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四十分。
天色已经大亮。
仓库里,所有人都醒了。不是被叫醒的,而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——远处不断传来的惨叫声、嘶吼声,还有零星的枪声,像是这座城市在经历一场漫长的垂死挣扎。
陈峰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
街道上比昨晚更加荒凉。有几辆车翻倒在路边,车门大开,驾驶座上的人不见了。路面上到处是暗红色的血迹,还有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残骸。一只野狗在街角撕咬着什么,听见动静,抬起头,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——然后迅速消失在废墟里。
变异已经开始。
“峰哥。”刘子轩抱着电脑走过来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监听到了一些信号。”
陈峰转过身。
刘子轩把电脑屏幕转向他:“政府还在广播。凌晨四点开始,各个频率都在循环播放紧急通知。”
他点开一段录音,沙沙的电流声后,一个严肃的男声传来:
“……紧急通知!紧急通知!据国家气象总局和卫生部联合通报,昨下午突降的红色酸雨含有未知病毒,已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和感染。请广大市民务必留在室内,锁好门窗,不要外出,不要接触任何淋雨的人或动物。如遇感染者攻击,可使用任何方式自卫。军队和救援人员正在展开行动,请保持通讯畅通,等待进一步通知。重复一遍……”
录音循环播放着。
刘子轩关掉录音,看着陈峰:“这是凌晨三点开始的,每隔十分钟重复一次。但到了四点半以后,就再也没有新的消息了。”
陈峰没说话。
张烈走过来:“军队会来吗?”
陈峰摇摇头:“不会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前世,军队在第一天就崩溃了。”陈峰说,“不是战斗力不行,而是病毒传播太快。军营里也是人,也淋了雨,也被感染。第一天之后,成建制的部队就不存在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会有一些零星的军人活下来,但他们救不了任何人,只能自救。”
仓库里沉默了几秒。
老周突然开口:“我女儿那边……”
他掏出手机,试图拨号。但屏幕上显示的是“无信号”。
“从昨晚开始就没信号了。”刘子轩说,“不是基站坏了,就是被人为切断了。我试过用卫星信号,但被加密了,进不去。”
老周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兵,面对十几个人类暴徒都没皱一下眉头,现在却红了眼眶。
陈峰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周叔,你女儿在临市,三百公里外。那里比这里安全。”他顿了顿,“前世,临市在第三天才被尸淹没。她有时间做准备。”
老周抬头看着他。
“你确定?”
陈峰点头:“我确定。”
老周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收起来:“好,我信你。”
婴儿的哭声打破了沉默。
苏小雨抱着希望从角落里站起来,轻轻摇晃着。希望哭了几声,又安静下来,小嘴还在梦里吮吸着什么。
陈峰走过去,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。
昨晚太黑,他没看清。现在借着晨光,终于看清楚了——圆圆的小脸,稀疏的胎毛,紧闭的眼睛,还有一张小小的、红红的嘴。
很普通的婴儿。
但在这个末世,每一个新生命都意味着希望。
“她饿了。”苏小雨轻声说,“我们得想办法弄粉。”
陈峰点点头。粉不在他们的采购清单上——谁会想到末世第一天就捡到婴儿呢?
