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冰冷刺骨，河面宽而浅，水下铺满了光滑的鹅卵石。楚夜搀扶着苏沐雨，每一步都激起哗啦的水声，在寂静的黎明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对岸是一片稀疏的灌木丛，再远处是低矮的丘陵，晨雾像牛般在其中流淌。
渡到一半时，楚夜右眼的灰色漩涡突然剧烈旋转。危险预警——来自前方河岸的草丛。
“停下。”他压低声音，拉住苏沐雨。
几乎同时，三支弩箭从草丛中射出，呈品字形封死了他们前进的路线。箭矢是精钢打造，箭头刻着秩序阵营的制式破甲符文——这是正规军的装备。
“天理书院戒律堂，奉命缉拿叛徒楚夜、逃犯苏沐雨。”一个冷漠的女声从雾中传来，“放弃抵抗，可留全尸。”
草丛分开，走出五个身穿银色轻甲的修士。为首的是个短发女子，约莫三十岁，左脸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的陈旧疤痕，让她原本清秀的面容显得凶戾。她手中端着一架精致的连弩，弩身镶嵌的灵石正泛着微光。
楚夜认出了她——戒律堂副执事，林霜。书院里流传着她许多传闻：曾经是天才剑修，因在一次任务中违抗命令导致小队全军覆没，脸上留下疤痕，修为也停滞不前，从此性情大变，以冷酷执法闻名。
“林执事。”苏沐雨上前半步，将楚夜挡在身后，“我们未曾背叛秩序。陆尘教授为掩护我们牺牲，混沌侧正在追捕楚夜，他是打破僵局的关键——”
“叛徒之言，不值一哂。”林霜打断她，弩箭抬起，瞄准楚夜的眉心，“楚夜身负混沌侵蚀，昨夜在峡谷引发能量异动，已由巡察使凌千绝大人亲自判定为‘甲级威胁’。格令已下，无需审判。”
她身后的四名戒律堂弟子同时拔出长剑，结成小型战阵。他们的能量在混沌视觉下呈现淡金色，彼此联结，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结构——这是秩序阵营标准的“破邪阵”，专门克制混沌生物。
楚夜能感觉到，这个阵法对体内的混沌本源有压制作用。右眼的灰色漩涡旋转速度开始减缓，黑色纹路在皮肤下不安地蠕动。
“师姐，退后。”楚夜轻声说。他向前一步，与苏沐雨并肩，“我来处理。”
“你现在的状态——”
“正需要发泄。”楚夜扯了扯嘴角，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。
他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。意念沉入体内，与那团被最后一重封印包裹的混沌本源沟通。经过森林一战，他们之间建立了一种脆弱的默契：本源提供力量，楚夜提供“方向”。
灰色雾气从掌心涌出，但这一次，楚夜没有让它们无序扩散。他用残存的秩序之力作为框架，引导雾气凝聚、塑形——最终化作五柄悬浮的、半透明的小剑，剑尖对准了五名戒律堂修士。
“拟态·秩序剑阵？”林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化为更深的寒意，“果然是混沌孽种，竟敢亵渎我秩序圣法！”
她扣动扳机。弩箭离弦的瞬间，箭身上的符文全部亮起，箭矢在飞行中一分为三，再分为九，以此类推，瞬间化作一片箭雨笼罩而下。
楚夜意念一动。五柄灰色小剑迎上，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，精准地击碎了每一支弩箭的分身。箭雨溃散，但真正的招隐藏在最后——那支最初的弩箭突然加速，穿透剑阵的缝隙，直刺楚夜咽喉！
太快了。楚夜来不及反应。
但苏沐雨动了。
她拔剑、踏步、前刺，动作一气呵成。短剑的剑尖精准地挑中了弩箭的箭头，“叮”的一声脆响，弩箭偏转方向，擦着楚夜的脖颈飞过，钉进身后的河水，炸起一人高的水花。
“林霜！”苏沐雨持剑而立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你真要在这里内耗，让混沌侧坐收渔利？”
“内耗？”林霜笑了，疤痕扭曲，“苏沐雨，你太天真了。你以为秩序是什么？是保护弱者的童话？不，秩序是规则，是铁律，是必须维持的平衡。而楚夜——他的存在本身，就是平衡的破坏者。今不除，来必成大患。”
她收起连弩，从背后拔出一柄细长的直刀。刀身狭长，刃口泛着幽蓝的光。“全体听令：布‘锁灵阵’，先困后。注意目标可能已掌握初步的混沌拟态，不要被迷惑。”
