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的话,像一道惊雷,在正殿里炸响。
林满的脸瞬间惨白,猛地转头看向阿禾,浑浊的眼睛里,满是不敢置信,还有一丝被戳穿秘密的慌乱,握着拐杖的手,抖得几乎握不住。
“你…… 你胡说什么!” 林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拐杖狠狠往地上戳着,发出急促的 “咚咚” 声,“三十年前的事,你一个十六岁的孩子,怎么会知道?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!”
“我没有胡说。” 阿禾摇了摇头,看着林满,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,还有一丝感同身受的沉重,“我爷爷,就是当年黑风岭山匪里的一个小喽啰。这些事,是他临死前,亲口告诉我的。连我叫阿禾,都是他取的,他说,要我一辈子记得,欠了林家坳的,要用一辈子来还。”
林满的身体猛地一震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靠在供桌上,再也说不出一句话。
沈惊寒的指尖,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红线。他能感知到,阿禾说这些话的时候,心跳平稳,情绪没有半分波动,她说的,全是实话。
他之前就觉得,林满的话里有漏洞。一个偏远的山村,没什么钱财,山匪为什么会偏偏盯上这里?屠村之后,又为什么会人间蒸发,再也没出现过?
现在,答案终于浮出水面了。
“你慢慢说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 陆执开口道,看着阿禾,冷硬的语气缓和了几分,给她倒了一碗水,递了过去。
阿禾接过水,道了声谢,喝了一口,才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却把三十年前那场被掩埋的惨案,一点点揭开了。
“我爷爷叫陈老,是个厨子,三十年前被黑风岭的山匪抓了壮丁,着上山当了伙夫,从来没过人,也没抢过东西。他说,当年是林家坳的人,主动联系的山匪,开了个价,让山匪在中秋节前一天,去村子里七户人家,事后给他们三十石粮食,还有村里所有的现钱。”
陆执的眉头瞬间皱紧了,眸子里闪过一丝怒意:“你是说,当年联系山匪的,不是那几户被当成祭品的人家,而是村里的其他人?”
“是。” 阿禾点了点头,眼神黯淡了下去,“我爷爷说,联系他们的,是村里的几个老人,还有林大爷。他们说,那七户外来的人家,是灾星,是他们带来的大旱,必须除掉他们,村子才能得救。他们怕自己动手,脏了手,坏了村里的名声,就找了山匪,借刀人。”
“可山匪头子厉山,也就是厉苍的亲爹,是个心狠手辣的主。他见村子里没什么防备,又听说有粮食,就临时改了主意。他带着人闯进村子里,不仅了那七户人家,还把整个村子都屠了,抢光了所有的东西,一把火烧了半个村子。”
沈惊寒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厉苍,是当年屠村的山匪头子厉山的儿子?
难怪他会闯进这个副本,难怪他非要找到村子里的宝贝,原来他和这个村子,还有这样一层渊源。更重要的是,他这次来,恐怕不止是为了宝贝,还有替父报仇,或是了结当年的因果。
“我爷爷因为胆子小,屠村那天,他偷偷躲在了柴房里,还藏了三个村里的孩子,把他们从后山送了出去。” 阿禾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哽咽,“山匪走了之后,他怕被厉山灭口,就偷偷跑了,隐姓埋名活了一辈子,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。他说,他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,就是林家坳的人。”
“他临死前,把这件事告诉了我,还把当年山匪和村里人的通信,都给了我。他让我来林家坳,替他赎罪,找到当年他救下的那三个孩子,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。我三天前和我爸妈一起过来,路上遇到了掠夺者,我爸妈为了保护我,死在了雾里,我一个人闯进了这个村子,被林大爷救了,藏在了这里。”
阿禾说完,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泛黄的信纸,递了过去。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毛笔字,正是三十年前,村里的老人和山匪的通信,字字句句,都透着让人齿冷的恶意。
陆执接过信纸,一张一张地看着,脸色越来越沉,握着信纸的手,指节都捏得发白。
他以为,最恶的,是为了活命引匪入村的受害者,却没想到,真正的恶,是这些披着淳朴外衣的村民,为了所谓的 “驱灾”,竟然能雇凶人,最后引火烧身,葬送了整个村子。
沈惊寒也扫了一眼信纸,指尖的红线,轻轻颤动着。
事情的走向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想要雇凶人的村民,被山匪屠了全村;被当成祭品的外乡人,成了这场惨案里,最无辜的受害者;而当年的山匪之子,现在又闯进了这个村子,要找所谓的 “宝贝”。
“所以,石碑上写的未竟之祭,本不是给土地公的求雨祭祀,而是那场没完成的雇凶人?” 沈惊寒开口问道,语气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不是。” 阿禾摇了摇头,看向沈惊寒,眼神很认真,“我爷爷说,那场雇凶人,本就不是林大爷的本意。是土地公给林大爷托了梦,告诉他,要用七个人的生魂献祭,才能补全祂溃散的本源,祂才能降下甘霖,护住村子。林大爷是被土地公蛊惑了,才提出了活人祭祀,才联系了山匪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都落在了林满身上。
林满靠在供桌上,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,花白的头发,遮住了他的脸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“林大爷,事到如今,你还要瞒下去吗?” 阿禾看着他,轻声问道,“你守了这个村子三十年,到底是为了赎罪,还是为了完成和土地公的约定?”