“一会儿我去找。”他说。
苏小雨抬头看他:“外面那么危险……”
“所以我去。”陈峰打断她,“我有经验。”
他转身走向物资堆,开始检查装备。别在腰间,砍刀在背后,又拿了一个背包,装了些水和压缩饼。
张烈跟过来:“我跟你去。”
陈峰摇头:“你留下。这里需要人守着。”
张烈皱眉:“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陈峰看着他,眼神平静,“我有这个。”
他抬起手,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。
张烈想起昨晚那场战斗,那些暴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倒下了。他不再坚持,只是说:“小心点。”
陈峰点头,走到门口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仓库里,五个人——不,加上希望,是六个人——都在看着他。
张烈握着枪,站在门边。刘子轩抱着电脑,眼神紧张。赵铁柱拎着铁锤,憨厚的脸上满是担忧。老周站在窗边,手里还攥着那个没信号的手机。苏小雨抱着希望,眼眶微红。
陈峰看着他们,突然想起前世第一次外出搜寻物资。
那时候他一个人,躲在废弃商场的角落里,听着外面的丧尸嘶吼,浑身发抖,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敢迈出第一步。
现在,他有人等了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打开门,走进了末。
上午七点整。
陈峰在街道上快速穿行。
他的路线经过精心设计——走小巷,避开主道,绕开那些可能有大量丧尸的区域。前世五年的经验告诉他,这个时间段丧尸的活动相对较少,但一旦被盯上,就很难甩掉。
前方五十米,有三只丧尸在游荡。
陈峰停下脚步,观察了几秒。
两男一女,都是中年,身上的衣服还很新。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,偶尔停下来,灰白色的眼睛茫然地望向某个方向。
陈峰从侧面绕过去,脚步极轻。
三只丧尸没有发现他。
他继续前进,目标是一家两公里外的母婴用品店。
前世他来过这里。那是末世第三个月,他为了给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找粉,冒着生命危险穿过三条丧尸横行的街道。等他找到的时候,粉还在,但那个女人已经死了。
这一次,粉还在,那个女人还没死——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。
但希望需要粉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上午七点四十分。
母婴用品店到了。
店门大开,里面一片狼藉。货架倒了,商品散落一地,有被翻动过的痕迹——有人比他先来。
陈峰握紧刀,小心翼翼地走进去。
他的目光扫过货架,很快找到了粉区。粉罐散落一地,大部分被踩扁了,但还有几罐完好的。
他蹲下来,开始往背包里装。
一罐,两罐,三罐……
突然,他停下动作。
身后有呼吸声。
陈峰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说:“出来吧。”
沉默了几秒,然后货架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一个男人举着刀,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。
那人三十来岁,胡子拉碴,眼睛布满血丝,浑身发抖。他的刀尖对着陈峰,但手抖得本握不稳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!”他喊,声音发飘,“这些都是我的!”
陈峰看了他一眼,继续往包里装粉。
“你……你听见没有!”那人急了,冲上来两步,“放下!不然我砍你!”
陈峰装完最后一罐,站起来,转过身。
他看着那个男人,平静地说:“你砍过人吗?”
那人愣住了。
“这把刀,”陈峰指着他的刀,“开过刃吗?见过血吗?你捅过人吗?”
那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陈峰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人吓得后退两步,刀差点脱手。
“外面有三只丧尸,”陈峰说,“你砍过丧尸吗?”
那人摇头,声音发抖:“我……我躲了一夜,不敢出去……”
陈峰看着他,心里叹了口气。
又是一个普通人。末世前可能是个上班族,每天挤地铁、加班、还房贷。末世来了,他什么都没准备好,只能躲着,等着,不知道等什么。
“你叫什么?”陈峰问。
“张……张伟。”
陈峰点点头:“张伟,你想活下去吗?”
张伟拼命点头。
“那跟我走。”陈峰说。
张伟愣住了。
陈峰指了指背包里的粉:“我去的地方有吃的,有喝的,有墙挡丧尸。但有个条件——必须活,必须听话,必须不抢。”
他看着张伟:“去不去?”
张伟犹豫了三秒,然后扔下刀,拼命点头:“去!我去!”
陈峰弯腰,把刀捡起来,递还给他:“拿着。路上可能会用到。”
张伟接过刀,手还在抖,但眼神不一样了——有了一点点光。
“走。”陈峰说。
两人走出母婴店。
张伟跟在陈峰身后,像只受惊的兔子,东张西望,一有动静就浑身一抖。
陈峰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,耳朵捕捉着每一声异响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张伟突然小声问:“大哥,你……你怎么这么厉害?”
陈峰没回答。
张伟又问:“你昨天就准备好了,对不对?我看你一点都不慌,肯定提前知道要发生什么。”
陈峰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张伟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,连忙闭嘴。
“跟着走就行,别问。”陈峰说。
张伟点头如捣蒜。
两人继续前进。
上午八点半。
距离仓库还有一公里。
陈峰突然停下脚步,抬手示意张伟别动。
张伟立刻僵在原地,大气都不敢出。
前方拐角处,有动静。
陈峰侧身贴墙,慢慢探出头去看。
五只丧尸正在围着一辆翻倒的汽车打转。车里好像有人,正在拼命按喇叭。丧尸们被声音吸引,一次又一次地撞向车窗,玻璃已经出现了裂纹。
陈峰眯起眼,看清了车里的人。
一个年轻女人,抱着一个孩子。孩子很小,和希望差不多大。女人满脸是泪,拼命按着喇叭,绝望地尖叫。
张伟也看见了,小声说:“救……救她们吗?”
陈峰没说话。
他在计算。
五只丧尸,他可以。但需要时间,需要精力,会有风险。而且了之后,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丧尸。
那个女人和孩子,他不认识。前世也没见过。
救了她们,就意味着多两个人要养。粉够不够?物资够不够?地方够不够?
