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峰站在原地,面色不变,手中的湛金枪重重顿在地上,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,压过了远处的喊声。他看向身侧依旧挺直脊梁、眼神沉稳的孙传庭,沉声问道:
“孙卿,闯贼全线猛攻,三门同时告急,李自成亲率主力直正阳门,你可有应对之策?”
孙传庭闻言,猛地抱拳躬身,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,声音里没有半分慌乱,只有久经沙场的沉稳与锐利:
“回陛下,李自成此乃声东击西之计!”
他抬手指向城南广宁门的方向,指尖虽因三年牢狱的风霜略显粗糙,却稳如磐石:“西直门、阜成门虽有贼兵攻城,却皆是佯攻,无非是想分散我军兵力,牵制我军预备队;正阳门外的李自成主力,看似来势汹汹,实则是按兵不动,等着广宁门破城的消息——刘宗敏所率的三万先锋,才是闯贼今的主攻矛头!”
“广宁门乃外城南面正门,直通内城宣武门,一旦被破,闯贼便可长驱直入,直皇城。李自成笃定我军新败、军心涣散,想以刘宗敏的悍勇,一鼓作气撕开京城的防线,再以主力趁虚而入,一举破城!”
这番话字字切中要害,瞬间点破了李自成的全盘谋划。一旁的刘伯温抚着长须,颔首赞叹:“孙帅所言,与臣之所料分毫不差。闯贼看似全线出击,实则核心只在广宁门一处。”
孙传庭再次躬身,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:“陛下,臣,即刻前往广宁门坐镇!阜成门有戚帅镇守,西直门有樊将军坐镇,两处地势险要,城防稳固,贼兵的佯攻绝难攻破;正阳门乃皇城正门,有陛下亲率天威在此,李自成纵有十万大军,也绝不敢轻举妄动!臣定能守住广宁门,打退刘宗敏的猛攻,叫闯贼寸步难进!”
楚峰看着眼前这位哪怕腿有旧伤、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的明末帅才,眼底闪过一抹赞许。他抬手解下腰间的天子剑,亲手递到孙传庭手中,沉声道:“好!朕便将广宁门,将京城的南大门,尽数托付给你。此剑乃天子佩剑,持此剑,如朕亲临,九门上下,凡有违抗军令、临阵脱逃者,五品以下,可先斩后奏!”
孙传庭双手接过天子剑,只觉得那冰冷的剑鞘重逾千钧,滚烫的热血瞬间冲上头顶。他再次单膝跪地,额头狠狠磕在城砖之上,声音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忠勇:“臣谢陛下信任!臣若守不住广宁门,提头来见陛下!城在人在,城破人亡!”
说罢,他起身转身,不顾左腿旧伤传来的钻心疼痛,提着天子剑,带着亲卫,大步流星地冲下城楼,翻身上马,朝着广宁门的方向疾驰而去。战马疾驰带起的尘土里,他的背影没有半分迟疑,仿佛这三年牢狱磨掉的只是他的须发,从未磨掉他刻在骨子里的戍国之勇。
此时的广宁门外,早已是声震天,硝烟弥漫。
刘宗敏率三万闯军先锋,已将广宁门围得水泄不通。这位李自成麾下第一悍将,一身玄色铁甲,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,骑在高头大马之上,看着眼前的北京城城墙,眼底满是贪婪与暴戾。
他身后,三万闯军列成黑压压的大阵,最前面是数千被裹挟的流民,手里拿着简陋的刀枪、梯子,被着冲在最前面;中间是闯军的步卒,扛着数十架八丈高的云梯,推着十数辆蒙着厚牛皮、裹着铁皮的攻城冲车;最后面,是他最精锐的三千老营兵,个个身经百战,手持利刃,作为督战队,但凡有后退者,当场斩。
“都给老子冲!”刘宗敏猛地一挥手中的鬼头刀,声如洪雷,“攻破广宁门,北京城就是咱们的了!里面的金银财宝,女人粮食,全都是你们的!先登城头者,赏黄金百两,连升三级!后退者,老子一刀一个,全宰了喂狗!”
