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,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山脊线后面。夜色像墨汁滴进清水,从东边开始晕染,渐渐吞没了整片天空。山里的夜晚来得快,也来得沉,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窗外已经是一片浓稠的黑暗。
客房里的油灯自动亮了起来——百花门在这些细节上倒是舍得用些小法术。昏黄的光在墙壁上跳动,把林渡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没有点灯,反而走到灯前,轻轻吹熄了火焰。
黑暗瞬间涌了进来。
林渡在黑暗中站定,让眼睛慢慢适应。窗外的景物从一片漆黑中逐渐浮现出轮廓:院墙的剪影、远处药田的垄沟、更远处山林模糊的边界。今晚的月光很淡,云层厚,星星也只零星露出几颗。
这样的天气,适合夜行。
他检查了一遍装备。夜行衣已经穿好,储物袋系在腰间,里面的每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——显形粉在左侧口袋,破障水在右侧,孟婆汤稀释液贴身放着。终端绑在左手小臂内侧,用特制的束带固定,随时可以滑动到掌心。
最后,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册子。
赵小满的字迹仿佛透过布料传来温度。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,那些简单到残酷的记录,是八十条人命留下的最后痕迹。他们也许没有亲人记得,没有朋友怀念,甚至在这世间连墓碑都没有一块。
但有人记下了。
林渡深吸一口气,推开房门。
院子里空无一人。百花门的弟子们大多已经回房休息,或者在自己住处打坐修炼。山门夜晚有巡夜的弟子,但路线固定,时间固定——这些信息李月娥已经详细告诉过他。
他像一片影子,贴着墙移动。脚步很轻,落地时只用前脚掌着地,这是地府基础培训课上学来的潜行技巧。教官当时怎么说来着?
“你们是公务员,不是刺客。但有时候,为了执行公务,你们得比刺客更安静。”
穿过客院,绕过一片竹林,前面就是通往后山的小路。路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禁地”两个朱红大字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擅入者,废去修为,逐出师门。”
林渡在石碑前停了停。
不是犹豫,是在观察。石碑周围有淡淡的灵力波动,是某种警戒法术,很基础,但触发后应该会直接通知施术者。他取出一点显形粉,轻轻撒在空中。
粉末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,勾勒出几条细如发丝的光线,从石碑顶端延伸出去,像一张稀疏的网,封住了整条小路。
果然有布置。
林渡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圆片——地府技术部研发的“灵力扰器”,专门对付这种低阶警戒法术。他把圆片贴在石碑背面,圆片表面闪过一串微光,那些荧光丝线闪烁了几下,随即暗淡下去。
网破开了一个缺口。
他侧身穿过,没有触碰任何一残留的光线。进入小路后,他回头看了一眼,圆片已经自动销毁,不留痕迹。警戒网正在缓慢自我修复,但至少能给他争取半个时辰的时间。
足够了。
小路很窄,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不知名的树木。夜晚的山林并不安静,虫鸣声此起彼伏,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,远处还传来某种野兽的低吼。但这些声音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。
林渡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在实处。山路湿滑,前两天下过雨,有些地方还有积水。他尽量避开那些水洼——不是怕湿鞋,是怕留下脚印。
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,小路开始变陡。周围的树木也越来越高大,树冠在头顶交错,几乎遮住了全部天空。空气变得湿,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。
然后,他看见了第一道屏障。
不是法术,是实体的——一道两人高的石墙,横跨整条山路。墙面光滑,没有可以攀爬的缝隙,顶部还满了尖锐的石刺。墙中间有一扇厚重的石门,紧闭着,门上刻着复杂的符文,在黑暗中隐隐发光。
林渡靠近些,用终端扫描。
【检测到复合封印阵法:金刚护持阵(基础防御)+灵觉示警阵(中级警戒)。破解建议:需同时中断三处阵眼灵力供给。】
终端屏幕上显示出三个红点:一个在门楣正中,一个在左侧门框底部,一个在右侧石墙与山体的接缝处。
他走到左侧门框,蹲下身。底部有一块不起眼的青石,表面长着苔藓,但仔细看,苔藓下面隐约有刻痕。林渡用指甲轻轻刮开苔藓,露出下面刻着的符文——很古老,笔画已经有些模糊,但灵力流转依然稳定。
至少布下几十年了。
他从储物袋取出破障水,滴了一滴在符文上。液体接触石面的瞬间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符文的光芒闪烁起来,像接触不良的灯。趁这个间隙,林渡用终端对准它,启动了【强制执行】功能的子项:【临时权限覆盖】。
终端射出一道极细的灰光,没入符文。
光芒持续了三息,然后熄灭。符文彻底暗了下去,变成普通的刻痕。
第一个阵眼,破除。
如法炮制,他处理了右侧的阵眼。门楣上那个稍微麻烦些——位置太高。林渡退后几步,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,掂了掂重量,然后抛向空中。石子飞到最高点时,他弹出一滴破障水,精准地落在门楣的符文上。
几乎同时,他启动终端。
