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赵秀梅的手,在空中僵了足足有十几秒。
像一尊尴尬的雕塑。
最后,还是我爸,那个一辈子都在和稀泥的男人,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“秀梅,你什么!快把手放下!”
他走过来,拉了我妈一把。
赵秀梅像是才回过神,触电般地收回了手。
她不敢看我,也不敢看陆远。
她的眼神躲闪着,最后落在了还在抽噎的安安身上。
那眼神,恨不得把安安生吞活剥了。
“小孩子家家!胡说八道些什么!”
她色厉内荏地吼道。
“谁教你这么说的!是不是你妈!”
安安被她凶狠的样子吓到了,往陆远身后缩了缩。
陆远的脸色已经冷得能刮下冰霜。
他把安安抱起来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“安安没胡说。”
陆远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寂静的湖面。
“妈,我们每年拿回来的东西,最后都去了哪里,您心里有数。”
“以前周静不说,是她尊重您,是她这个做女儿的心软。”
“但不代表我们都是傻子。”
这番话,说得不卑不亢,却字字诛心。
赵秀梅的最后一块遮羞布,被彻底扯了下来。
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
是啊,她怎么反驳?
整个小区的邻居,谁不知道她赵秀梅有个好儿子,儿媳妇天天都能收到“孝顺儿子”送的各种高档礼品。
那些礼品,都是我亲自开车,一趟趟从我家搬到她家的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赵秀梅憋了半天,终于找到了新的攻击方向。
她一屁股坐在地上,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。
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!”
“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,现在伙同女婿外孙,一起来欺负我这个老婆子!”
“我不想活了!让我死了算了!”
这套路,我从小看到大。
一言不合就撒泼,一撒泼就寻死觅活。
以往,我爸会手忙脚乱地去扶她。
我会心软,会退让,会道歉。
但今天,我只是冷漠地看着。
陆远也抱着安安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只有我爸,急得满头大汗。
“周静,陆远,你们快给你妈道个歉!”
“她年纪大了,你们就不能让着她点吗?”
我看着我爸。
“爸,我们错哪了?”
我爸噎住了。
是啊,我们错哪了?
错在把真相说了出来?
还是错在,不再愿意当一个被无限吸血的傻子?
见我们无动于衷,赵秀梅哭得更来劲了。
一边哭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我们。
我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也很可悲。
这就是我的母亲。
一个永远拎不清,永远把儿子当天,把女儿当草的女人。
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
我终于开了口。
赵秀梅的哭声一顿,满怀期待地看着我。
她以为我又要像以前一样服软了。
我拿出手机,点开了一个联系人。
“既然你这么喜欢周强,这么心疼他。”
“那我打电话,让他现在就过来,把他最爱的妈接走。”
“让他好好给你尽孝。”
赵秀梅的哭声,戛然而止。
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,惊恐地看着我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!”
“打电话啊。”我晃了晃手机,“让他来,正好,我们也把话说开。”
“看看他这些年,到底是从你这里‘拿’了多少东西。”
赵秀梅慌了。
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冲过来就要抢我的手机。
“你敢!”
我退后一步,避开了她。
“我为什么不敢?”
我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妈,我以前是顾及你的面子,也是顾及我们母女最后一点情分。”
“但现在看来,你本不在乎。”
“既然你不在乎,那我又何必在乎?”
“你!”
赵秀梅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我,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周静,你长本事了!”
“你这是要死我!”
“我不是你,我是在成全你。”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你不是说弟弟比我孝顺一百倍吗?”
“那你就去找你的孝顺儿子。”
“以后,我不会再拿一分钱,一件东西回来。”
“我的家,不养闲人,更不养‘二道贩子’。”
说完我不再看她。
我牵过陆远的手。
“我们走。”
陆远点点头,抱着安安,转身就朝门口走去。
“不准走!”
赵秀梅发出尖利的叫声。
“你们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,我……我就从这里跳下去!”
她冲到窗边,作势就要往上爬。
我爸吓得魂飞魄散,赶紧冲过去抱住她。
“秀梅!你疯了!”
“我没疯!是他们我的!是这个白眼狼我的!”
她在我爸怀里挣扎着,哭喊着,像一个十足的疯子。
我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看着窗户上倒映出的那张扭曲的脸。
我忽然觉得,心底那点仅存的温情,也彻底凉了。
我拿出手机,没有打给周强。
而是按下了三个数字。
110。
电话很快被接通。
“喂,你好,110吗?”
我的声音,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。
“我要报警。”
“这里是XX小区X栋X单元XXX室,有人扬言要跳楼,请你们过来处理一下。”
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,随即严肃起来。
“好的女士,请保持冷静,我们马上出警!”
我挂了电话。
整个房间,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爸和我妈,都用一种看外星人似的眼神看着我。
他们的脸上,写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。
赵秀梅甚至忘了哭喊。
她肯定没想到,我竟然真的会报警。
在她眼里,家丑不可外扬。
我这么做,简直就是把她的脸,扔在地上,还狠狠地踩上几脚。
“周静……你……”
我妈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我看着她,平静地开口。
“你不是要跳楼吗?”
“我满足你。”
“让警察同志来,给你做个见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