愿荞在窗前坐了一夜。
两本剑谱摊在桌上,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。她看得很慢,偶尔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一下,剑尖带起细微的风声。
一本是柳霜给的冰霜十三式。一本是她自己刚刚默写下来的——一念春的八式剑法
“阿雾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套剑法,”她说,“你教我的时候,说过什么吗?”
阿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
愿荞点点头。
她没再问。
但她想起了一些事。
上一世,他教她这套剑法的时候,她问他:这剑的名字怎么来的?
他说:因为你叫愿荞,荞是春种的。
她又问:那一念呢?
他想了想,说:一念是你,一念是我。
她那时候没听懂。
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一念是你,一念是我。
你死了,我撕魂护你。
你重来,我等你。
一念生,一念死。
一念春,一念归。
愿荞按着心口。
那跳动还在。一下一下,很稳。
阿雾靠在窗边,一直没说话。
天快亮的时候,愿荞忽然站起来。
她拿起剑,走到屋外。
院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星光还亮着几颗。
愿荞闭上眼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出剑。
第一式,一念生。
剑出很慢,慢得像春天里第一草芽顶开冻土。剑尖划破晨雾,留下一道淡淡的青痕。淡绿的衣裙随剑势轻轻扬起,裙摆拂过脚面,像春水漫过青石。
但她没有收剑。
剑势将尽的时候,她手腕忽然一转。
冰霜十三式的“凝”字诀,从那一念生的余韵里透出来。剑尖顿住,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冻住了一瞬。
然后剑势再起。
春渡。
剑光连绵,层层叠叠,像春水涨。但她每一层剑光里,都藏了一道寒霜的凝意。浪是春浪,浪底却有冰。衣裙随着剑光翻涌,袖口扬起又落下,腰间的青玉叶子轻轻晃动,撞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愿荞练得很慢。
一式一式地拆,一式一式地融。
一念生里藏凝,春渡中叠冰,折花剑的巧里裹着一道寒意,风回柳的转中藏着冻意。
练到第五遍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愿荞收剑,额头沁出薄汗。
阿雾飘在她旁边,看着。
“你那个‘一霎春’,”他忽然开口,“可以更快。”
愿荞看他。
阿雾想了想,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。
“快到极致的时候,”他说,“那一剑不是刺出去的,是‘凝’出去的。”
愿荞愣了一下。
“凝?”
“嗯。”阿雾说,“快到对手看不见,其实不是真的快,是把那一剑‘凝’在念头里,让对手反应不过来。”
愿荞若有所思。
她闭上眼,试着感受那种感觉。
一念之间,剑出,剑至。
不对,还是刺出去的。
她换了一种方式。
剑出之前,先凝住那一瞬间的意。让整个念头都停下来,然后剑从那静止的念头里刺出去。
一剑。
快得连她自己都没看清。
阿雾在旁边,忽然笑了。
“对了。”他说。
愿荞睁开眼,低头看着自己的剑。
那一剑,她好像摸到了一点什么。
—
接下来的子,愿荞每天早晚都练剑。
早上练融剑,晚上练融剑,下午打坐修炼的时候,脑子里也在琢磨那些剑招。
柳霜偶尔来看,站在旁边看一会儿,也不说话。
有一天,愿荞正在练春渡和冰霜十三式的融合,柳霜忽然开口。
“你那个叠浪,”她说,“叠得太密了。”
愿荞收剑,看她。
柳霜走过来。她今穿的还是那身青灰道袍,头发挽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点认真。
“冰霜十三式的‘凝’,不是一直凝着。”她说,“是一凝一放,一凝一放。你这样一直凝着,剑气会僵。”
愿荞想了想,试着改。
春渡的浪叠起来,叠到第三层的时候,凝一下,然后放开,浪头反而更高。
果然顺了。
柳霜点点头。
“你那个剑法,”她问,“谁教的?”
愿荞顿了顿。
“一个朋友。”她说。
柳霜看着她,没再问。
—
又过了几天,周明远跑来找愿荞。
“师妹!来打一场!”
愿荞看他。
周明远搓着手,满脸兴奋。
“听说你最近练了新剑法,让我见识见识!”
愿荞想了想,点头。
两人在演武场站定。
周明远拔剑,烈火剑法起手,剑上燃起赤红的火焰。他是开光期,火灵,这一剑劈下来,热浪人。
“师妹,我可不让着你啊!”