随着他一声令下,震天的战鼓轰然响起。数千流民被老营兵的刀枪着,哭喊着朝着城墙冲去,身后的闯军步卒扛着云梯、推着冲车,紧随其后,密密麻麻的人群,如同黑色的水一般,朝着广宁门的城墙涌来。
城墙上的守军,是戚继光麾下的一营新军,外加三百戚家军士卒,共计两千七百人。看着城外铺天盖地冲来的闯军,不少刚整训没多久的新军士卒,手心都冒出了冷汗,握着长枪的手微微发紧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门内传来,孙传庭提着天子剑,大步登上了城楼。他扫了一眼城外的闯军大阵,又看了一眼身边神色紧张的新军士卒,没有半分苛责,只是高声道:“将士们!我是孙传庭!奉陛下旨意,前来镇守广宁门!”
“闯贼看似人多势众,实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!前面的流民,都是被他们裹挟的百姓,本无心攻城;后面的贼兵,看着凶悍,可在潼关,在陕西,老子带着几千兵,就能把他们十万大军打得抱头鼠窜!”
“陛下就在正阳门坐镇,戚帅、樊将军在左右两门驰援,我们身后,就是北京城,就是你们的家,你们的妻儿老小!今,我们退一步,家就没了,国就亡了!但凡有敢后退一步的,天子剑在此,定斩不饶!但凡有斩敌立功的,陛下有言在先,赏银、土地、爵位,绝不拖欠!”
他的声音不算洪亮,却带着一股穿透硝烟的力量,一字一句,砸在每一个守军士卒的耳朵里。那些原本紧张的新军士卒,看着这位名震天下的三边总督亲自登城坐镇,看着他手中寒光闪闪的天子剑,心里的慌乱瞬间消散了大半,握着兵器的手,也稳了下来。
“火炮营听令!”孙传庭猛地转身,指向城外冲在最前面的闯军大阵,厉声下令,“八门红衣大炮,分左右两组,左组轰贼兵左翼冲锋阵,右组轰贼兵中路冲车集群!装药,放!”
随着他一声令下,城楼上的八门红衣大炮,瞬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!
“轰!轰!轰!”
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,划破长空,狠狠砸进了闯军的冲锋阵中。炮弹落地,瞬间炸开,碎石、泥土、碎肉混在一起,朝着四周飞溅,冲在最前面的流民,瞬间被炸倒一片,哭喊声、惨叫声响成一片。
两枚炮弹精准地砸在了冲车的前方,推车的闯军步卒瞬间被炸得血肉模糊,两辆冲车当场停在了原地,周围的闯军吓得四散奔逃。
“神臂弩营听令!”孙传庭的声音再次响起,冷静得如同寒冰,“目标,冲车推车兵!三轮攒射,放!”
城墙上的一千张神臂弩,瞬间齐齐拉开,锋利的弩箭闪着寒芒,随着一声令下,如同漫天飞蝗一般,朝着城外的冲车集群攒射而去。
那些推着冲车的闯军步卒,虽然躲在牛皮挡板之后,可神臂弩的穿透力,足以洞穿厚牛皮,瞬间便有数百人被弩箭射穿,惨叫着倒在地上,剩下的人吓得纷纷丢了冲车,转身就跑。
“火铳队!三段击准备!”
“滚石礌石队!待贼兵攀梯,听我号令再放!不得浪费分毫军械!”
孙传庭的指令一道接着一道,清晰、精准,没有半分冗余,每一道指令,都恰好掐中了闯军攻城的要害。城墙上的守军,在他的调度下,如同精密的机器一般运转起来,各司其职,有条不紊,原本混乱的防线,瞬间变得固若金汤。
城下的闯军,顶着火炮与弩箭的火力,终于冲到了城墙之下。数十架云梯狠狠搭在了城墙垛口之上,悍勇的闯军士卒咬着钢刀,顺着云梯,疯了一般朝着城头攀爬。
“放!”
随着孙传庭一声令下,城墙上的滚石礌石,如同雨点一般砸了下去。攀爬的闯军被砸得头破血流,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了下去,不少云梯直接被滚石砸断,上面的数十名闯军,瞬间摔成了肉泥。
可刘宗敏早已红了眼,亲自带着督战队,在阵后挥刀斩后退的士卒,着闯军亡命冲锋。一波闯军被打退,另一波立刻补了上来,如同水一般,一波接着一波,朝着城墙猛攻,丝毫不给守军喘息的机会。
半个时辰之后,终于有十余名闯军的悍卒,借着同伴的尸体掩护,攀上了城头。他们嘶吼着挥刀乱砍,试图撕开一个缺口,接应后面的同伴登城。
就在这时,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戚家军鸳鸯小队,立刻迎了上去。两名持狼筅的士卒,猛地将手中的狼筅向前一扫,锋利的铁枝瞬间缠住了闯军的兵器,将他们扫得踉跄后退;紧随其后的四名长,手中长枪齐出,瞬间便将这十余名闯军洞穿,钉在了城砖之上;持牌的刀盾手立刻上前,补刀斩,整个过程,不过数息之间,净利落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攀上城头的闯军,瞬间被绞殆尽,连半分缺口都没能撕开。
城楼上的孙传庭,看着这一幕,眼底闪过一抹赞叹。他久在边关,见过无数强军,却从未见过配合如此精妙、战力如此强悍的步卒小队,心中对这位力挽狂澜的陛下,更是多了几分敬畏。
可就在这时,城下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,整个城门楼都微微震动起来。一名哨官疯了一般冲到孙传庭面前,嘶吼道:“孙帅!不好了!三辆冲车冲到城门下了!正在撞城门!”