林满沉默了很久,终于缓缓抬起了头。
他的脸上,满是泪痕,浑浊的眼睛里,是三十年都散不去的痛苦和悔恨,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。
“是我…… 是我害了整个村子。” 林满的声音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和泪。
“那年大旱,村里饿死了太多人,我天天跪在土地庙前,求土地公显灵。终于有一天,我梦到了土地公。祂说,天地灵气枯竭,祂的神力快要散了,护不住这个村子了。祂说,只要我能献祭七个生魂,补全祂的本源,祂就能护住村子,降下甘霖,让全村人都活下去。”
“我鬼迷心窍了,我信了祂的话。我和村里的老人商量,选了那七户外来的人家,定好了祭祀的子。我怕自己动手,会遭天谴,就提议找山匪,借他们的手,除掉那七户人家。我以为,只要那七个人死了,土地公就能显灵,村子就能得救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猛地跪倒在地上,对着土地公的神像,狠狠磕了几个头,额头都磕出了血,混着眼泪,流了一脸。
“我错了…… 我真的错了…… 我没想到,山匪会屠了整个村子,我没想到,一百多口人,全死了…… 是我害了他们…… 是我害了所有人啊……”
整个正殿里,只剩下林满撕心裂肺的哭声,还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陆执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林满,眉头皱得很紧,心里的怒意,却怎么也发不出来。
可恨吗?可恨。为了自己的执念,编造谎言,雇凶人,最终酿成了惨案。
可怜吗?可怜。他守着这座空庙,和一群亡魂相伴了三十年,夜夜都活在愧疚和悔恨里,生不如死。
这世间的人,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。善与恶,从来都交织在人性里,撕扯不清。
沈惊寒安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满,脸上没什么表情,指尖的红线,轻轻颤动着。
他能感知到,林满的话里,依旧有隐瞒。
他说,他是被土地公蛊惑,才要举办活人祭祀。可他的羁绊里,最核心的执念,本不是对村民的愧疚,而是对土地神的承诺,浓得化不开,和这座土地庙,和这尊神像,死死地绑在了一起。
他还有东西没说出来。
而这个没说出来的东西,才是这个副本,最核心的执念。
就在这时,意识里,月老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。
“世间羁绊,最是磨人。一念之差,便是阴阳两隔,便是三十年的囚笼。这其中的因果纠缠,你要是能勘破,对你的好处,可不是一点半点。”
“又是好处。” 沈惊寒在意识里轻笑一声,“你除了用好处引我,就没别的话可说了?”
“我只是在提醒你。” 月老的声音依旧温和,“你只看到了他的愧疚,却没看到,他和这尊土地神之间,那缠了三十年的线。活人祭祀,从来都不是为了唤醒神力这么简单。你再往下探,就能看到,这副本最核心的东西了。”
沈惊寒挑了挑眉,没再接话。
他当然知道,事情没这么简单。石碑上写得很清楚,欲解此局,先完未竟之祭。如果那场活人祭祀,本身就是错的,那副本要他们完成的,到底是什么祭祀?
还有厉苍他们,拼死拼活要找的 “宝贝”,到底是什么?
“林大爷,你起来吧。” 沈惊寒开口,打破了正殿里的死寂,语气平静,“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我们还有不到两天半的时间,必须化解这里的执念,不然,我们所有人,都得和这个村子一起,被虚无吞噬。”
林满慢慢从地上爬起来,失魂落魄地靠在供桌上,眼神空洞,像是没了魂。
“化解不了的……” 林满喃喃地说着,摇着头,“是我造的孽,是我害了所有人…… 他们不会安息的,永远都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安息,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 沈惊寒看着他,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股穿透力,“你先告诉我们,厉苍他们要找的宝贝,到底是什么?还有,这个村子里,到底藏着什么东西?”
林满抬起头,看向沈惊寒,眼神空洞,张了张嘴,刚要说话。
突然,村子西头,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,紧接着是野兽一样的嘶吼,还有枪声,和男人的怒骂声。
这一次的声音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,都要惨烈。
阿禾的脸色瞬间白了,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躲在了供桌后面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是他们…… 是厉苍他们…… 他们出事了!”