愿荞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剑。
周明远冲上来。
第一剑,烈火燎原。剑势刚猛霸道,带着灼人的热浪,直劈愿荞面门。
愿荞侧身,一念生化开他的剑势。淡绿的裙摆随着侧身的动作旋开,像一朵花忽然绽放,又轻轻落下。
周明远一愣——他那一剑明明劈得实实的,剑上的火焰也烧得正旺,可剑锋碰到愿荞的剑时,却像劈进了一团棉花里,力道被轻轻拨开,火焰也暗了几分。
他来不及多想,第二剑又到。
愿荞这回没化。
春渡起,剑光层层叠叠涌上去。周明远的烈火剑劈进那叠浪里,像是劈进了水里,力气被一层一层卸掉,剑上的火焰一层一层熄灭。愿荞的衣裙随着剑光翻涌,袖口扬起又落下,腰间的青玉叶子飞起又落下,像春风里翻飞的蝶。
周明远骂了一句,第三剑来得更快。
烈火焚天。他整个人跳起来,剑从上往下劈,火焰暴涨,热浪人。
愿荞没躲。
她站在那里,剑势一转。
风回柳。
身子随着剑回转,像春风拂过柳枝。淡绿的裙摆旋成一圈,青玉叶子在腰间划出一道圆弧。周明远那一剑劈下来,被她带着转了一圈,力道卸得净净,他自己反而踉跄了一步。
站稳的时候,愿荞的剑已经抵在他喉咙前。
一霎春。
快得他本没看清是怎么来的。只有那道淡绿的身影,和一瞬即逝的青芒。
周明远愣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演武场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几个人,看见这一幕,都愣住了。
愿荞收剑,退后一步。衣裙随着她站定的身姿静静垂落,恢复了那副不动如水的模样。
周明远把剑一扔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不打了不打了!”他喊,“师妹你这是什么剑法?怎么这么邪门?”
愿荞看着他。
他坐在那儿,满脸不服气,额头上全是汗,眼睛里又是挫败又是不甘。
愿荞沉默了一瞬。
“不是因为剑法邪门。”她说。
周明远愣了一下。
愿荞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是因为你的剑里没有你。”
周明远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愿荞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淡绿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拂动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周明远坐在原地,愣了很久。
旁边围观的人窃窃私语,他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—
愿荞走出演武场,迎面碰上大师兄云逸。
云逸站在路边,笑呵呵地看着她。
“赢了?”
愿荞点头。
云逸看着她,忽然说。
“你刚才那句话,说得挺狠的。”
愿荞没说话。
云逸笑了笑。
“不过那小子,确实该听点狠话。”
说完,他摆摆手,走了。
愿荞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阿雾飘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那个三师兄,”他说,“会记你一辈子的。”
愿荞弯了弯嘴角。
“记就记。”
—
晚上,愿荞又坐在窗前。
桌上两本剑谱,已经被她翻得卷了边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
阿雾靠在窗边,看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。
“你那套剑法,”他说,“有名字吗?”
愿荞愣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叫一念春。”
阿雾没说话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碧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好名字。”他说。
愿荞看着他。
她想问: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?
但她没问。
她只是弯了弯嘴角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—
夜里,愿荞睡下了。
今夜月色很好,白白的,像霜,落满整个院子。老槐树的影子映在地上,枝枝叶叶,随着夜风轻轻晃动,沙沙地响。
阿雾靠在窗边,看着月光。
他忽然想起一些事。
剑法,月光,春天,雾。
还有一句话。
“一念是你,一念是我。”
他愣在那里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那双手半透明,苍白得近乎虚幻,五指修长,骨节分明, 像冰雕的,又像雾气凝成的。他动了动手指, 那层淡淡的虚影晃了晃,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。
他又看向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
白发垂落肩头,在月光里泛着冷冷的银光。眉眼还是那张眉眼,好看,但淡。那双碧色的眼睛–曾经像潭水一样深的眼睛–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空,像是隔着一层雾,望不到底。
可是为什么……很多事想不起来?
他皱起眉,努力去想。
那些画面很碎,像是被撕碎的布,一片一片,拼不起来。
撕裂神魂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明白了。
撕裂神魂,不只是把魂分开。
记忆也会碎。
那些他想不起来的,不是忘了,是碎了。碎在另一道魂里,碎在那把剑里,碎在那个漂走的秘境里。
他现在能想起来的,只是一些碎片。
剑法。月光。春天。雾。
还有她的脸。
其他的,都在那边。
等她自己去找。
阿雾靠在窗边,忽然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他轻声说。
月光静静地照着。
没人听见。
远处,愿荞翻了个身,睡得很沉。
阿雾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快点长大,我等你。”
声音散在风里,没人听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