不救,她们会在几分钟内被破窗而入的丧尸吃掉。
救,还是不救?
陈峰闭上眼睛。
前世,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。每一次他都会想:如果那时候有人救她们,她们是不是就能活下来?
但没人救。
包括他自己。
他睁开眼,看着那个车里尖叫的女人,看着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。
他突然想起希望。
那个小小的婴儿,昨晚他抱着她跑回仓库的时候,她在怀里哇哇大哭。
如果今天没人救她们,这个孩子就没有明天了。
“你待在这儿。”陈峰对张伟说。
然后他抽出刀,冲了出去。
五只丧尸正专心致志地围攻汽车,没注意到身后有人。
陈峰冲到最近的一只身后,一刀砍在后颈上。
刀锋切过脊椎,丧尸应声倒地。
另外四只这才反应过来,转过头,灰白色的眼睛盯住他,发出低沉的嘶吼。
陈峰不退反进,冲入丧尸群中。
时间感知全力发动。
周围的一切变慢了。
他看清了第一只丧尸扑来的轨迹,侧身闪过,一刀捅进它的太阳。
第二只从左边咬来,他后退半步,刀锋从下往上挑,切开它的下巴。
第三只和第四只同时扑过来,他脚下发力,从它们中间的缝隙穿过,回身两刀,先后砍在它们的后脑上。
四只丧尸,全部倒地。
时间感知结束。
陈峰站在丧尸尸体中间,大口喘气。
刚才那一波,看似轻松,实际上消耗极大。他的额头渗出汗水,手臂微微发抖。
但没时间休息。
他冲到汽车旁边,拉开已经破碎的车门。
里面的女人尖叫一声,抱紧孩子往后缩。
“出来!”陈峰喊,“快!”
女人愣了一秒,然后反应过来,抱着孩子爬出车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嘶吼声。
更多的丧尸被惊动了。
陈峰抬头看去,至少十几只丧尸正从街道另一端涌来。
“跑!”他喊。
他抓住女人的胳膊,拽着她往前跑。女人抱着孩子,跌跌撞撞地跟着。张伟从拐角处冲出来,看到那些丧尸,脸都白了,但没跑,而是冲过来接过女人手里的孩子。
三个人加一个孩子,拼命狂奔。
身后,十几只丧尸紧追不舍。
前方,还有五百米。
陈峰一边跑一边掏出对讲机:“烈哥!开门!有人!”
对讲机里传来张烈的声音:“收到!”
五百米。
四百米。
三百米。
张伟跑得气喘如牛,但他死死抱着孩子,一步都不敢停。那个女人跑丢了鞋,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,脚底全是血,但她咬紧牙关,拼命跑。
两百米。
一百米。
仓库门大开,张烈和老周端着枪站在门口。
五十米。
三十米。
陈峰第一个冲进门里,然后是那个女人,然后是抱着孩子的张伟。
张烈和老周对着追来的丧尸开枪,枪声震耳欲聋。
三只丧尸倒下,其余的顿了顿。
就是这瞬间,仓库门砰地关上了。
门板剧烈震动,丧尸撞在门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然后慢慢安静下来。
仓库里,所有人都大口喘气。
那个女人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张伟把孩子还给她,她死死抱着,泪流满面。
陈峰靠在墙上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苏小雨第一个反应过来,冲到那个女人面前:“有没有受伤?有没有被咬?”
女人摇头,哽咽着说不出话。
苏小雨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伤口,这才松了口气。她看向那个孩子,小小的,估计才三四个月大,正在妈妈怀里睡得正香。
“也是个婴儿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峰走过去,低头看着那个孩子。
女人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:“谢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陈峰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张烈走过来,看着那两个新来的,又看看张伟,然后问陈峰:“没事吧?”
陈峰摇头。
张烈拍拍他肩膀:“行,你是真行。”
陈峰没理他的调侃,走向物资堆,拿出一罐刚找到的粉,递给苏小雨。
“给希望的和这个孩子的,一人一半。”
苏小雨接过粉,眼眶红了。
她看着陈峰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陈峰已经转身走了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阳光照在被鲜血染红的街道上,照在那些还在游荡的丧尸身上,照在这个已经彻底变了样的世界上。
身后,传来婴儿的哭声。
不是希望的,是那个新来的孩子的。
女人轻声哄着,声音颤抖但温柔。
陈峰闭上眼睛。
前世,他没救这些人。
这一世,他救了。
也许这就是重生的意义。
不是为了改变世界,只是为了多救一个算一个。
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
天很蓝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一切都发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