陆执瞬间握紧了短刃,走到窗边,撩开破了洞的窗户纸,朝着村子西头看去。
只见村子西头的方向,黑雾翻涌,无数道黑色的影子,在黑雾里穿梭,嘶吼声、惨叫声,不绝于耳。
“是邪祟。” 陆执沉声道,转过头,看向沈惊寒,“数量很多,把他们四个围住了。”
沈惊寒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朝着西头看去。腕间的红线,绷得笔直,他能清晰地感知到,那四股凶戾的气息,正在快速变化。
领头的厉苍,权能正在疯狂爆发,一股野蛮的伐之力冲天而起,他能清晰地感知到,厉苍的权能正在具象化,一柄带着蚩尤战气的巨斧,正在黑雾里疯狂劈砍,每一次落下,都能斩碎数道怨魂。
“厉苍的权能,是兵主蚩尤的掠具象,越打越勇,靠吞噬邪祟的怨气增幅战力。” 沈惊寒缓缓开口,指尖的红线微微颤动,将感知到的信息一一说出,“李莽的权能是黑旋风李逵,蛮力增幅,双斧具象,现在正靠着凶煞之气硬冲,已经被三道怨魂缠住了。陶铁的权能是饕餮,能吞噬邪祟和权能攻击,现在正在靠吞噬黑雾里的怨气保命,已经快到极限了。还有第四个人,气息很隐蔽,权能偏向幻境和隐匿,一直藏在厉苍他们身后,几乎没出手。”
陆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第四个人?之前我们只知道他们有四个,却一直没感知到第四个人的气息。”
“是个女人,权能是九尾狐,擅长隐匿和幻境,之前一直收敛着气息,连我的红线都差点瞒过去。” 沈惊寒的眼神沉了沉,“厉苍他们能在这个村子里活到现在,靠的不是硬拼,是这个女人的幻境,一直在帮他们避开邪祟的围攻。”
他的话刚说完,村子西头,传来了李莽一声震天的怒吼,紧接着是凄厉的惨叫,那股粗莽的凶戾气息,瞬间弱了下去。
李莽撑不住了。
“李莽被邪祟围住了,厉苍正在往回冲救他。” 沈惊寒的指尖红线绷得更紧了,“陶铁的吞噬到了极限,陷入了僵直,现在就是个活靶子。”
陆执看着西头翻涌的黑雾,沉声道:“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?”
“不去。” 沈惊寒摇了摇头,毫不犹豫,语气斩钉截铁,“现在过去,就是自投罗网。那么多邪祟,我们过去,只会被一起围攻。而且,厉苍和剩下的人,现在已经被规则标记了,我们和他们靠得太近,只会被连累。”
乱世里,最忌讳的,就是同情心泛滥。对敌人的仁慈,就是对自己的残忍。厉苍他们刚才还拿着刀,要劈了庙门,要了他们,现在落得这个下场,完全是咎由自取。
陆执沉默了几秒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他虽然见不得恶,却也不是不分轻重的傻子。现在过去,不仅救不了人,还会把自己和沈惊寒都搭进去。
就在这时,村子西头,传来了第二声惨叫,陶铁的气息,也彻底消失了。
短短几分钟,四个掠夺者,就死了两个。
正殿里的气氛,瞬间凝重到了极点。
阿禾吓得浑身发抖,林满也脸色惨白,不停地念叨着 “来了,来了”。
陆执的眉头皱得很紧,看着沈惊寒,沉声道:“厉苍和那个女人,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撑不撑得住,都和我们没关系。” 沈惊寒的语气很平静,可下一秒,他的脸色突然沉了下去,“不对,他们往这边来了!”
他腕间的红线疯狂颤动,能清晰地感知到,厉苍和那个女人的气息,正疯了一样,朝着土地庙的方向冲过来,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怨魂,像水一样。
他们要把邪祟引到土地庙来,要拉着沈惊寒他们一起垫背。
陆执瞬间绷紧了身体,短刃横在身前,冷声道:“把门顶死!”
沈惊寒立刻点头,两人和林满一起冲上去,用身体死死地顶住了庙门,阿禾也跑过去,帮忙推着顶门的粗木头。
庙门外,很快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厉苍粗重的喘息声,和身后密密麻麻的嘶吼声。
“开门!快开门!” 厉苍在门外疯狂地砸着门,声音里满是恐惧和绝望,权能带来的伐之气,震得整个庙门都在嗡嗡作响,“快让我们进去!不然老子死了,你们也别想活!”
沈惊寒站在门后,眼神冰冷,没有半分动容。
“厉苍,你自己触发了规则,被邪祟围攻,是你自己找死。” 沈惊寒扬声道,语气平静,却字字冰冷,“想把我们拉下水,你打错算盘了。”
“沈惊寒!我知道是你!” 厉苍疯狂地砸着门,嘶吼道,“你不开门是吧?好!老子就算是死,也要拉着你们一起垫背!”
他的话刚说完,门外就传来了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,撞在了庙门上。
紧接着,是浓郁的血腥味,顺着门缝渗了进来。
厉苍竟然把自己的血,抹在了庙门上!
他要用自己的血,把所有的邪祟,都引到土地庙来!
正殿里的烛火,瞬间疯狂地跳动起来,整个庙门,都在剧烈地晃动,像是随时都会被撞开。
黑雾,从门缝里疯狂地涌进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,和浓郁的血腥味,还有无数怨魂的嘶吼声,瞬间填满了整个正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