四名弟子应声，长剑入地面，双手结印。淡金色的光芒从剑柄涌出，沿着地面蔓延，很快勾勒出一个覆盖方圆二十米的巨大法阵。法阵成型的瞬间，楚夜感觉体内的能量流动变得滞涩——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。
锁灵阵。专门压制灵力运转的困敌阵法。
“楚夜，”林霜持刀踏入阵中，她的步伐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在阵法的节点上，“我研究过你的档案。八年来，你在书院的表现堪称完美——勤勉、低调、从不惹事。如果不是这次暴露，你可能会一直伪装下去，甚至……通过考核，成为正式的秩序修士。”
她停在楚夜五步外，刀尖斜指地面：“告诉我，伪装成我们的一员时，你在想什么？是嘲笑我们的愚蠢，还是在谋划着某一天从内部摧毁我们？”
楚夜看着她的眼睛。在混沌视觉下，林霜体内的能量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结构——她的秩序之力太纯粹了，纯粹到排斥一切“杂质”。而那些杂质，包括正常人的犹豫、怜悯、自我怀疑。她把自己锻造成了一把纯粹的刀，而刀不需要思想，只需要执行命令。
“我没有伪装。”楚夜说，“我只是在活下去。”
“活下去？”林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，“所以为了活下去，你可以拥抱混沌？可以害同门？可以背叛养育你八年的书院？”
“我没有害——”
“周岩死了。”林霜打断他，“今晨在藏书阁地下室发现他的尸体，死因是‘咒术反噬’。而现场残留的能量痕迹，与你的混沌之力完全吻合。戒律堂的鉴定结果已经出来：楚夜，你因嫉妒周岩与苏沐雨的关系，蓄意谋害，证据确凿。”
楚夜愣住了。周岩死了？不是只废了他的修为吗？
等等……地下室？赵管事的尸体也在那里！
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：有人在他们离开后进入书院，了周岩，嫁祸给他，并清理了赵管事的尸体。而能做到这些，且不被书院阵法察觉的，只有……
“混沌侧的内应。”苏沐雨低声说，她也想到了，“他们不仅要抓你，还要彻底切断你回归秩序的路。”
“聪明。”林霜点头，“所以你看，楚夜，你已经没有退路了。秩序不容你，混沌也只是利用你。不如死在这里，至少净。”
她举刀。幽蓝的刀光暴涨，刀身在空气中留下残响。是刀剑破空的声音。这一刀很快，很直接，没有任何花哨，就是纯粹的人技。
锁灵阵压制下，楚夜的移动变得困难。他勉强侧身，刀锋擦着口划过，衣襟裂开，皮肤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。伤口处传来刺痛，还有……一种奇异的麻木感。
刀上有毒。是专门针对混沌之力的“净蚀散”——从名字上看起来像是解药，实际上是秩序阵营对付高阶混沌生物的制式毒药。
“第一刀。”林霜收刀，又摆出起手式，“这是我擅长的‘七绝斩’，每刀都会比前一刀快三成。你认为你能躲几刀？”
楚夜没有说话。他闭上眼睛，意识沉入体内。
净蚀散正在沿着伤口侵入，所过之处，混沌之力像被火焰灼烧般消融。但他没有试图驱散毒素——反而引导它，让它深入。
林霜皱眉：“放弃抵抗了？”
“不。”楚夜睁眼，右眼的灰色漩涡突然变成了金银双色，“我在学习。”
他抬起手，掌心再次涌出雾气，但这次雾气中混杂了一丝幽蓝——那是净蚀散的毒素，被他用混沌之力强行“消化”后，重新提炼、转化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灰蓝相间的雾气在空中凝聚，化作一柄与林霜手中一模一样的直刀，连刀身上的幽蓝光泽都分毫不差。
“拟态·七绝刀。”楚夜握住刀柄，刀身震颤，发出与林霜的刀相同的嗡鸣。
林霜瞳孔收缩。拟态混沌生物的能力她见过，但能拟态到连武器特性都复制的程度……
“第二刀。”楚夜主动进攻。
他的动作不快，但刀路与林霜刚才那一刀完全相同——不只是外形，连发力方式、能量运转、甚至细微的习惯性抖腕，都一模一样。
林霜格挡。双刀碰撞，幽蓝与灰蓝的光焰炸开。她感觉到刀身上传来的力道、角度、乃至后劲的变化，都和她自己的刀法如出一辙。
这家伙……在战斗中学她？
“第三刀！”林霜怒喝，刀势陡然加快。这一次她用了七绝斩的第三式“回风拂柳”，刀光如绸缎般柔软，轨迹飘忽不定，专攻下三路。
楚夜同样施展“回风拂柳”。两团刀光绞在一起，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密集如雨。十招后，林霜突然变招，第四式“惊雷乍现”接上——刀势由柔转刚，一道笔直的刀罡破空斩出！
