光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大。走到面前的时候，他才发现，那不是一团光，是一颗星星。
很大很大的星星，比他整个人还大。通体发光，亮得睁不开眼。
他伸出手，去摸。
刚碰到，那颗星星忽然变小了。
越来越小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块石头。
一块白色的石头，发着光，落在他的手心里。
艾登握着那块石头，感觉着它的温热。
和塞西莉亚她们的那些石头一样。
他转过身，往回走。
露米娜还站在那里，看着他。
“你拿到了。”
艾登点点头。
露米娜笑了。
“去吧。去找塞西莉亚。告诉她，我在等她。”
艾登看着她。
“你呢？”
露米娜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的意识会消散。等你们用那块石头让我复活，我就会在那边醒来。”
艾登点点头。
他转过身，朝来时的路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露米娜还站在那里，看着他，微笑着。
然后她的身影越来越淡，越来越淡，最后消失了。
艾登走回那扇门前，推开门，走出去。
外面是那条光路。
他沿着光路往回走。
走了很久很久，终于看到了冰原。
塞西莉亚她们还站在那里，围成一圈，手牵着手。看到他回来，她们都笑了。
艾登走下光路，站在她们面前。
他把那块白色的石头递给塞西莉亚。
塞西莉亚接过去，看着那块石头。
“露米娜。”她轻声说。
她把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，和那五块放在一起。
六块石头，靠在一起，闪着光。
塞西莉亚闭上眼睛。
她的姐姐们也闭上眼睛。
六个人，六个神，围成一圈，手牵着手。各种颜色的光从她们身上涌出来，交织在一起，越来越亮，越来越亮。
亮得刺眼。
艾登闭上眼睛。
等他再睁开的时候，面前站着六个人。
塞西莉亚，银头发，蓝眼睛。
艾莉西亚，黑头发，黑眼睛。
阿斯特拉，金头发，金眼睛。
奥莉安娜，绿头发，绿眼睛。
索菲亚，白头发，白眼睛。
还有一个人。
很高，很美，白头发，白眼睛，穿着白袍子。
露米娜。
光明与星辰之主。
七神之中，第一个诞生的，最后一个归来的。
她看着艾登，嘴角浮起一个微笑。
“谢谢你。”
那天晚上，七神在冰原上站了很久。
她们看着天空，看着那些星星。露米娜指着那些最亮的，说是她的一部分。塞西莉亚靠着她，像个小女孩。艾莉西亚站在旁边，沉默寡言。阿斯特拉和索菲亚在说话，声音很轻。奥莉安娜蹲下来，摸了摸冰原上的雪，说好久没见过雪了。
艾登站在远处，看着她们。
莉亚靠着他，也在看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们回家了。”
艾登点点头。
“回家了。”
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很冷，但他不觉得冷。
口的吊坠还在，但已经没有石头了。那些石头都给了塞西莉亚，让她们姐妹重聚。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袋子，挂在他脖子上。
但他不觉得空。
反而觉得很满。
第二天早上，塞西莉亚来找他。
“我们要走了。”她说。
艾登愣了一下。
“去哪儿？”
塞西莉亚看着南边。
“去森林。奥莉安娜的树在那里，索菲亚的湖也在那里。我们要去看看。”
艾登点点头。
“还会回来吗？”
塞西莉亚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会，也许不会。”
艾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……我们还会见面吗？”
塞西莉亚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塞西莉亚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等你需要我的时候。”
她转过身，朝她的姐姐们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，回头看着艾登。
“谢谢你，”她说，“谢谢你陪我说话。”
艾登看着她。
“不客气。”
塞西莉亚笑了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和她的姐姐们一起，朝南边走去。
六个人，六个神，走在冰原上。白色的袍子，黑色的袍子，金色的袍子，绿色的袍子，银色的袍子，在风里飘。
越走越远，越走越远。
最后变成六个小小的点，消失在白色的雪原里。
艾登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
莉亚拉着他的手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也走吧。”
艾登点点头。
“走。”
他们转过身，朝北边走去。
不是朝南，是朝北。
“去哪儿？”莉亚问。
艾登想了想。
“去找卡西安。”
莉亚看着他。
“他还活着？”
艾登点点头。
“薇拉说的。她把卡西安藏在北边。”
莉亚笑了。
“那我们去找他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很冷。但艾登不觉得冷。生命的力量在他身体里流动，让他永远暖和。
走了很久，莉亚忽然问：“哥，我们以后会怎么样？”
艾登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死吗？”
艾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艾登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因为我会保护你。”
莉亚笑了。
她靠着他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前面是冰原，无边无际的白色。
但他们不怕了。
走了七天，他们找到卡西安。
在一个山洞里，很深的山洞。里面有火，有吃的，有喝的。卡西安躺在草上，腿上缠着绷带，但精神很好。
看到艾登和莉亚，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
艾登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
卡西安点点头。
“腿断了，但能接上。薇拉那丫头，医术不错。”
艾登笑了。
莉亚蹲下来，看着卡西安。
“卡西安爷爷。”
卡西安看着她。
“你变了。”
莉亚点点头。
“变了。”
卡西安看了她很久。
