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晚,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被厚重的云层吞噬。
刘文刻从大岛参谋长官邸的后门走出来,手中提着那个熟悉的棕褐色皮箱。
箱子里除了按摩用的工具和几瓶药油,还多了一个用绸布包裹的小盒子——那是久保富美恵硬塞给他的“谢礼”,说是从本带来的上等抹茶。
他沿着霞飞路向西走,脚步不疾不徐。
这条路上多是洋行和公寓,路灯已经亮起,在渐浓的夜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路上行人不多,偶有黄包车拉着晚归的客人匆匆而过,车夫的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。
刘文刻保持着适中的步速,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。
这是他在上海生活多年养成的习惯,尤其是在经历了重生、获得上帝之眼之后,对环境的观察已经成为一种本能。
路边的橱窗映出他的身影——穿着灰色长衫,戴着圆框眼镜,一副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模样。
任谁看去,都只会认为这是个刚从某位达官显贵家中出来的医生或教师。
然而他的内心却远非表面这般平静。
今天为大岛太太按摩时,久保富美恵的情绪格外不稳定。
她先是抱怨大岛纯一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回家过夜,接着又说起司令部最近似乎在筹备什么重大行动,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。
说到激动处,她甚至抓住刘文刻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“刘先生,你说男人为什么都这样?国家、战争、权力……这些东西就那么重要吗?”
她的眼睛里泛着泪光,那是一种真实的、被冷落的女人的痛苦。
刘文刻只能温言安抚,用专业的手法为她放松紧绷的神经。
他不敢多问,也不敢顺着她的话往下说。
久保富美恵的每一句抱怨都可能包含着敏感信息,但他必须装作听不懂、不关心。
谨小慎微。
这四个字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。
转过一个街角,进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。
这里是法租界与占区的交界地带,建筑老旧,路灯稀疏,几栋老式石库门房屋的黑漆大门紧闭着,墙头探出枯瘦的树枝。
刘文刻下意识加快了脚步。
就在他即将走出这条小巷时,突然感觉腰后被一个硬物顶住。
那触感冰冷、坚硬,隔着布料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其形状。
枪。
刘文刻的身体瞬间僵住,呼吸一滞。
“别动。”一个女声在身后响起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,“不想死的话,就跟我走。”
刘文刻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对方是什么人?本特工?76号的人?还是其他势力?
他迅速排除了抢劫的可能——这条路上并非完全没有行人,劫匪不会选择这种地方;而且对方的语气虽然紧张,却不慌乱,显然是有所准备。
“这位……小姐,”刘文刻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,“你是不是认错人了?我只是个按摩师。”
“刘文刻,没错吧?”身后的女声冷冷道,“田中一郎、大岛纯一、服部美和子的专用按摩师。我找的就是你。”
刘文刻的心沉了下去。对方知道他的身份,知道他的主要客户,这说明不是随机绑架。
他迅速在脑海中排查可能的仇家或怀疑对象,但一时没有头绪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往前走,右转进第三条弄堂。”女人用枪口顶了顶他的腰,“别耍花样,我的手指就扣在扳机上。你一喊,或者一跑,就会打穿你的肾脏。”
刘文刻依言前行。
他的脚步很稳,没有试图回头,也没有东张西望。
他知道,在这种时候,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对方开枪。皮箱在他手中微微晃动,里面的瓶瓶罐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右转,进入第三条弄堂。
这是一条更加狭窄的巷子,宽不过两米,两侧是斑驳的石墙。
没有路灯,只有远处主路上的一点微光勉强透进来。
地面坑洼不平,积着前两天下雨留下的污水。
走了大约五十米,女人低声命令:“停。左边那扇木门,推开。”
刘文刻看向左边。那是一扇破旧的木门,门板上的红漆已经脱落大半,门环锈迹斑斑。
他伸手推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天井,约莫十平米见方,地面铺着青石板,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瓦罐。
正对着的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砖木房屋,底层有一扇糊着报纸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。
“进去。”女人用枪抵着他后背。
刘文刻跨过门槛,走进天井。身后的木门被轻轻关上,还上了门闩。
“上二楼。”
木楼梯很窄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刘文刻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,同时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。
二楼只有一个房间,门虚掩着。
女人用枪示意他推开。
房间不大,约莫二十平米。一进去,刘文刻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药水混合的气味。
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。
房间的布局很简单,却处处透露出居住者的警惕和准备。
门正对着的是一扇临街的窗户,此刻用厚厚的深色布帘遮得严严实实,只留下一道缝隙透气。
窗户是木质格子窗,看起来老旧但结构完整,窗栓就在手边——这意味着如果有危险,可以迅速开窗跳出去。窗外是另一条巷子的屋顶,高低错落,适合逃跑和隐蔽。
房间左侧靠墙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床,床上此刻正躺着一个人,身上盖着一条沾满血污的薄被。
床边放着一个木凳,凳子上摆着水盆、毛巾和几个药瓶。
右侧是一个老式衣柜,柜门半开,里面挂着几件普通的女式衣衫,但衣柜前的地板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——如果有人突然闯入,可以迅速躲到衣柜后面,那里形成一个视觉死角。
房间中央有一张四方桌和两把椅子,桌上摆着一个煤油灯,灯芯调得很小,只发出昏暗的光。
桌子位置离门和窗户都有一段距离,既不会挡住逃跑路线,又能在必要时作为掩护。
最值得注意的是房间的后墙。
那里原本应该有一扇小门通向后面的房间或楼梯,但现在被一个高大的木制书架挡住了。
书架没有完全贴墙,留出了一道约半人宽的缝隙。
刘文刻瞥见缝隙后面是通往屋顶的楼梯——这又是一个逃生通道。
墙角堆着几个麻袋,从形状看里面装的是杂物或旧衣服。
这些麻袋堆得颇有技巧,既不会完全挡住去路,又能在需要时作为掩体。
整个房间虽然简陋,却处处体现着居住者对突发状况的准备。
窗户、衣柜后的死角、书架后的暗门、墙角堆放的掩体物——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、易于防守和撤退的空间。
“看够了吗?”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讥讽,“把箱子放下,过来看看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