孙传庭脸色一凛,快步走到城门楼的垛口处,向下望去。只见三辆巨型冲车,在数百名闯军精锐的护卫下,已经冲到了广宁门的正门之下,裹着铁皮的巨大撞木,正一下接着一下,狠狠撞在厚重的城门之上。
“咚!咚!咚!”
沉闷的撞击声,如同重锤一般,砸在每一个守军的心上。城门之上,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,若是再被撞下去,城门迟早会被撞开。
周围的新军士卒,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握着兵器的手,又开始微微发紧。
孙传庭却没有半分慌乱,猛地转身,指着城门两侧的两门红衣大炮,厉声下令:“调整炮口!俯角三度!直射城门下的冲车!装药!放!”
火炮营的士卒立刻行动起来,飞快地调整炮口角度,填装与炮弹。数息之后,两门大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!
两枚炮弹,带着呼啸声,精准地砸在了城门之下。领头的那辆冲车,瞬间被炮弹炸得四分五裂,周围的数百名闯军精锐,也被炮弹的冲击波掀飞,血肉模糊,当场死伤殆尽。
剩下的两辆冲车,也被飞溅的碎石炸坏了车轮,停在了原地。城墙上的守军见状,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,士气暴涨!
“好!打得好!”
“孙帅威武!大明威武!”
孙传庭却没有半分松懈,依旧站在城楼最前方,目光死死盯着城外的闯军大阵,手中的天子剑始终紧握。他太清楚刘宗敏的悍勇了,这一轮猛攻被打退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果然,城外的刘宗敏,看着被打退的士卒,看着城门下堆积如山的尸体,气得目眦欲裂。他猛地一刀劈了身边一个后退的千总,猩红着眼睛嘶吼道:“废物!一群废物!三万人,攻了一个时辰,连个城门都拿不下来!传令下去!老营兵全部压上去!再攻一轮!今不破广宁门,老子提头去见闯王!谁再敢后退,老子诛他九族!”
随着他一声令下,他麾下最精锐的三千老营兵,终于动了。这些身经百战的闯军精锐,个个身披重甲,手持利刃,列着整齐的阵型,推着剩下的八辆冲车,扛着加固过的云梯,朝着城墙稳步推进。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,没有半分慌乱,身上的煞气,远非之前的流民与步卒可比,整个战场的氛围,瞬间变得凝重到了极点。
城墙上的守军,看着近的老营兵,刚刚高涨的士气,又沉了几分。就连戚家军的士卒,也握紧了手中的兵器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孙传庭深吸一口气,左腿的旧伤因为久站,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,可他却纹丝不动,只是高声道:“将士们!闯贼的精锐来了!只要打退这一轮,他们就再也没有力气攻城了!陛下就在我们身后,北京城就在我们身后!今,唯有死战!”
“死战!死战!死战!”