但楚夜没有变招。他继续用“回风拂柳”，只是刀身微微一偏，用了一个林霜从未想过的角度，恰好点在惊雷刀罡最薄弱的位置。
刀罡溃散。
林霜后退两步，握刀的手微微颤抖。震撼，前所未有的震撼。
她盯着楚夜，“你是在……解析重构。”
“是的。”楚夜承认，“你的每一刀，都在向我展示秩序的‘结构’。刀路是骨架，能量运转是血肉，战斗意图是灵魂。而混沌的‘变化’，可以轻易拆解这些结构，然后……重组。”
他举起刀，刀身上的灰蓝光焰开始分裂、重组，最终变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形态——刀身拉长，弯曲，化作一柄造型古朴的长戟。
“比如这样。”楚夜说。
林霜脸色彻底变了。这是创造！混沌侧什么时候出了这种怪物？
“执事，阵法快撑不住了！”一名弟子喊道。锁灵阵的光芒正在急速暗淡——楚夜在战斗中不断吸收阵法的能量，用于自身的拟态创造。这是对秩序的亵渎，也是理论上不可能做到的事。
但楚夜做到了。因为他体内不止有混沌，还有秩序。他能理解阵法的原理，然后用混沌的力量去“侵蚀”它，像水渗透进墙壁的裂缝。
“撤退！”林霜当机立断，“重整阵型，用远程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异变突生。
河对岸的森林里，传来了一声悠长的、非人的嚎叫。那声音像是狼，但又混入了金属摩擦和婴儿啼哭的诡异音色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紧接着，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数十声嚎叫此起彼伏。
“是‘嚎兽群’！”一名弟子惊呼，“混沌侧的驯化战兽，怎么会出现在秩序疆域腹地？”
林霜看向楚夜，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：“你……引来的？”
楚夜摇头。他能感觉到，那些嚎兽的目标是……所有人。
雾中，开始出现猩红的眼睛。一对，两对，十对……密密麻麻，像夏夜的萤火虫，但充满意。
“结圆阵！”林霜厉声下令。五名戒律堂修士背靠背站成圆形，刀剑对外。但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——嚎兽群至少有三十头，每一头都有相当于人类三境修士的战力，而且成群行动时会有战术配合。
楚夜和苏沐雨也被围在中间。三方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僵持：戒律堂想楚夜，嚎兽想所有人，而楚夜…只想活下去。
第一头嚎兽扑了出来。它有成年人类大小，但四肢着地，皮肤是暗红色的角质，头颅像狼和蜥蜴的混合体，满嘴獠牙滴着腐蚀性的唾液。
林霜挥刀斩去，刀罡将它劈成两半。但更多的嚎兽涌了上来。
战斗爆发了。
楚夜没有加入战团。他拉着苏沐雨退到河边，背靠河水。手中的长戟重新散成雾气，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盾牌，挡在身前。
“你在等什么？”苏沐雨问。
“等机会。”楚夜说。他的目光越过厮的人群，看向森林深处。
在那里，他感应到了一个熟悉的气息——是那个戴骨质耳环的莫里斯。嚎兽群是混沌侧放出来的，目的是为了驱赶
像牧羊犬驱赶羊群。
果然，嚎兽的攻击很有针对性。它们主要围攻戒律堂五人，对楚夜和苏沐雨只是佯攻，不断迫他们向某个方向移动。
那个方向是……丘陵深处。
“他们要我们进‘渡鸦集’。”苏沐雨也看出来了。
渡鸦集——秩序疆域内最大的灰色地带，三不管的黑市。那里聚集着逃犯、走私者、情报贩子、以及两边阵营都不收的混血者和叛逆者。据说渡鸦集有自己的规矩，任何人进入集市范围，都必须遵守“集市主人”定下的三条铁律：不许人，不许动武，不许追债。
违者，会被集市深处的“老渡鸦”叼走灵魂。
“去吗？”楚夜问。
“我们没有选择。”苏沐雨苦笑，“要么进渡鸦集，要么在这里被嚎兽耗尽体力，然后被混沌侧活捉。”
楚夜点头。他撤去盾牌，雾气重新凝聚，这次化作两柄短刃。
“跟紧我。”
他冲入战团，没有攻击戒律堂，也没有攻击嚎兽，而是在混乱中开辟一条路。短刃翻飞，每一击都精准地切开嚎兽的关节或眼睛——不要命，只要它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。