“阿斯特拉的继承人，”他说，“时间与命运的眼睛。”
莉亚点点头。
卡西安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很好。”
他们在山洞里住下来。
卡西安的腿慢慢好了。艾登每天出去打猎，找吃的。莉亚留在洞里，照顾卡西安，和他说说话。
子过得很慢，很平静。
有一天，卡西安问艾登：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？”
艾登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卡西安看着他。
“你有五个神的力量在身上。你可以做很多事。”
艾登摇摇头。
“我不想做很多事。我只想和莉亚在一起。”
卡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也行。”
艾登看着他。
“你呢？”
卡西安笑了。
“我？我老了。腿好了之后，找个地方住下来，种种地，养养鸡，等死。”
艾登没有说话。
卡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他说。
春天来了。
冰原上的雪开始化了，露出黑色的土地。有一些小草从土里钻出来，嫩嫩的，绿绿的。鸟也回来了，在天上飞，叽叽喳喳地叫。
卡西安的腿好了。他能走路了，虽然有点跛，但能走了。
有一天，他对艾登说：“我要走了。”
艾登看着他。
“去哪儿？”
卡西安看着南边。
“回南边。找个暖和的地方，住下来。”
艾登点点头。
卡西安看着他。
“你们呢？”
艾登想了想。
“我们也走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艾登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北边。
北边还是冰原，无边无际的白色。但再往北是什么？他不知道。
但他想去看看。
卡西安笑了。
“好，”他说，“去吧。”
他转过身，朝南边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着艾登。
“活着。”他说。
艾登点点头。
“活着。”
卡西安笑了。
他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越走越远，越走越远，最后变成一个黑点，消失在春天的阳光里。
艾登和莉亚继续往北走。
走了很久很久。
有一天，他们走到了冰原的尽头。
那里是一片海。
很大很大的海，蓝蓝的，无边无际。海浪拍打着冰崖，发出轰隆隆的声音。海风吹过来，咸咸的，腥腥的。
艾登站在冰崖上，看着那片海。
莉亚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边是什么？”
艾登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莉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们要过去吗？”
艾登想了想。
他摸了摸口。那个空空的袋子还挂在那里，但他不觉得空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莉亚。
莉亚也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很平静。
“你想去吗？”他问。
莉亚想了想。
“想。”
艾登笑了。
“那就去。”
他们沿着冰崖走，找了一条路，下到海边。
海边有一条小船，不知道是谁留下的，很旧，但还能用。
他们把船推进海里，跳上去。
船晃晃悠悠的，但能浮起来。
艾登用桨划水，一下一下。
莉亚坐在船头，看着前方。
海很蓝，天很蓝，连在一起，分不清哪里是海，哪里是天。
船越走越远，越走越远。
岸越来越小，越来越小，最后看不见了。
四周只有海，只有天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“哥。”莉亚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我们还会遇到别的人吗？”
艾登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遇到危险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死吗？”
艾登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前方。海还是海，天还是天，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忽然想起塞西莉亚说过的话。
“等你需要我的时候。”
他摸了摸口。
那个空空的袋子，忽然烫了一下。
很轻，很轻，像有人在摸他。
他笑了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艾登看着她。
“因为她在看着我们。”
莉亚也笑了。
她靠着他，看着前方。
船继续往前。
海很大，天很大，但他们不怕了。
很多年以后，有人问艾登，你们去了哪里？
艾登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又问，那你们看到了什么？
艾登说：“看到了很多。”
再问，能说说吗？
艾登摇摇头。
“说不清。”
那人走了。
莉亚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艾登看着远方。
远方是海，蓝蓝的，无边无际。
“在想那天。”他说。
“哪一天？”
“我们上船的那天。”
莉亚笑了。
“很久了。”
艾登点点头。
“很久了。”
他们坐在一起，看着海。
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咸味。
太阳慢慢落下去，把海染成了金色。
莉亚靠着他，慢慢睡着了。
艾登看着她的脸，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睡颜。
还是那张脸，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只是不再苍白，不再脆弱。
红润的，健康的，平静的。
他笑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
天上有星星，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最亮的那一颗，在天边，一闪一闪的。
像在眨眼睛。
像在说：
我在这里。
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