城墙上的守军,齐声高呼,声浪直冲云霄,压过了闯军的战鼓声。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是这场攻城战最惨烈的时刻。
闯军的老营兵,悍不畏死,顶着火炮、弩箭、火铳的火力,硬生生冲到了城墙之下,云梯一架接着一架搭了上来,不断有老营兵攀上城头,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。
冲车再次冲到了城门下,一下接着一下撞击着城门,城门的裂痕越来越大,整个城楼都在微微颤抖。
孙传庭始终站在城楼最前方,哪里的防线危急,他就提着天子剑冲到哪里,亲手斩了两名后退的哨官,稳住了防线。他的甲胄上溅满了鲜血,脸上沾着硝烟,左腿的旧伤疼得他额头冒出冷汗,可他的眼神,却始终锐利如鹰,没有半分退缩。
戚家军的士卒,组成一个个鸳鸯小队,在城头之上来回冲,将每一处攀上城头的闯军,尽数绞。新军的士卒,在血与火的淬炼下,也彻底褪去了青涩,红着眼睛,挥刀、刺枪、推云梯、砸滚石,哪怕是受伤倒地,也要拉着一个闯军一起摔下城墙。
从清晨打到午时,刘宗敏连续发动了三轮猛攻,都被孙传庭带着守军,硬生生打了回去。
城外的护城河,已经被闯军的鲜血染成了红色,城墙之下,尸积如山,云梯、冲车的残骸散落一地,闯军累计丢下了一千两百余具尸体,却连城头的垛口,都没能站稳片刻。
刘宗敏看着退回来的残兵,看着一个个带伤的老营兵头目,气得浑身发抖,手中的鬼头刀都在微微颤抖。他打了十几年仗,从陕西打到北京,从未见过如此难啃的硬骨头,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明军。
他想不通,明明几天前还望风而降的明军,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凶悍?明明已经濒临亡国的北京城,怎么会变成一座吞噬人命的钢铁坚城?
可他再不甘心,也知道,士卒已经打了一上午,早已人困马乏,再攻下去,也只是徒增伤亡。他咬着牙,狠狠一刀劈在了面前的旗杆上,嘶吼道:“传令!全军收兵!回营休整!半个时辰之后,再攻广宁门!老子就不信,这破城门,老子撞不开!”
随着鸣金声响起,闯军的残兵,如同水一般,仓皇退回了大营,广宁门前的第一轮猛攻,彻底被打退。
城墙上的守军,看着退去的闯军,瞬间瘫软在了地上,不少人握着兵器的手,已经磨得血肉模糊,身上沾满了鲜血与硝烟,可他们的脸上,却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,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“我们赢了!我们打退闯贼了!”
“孙帅威武!陛下万岁!”
孙传庭看着城下的尸山血海,紧绷的肩膀,终于微微松了下来。他踉跄了一下,被身边的亲卫扶住,才发现左腿的旧伤,已经肿得老高,连靴子都快穿不上了。
他摆了摆手,推开亲卫,沉声道:“立刻清点战果,登记阵亡将士名单,安抚伤兵,补充军械、滚石、,轮换守军休整,防备闯贼下一轮进攻!另外,派人立刻前往正阳门,向陛下报捷!”
半个时辰后,正阳门城楼之上,楚峰接过了孙传庭送来的捷报,看着上面“斩首一千二百余级,缴获云梯四十余架、冲车七辆,我军伤亡三百余人,广宁门防线稳固”的字样,眼底闪过一抹赞许。
“好!孙传庭果然不负朕之所托!”楚峰将捷报递给身侧的刘伯温,沉声道,“传朕旨意,赏广宁门守军白银五千两,所有阵亡将士,家属加倍抚恤,伤兵由太医院全力救治!孙传庭守城有功,赏黄金百两,锦缎百匹!”
“臣遵旨!”身边的内侍立刻躬身领命。
刘伯温看完捷报,抚着长须,笑着道:“陛下,孙帅一战打退刘宗敏的猛攻,斩敌千余,不仅守住了广宁门,更是大涨我军士气,灭了闯贼的威风。李自成见刘宗敏受挫,怕是不会再等下去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城外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号角声。斥候疯了一般冲上城楼,脸色惨白,嘶吼道:“陛下!急报!李自成亲率五万主力大军,从正阳门外列阵前进!数十辆巨型冲车,在老营兵的护卫下,正朝着城门近!闯贼要猛攻正阳门了!”
楚峰猛地转身,看向城外。只见正阳门外的旷野之上,黑压压的闯军主力,如同乌云压顶一般,朝着城门缓缓推进。最前面,是数十辆比广宁门的冲车大了整整一圈的巨型攻城冲车,每一辆都由上百名老营兵推着,裹着数层厚牛皮与铁皮,坚不可摧。
闯军的战鼓,敲得震天响,无数闯军士卒,高举着刀枪,齐声高呼着“破城!破城!”,声浪如同惊雷一般,在天地间回荡。
城墙上的守军,看着城外铺天盖地的闯军主力,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。
楚峰却没有半分惧色,眼底反而燃起了凛冽的战意。他伸手接过亲卫递来的马缰,翻身上了乌骓马,手中的湛金枪,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。
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刘伯温,沉声道:“先生在此坐镇城楼,调度守军防务,朕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