林霜看到了他的动作，明白了意图。她咬牙，做了一个手势。五名戒律堂修士突然改变阵型，从防御转为突击，刀剑齐出，在嚎兽群中硬生生撕开一个缺口。
“走！”林霜对楚夜吼道，尽管她的眼神依然充满意，“但记住，出了渡鸦集，我必你！”
楚夜没有回应。他拉住苏沐雨，从缺口冲了出去。
身后传来嚎兽的嘶吼和戒律堂修士的怒喝。他们头也不回，朝着丘陵深处狂奔。
跑了约莫一刻钟，嚎兽的嚎叫声渐渐远去。前方出现了一片诡异的景象——丘陵在这里突然凹陷，形成一个巨大的盆地。盆地中，密密麻麻的棚屋、帐篷、甚至倒扣的船体杂乱地堆叠在一起，炊烟袅袅升起，隐约能听到人声、叫卖声、还有……某种悠扬的琴声。
盆地入口处，立着一歪斜的木桩。木桩上钉着一块生锈的铁牌，牌子上用红漆写着三行字：
渡鸦集铁律
一、入集者，生死自负。
二、集内禁、禁武、禁追。
三、违者喂鸦。
木桩顶端，停着一只真正的渡鸦。它通体漆黑，只有眼睛是血红色。看见楚夜和苏沐雨靠近，它歪了歪头，发出了沙哑的人声：
“新面孔啊……欢迎来到渡鸦集。记住规矩，活得久一点。”
说完，它振翅飞起，消失在盆地上空密集的棚屋之间。
楚夜和苏沐雨对视一眼，迈步走进了盆地。
踏入的瞬间，楚夜感觉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扫过身体——像某种……活物的感知。它检查了他们体内的能量，评估了威胁程度，然后放行。
棚屋间的巷道狭窄而曲折，地面是泥泞的土路，两旁堆满了各种杂物。行人形形：有戴面具的，有裹着斗篷的，有露着非人特征的混血者。他们看楚夜和苏沐雨的眼神充满了审视，但没有敌意——在这里，只要守规矩，你就是客人。
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蹲在路边，面前摊着一块脏布，布上摆着几件稀奇古怪的玩意：会自己蠕动的绳子、装着眼球的玻璃瓶、还有一本封面是人皮的书籍。
“两位，刚逃难来的？”老头咧嘴笑，“需要什么？情报？武器？还是……一个新身份？”
楚夜停下脚步：“你怎么知道我们是逃难来的？”
“嘿嘿，渡鸦集每天进进出出几百人，但像你们这样——一个体内能量乱得像打翻的调色盘，另一个受过重伤还没好利索——多半是被追的。”老头搓着手，“怎么样，买点东西？我这里货真价实，童叟无欺。”
楚夜看了眼苏沐雨。她微微点头。
“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，住几天。”楚夜说，“还有……关于‘混沌钥匙’和‘悖论之子’的情报。”
老头的笑容僵了一下。他仔细打量楚夜，尤其是那双异色的眼睛，然后压低声音：“小子，你问的东西……可是会要人命的。”
“开价。”
老头沉默片刻，伸出一手指：“一百上品灵石，或者等值的东西。先付一半，我带你去找‘包打听’。他那里有整个渡鸦集最全的消息，但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来，看你们本事。”
楚夜从怀中取出莫里斯那枚灰色晶石的碎片——之前他捡了一片，没全扔。碎片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老头的眼睛亮了：“混沌核心的碎片……虽然是仿制品，但很高。行，这个抵五十灵石。”
他接过碎片，麻利地收进怀里，然后起身：“跟我来。记住，在集市里别东张西望，也别跟任何人搭话。这里的每个人，都可能下一秒变成你的敌人，或者……买家。”
老头领着他们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两旁的棚屋越来越高，几乎遮住了天空。空气里弥漫着香料、腐肉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怪味。
走到一半时，楚夜突然停下。
他右眼的灰色漩涡又开始旋转，像感应到了……共鸣。
在某个方向，不远的地方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体内的混沌本源。
那种呼唤很微弱，但很清晰。
像失散多年的亲人，在黑暗中轻声呼唤你的名字。
楚夜转头，看向巷子深处的一间低矮棚屋。屋门紧闭，门板上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——一只眼睛，瞳孔里嵌套着另一个瞳孔。
那个符号，和之前在森林外看到的，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