灰光从下方射上去,在破障水生效的瞬间完成覆盖。第三个阵眼也暗了下去。
石门上的光芒全部消失了。
林渡推了推门,很重,但已经没有了封印的阻力。他用肩膀抵住,缓缓发力。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向内侧打开一条缝隙——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他闪身进去,然后从内侧把门重新合上。
门后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。
不再是狭窄的山路,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。月光在这里稍微明亮了些,能看清谷地中央有一片水潭——应该就是李月娥说的灵泉。潭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,水面平静无波,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琉璃。
潭边立着几座石屋,样式古朴,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。屋前有一片空地,地面铺着青石板,石缝里长满了杂草。
一切都显得荒凉、破败。
但林渡的终端开始震动。
他抬起手臂,屏幕自动亮起,上面跳出一连串警报:
【检测到高强度生命能量异常聚集】
【检测到非法续命术法残留痕迹】
【检测到灵魂束缚类禁制】
【建议:立即启动防护模式】
林渡没有急着往前走。他站在原地,仔细观察这片谷地。
太安静了。
虫鸣声在这里完全消失了,连风声都听不见。空气凝滞,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,呼吸时能看见白气。潭水表面一丝涟漪都没有,静得诡异。
他先检查了那几座石屋。门都虚掩着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一些简单的石制家具,积着厚厚的灰尘。看起来确实很久没人来了。
但终端显示的灵力残留很强,尤其是中间那座最大的石屋。林渡走进去,地面灰尘上有浅浅的脚印——不是最近留下的,但也不算太久,大概几个月内。
脚印很乱,不止一个人。
他在屋里转了一圈,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。正准备离开时,终端又震了一下。
【检测到地下空间入口】
林渡低头看向脚下。地面是整块石板铺成的,接缝处用灰浆填平,看起来没什么异常。但他蹲下身,用手轻轻敲击。
声音不对。
靠近墙角的一块石板,敲击声明显更空。他沿着石板边缘摸索,在靠墙的缝隙里,摸到了一个很小的凹坑——不仔细摸本发现不了。
用力按下去。
石板内部传来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然后整块石板缓缓下沉,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。一股阴冷的风从下面涌上来,带着浓重的霉味,还有……某种难以形容的气息。
像是很多人的呼吸混在一起。
又像是很多人在低声哭泣。
林渡没有立刻下去。他先取出一张符纸——地府特制的“引路符”,折成纸鹤的形状,注入一丝灵力。纸鹤扑棱着翅膀飞起来,在空中盘旋一圈,然后朝着阶梯下方飞去。
他通过终端连接纸鹤的视角。
黑暗的阶梯很长,旋转向下。纸鹤飞了大约二十息,前面出现了光亮。是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,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矿石,提供着昏暗的照明。
空间中央,有一个巨大的法阵。
法阵用暗红色的线条绘制在地面上,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。阵眼处摆放着八十一盏油灯——林渡数了数,确实是八十一盏。其中七十三盏亮着,火焰是诡异的幽绿色。另外八盏,熄灭了。
每盏油灯旁边,都放着一块小小的木牌。
纸鹤降低高度,飞近其中一块木牌。上面刻着名字和生辰八字:
【赵文彬,庚辰年三月初七】
林渡记得这个名字。在赵小满的册子上,排在第二页的中间位置。死亡期是三年前,死因写着“练功走火入魔”。
纸鹤又飞向另一块熄灭的油灯旁的木牌。
【孙海,戊寅年腊月廿二】
这个也在册子上。死亡期,两个月前。
林渡控制纸鹤在整个空间飞了一圈。八十一盏灯,八十一块木牌,对应的全是册子上记录的名字。那些“意外身亡”的弟子,全在这里。
而亮着的七十三盏灯……
他让纸鹤靠近法阵中央。那里有一个石台,台上放着一个陶瓮,瓮口用黄符封着。瓮身表面刻满了符文,此刻正随着油灯火焰的跳动,明暗闪烁。
瓮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缓慢地,有节奏地,一起一伏。
像是心跳。
纸鹤还想再靠近些,突然,陶瓮表面的一个符文猛地亮起,射出一道红光。纸鹤瞬间被击中,化为一缕青烟,视角中断。
但林渡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。
他收回终端,坐在阶梯入口处,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过谷地,带来潭水的湿气。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,凄厉,悠长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百花门这八十一年来,本不是什么“气运不佳”,不是什么“意外频发”。那些弟子没有被夺舍,没有被害——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害。
他们被当成了燃料。
这个法阵,是一种极其古老的邪术,叫做“七星借命阵”的变种。原本的原理是借用他人少量寿元,为将死之人续命,代价巨大且效率低下。但眼前这个,被改良过了。
它不再“借”,而是“抽”。
把八十一个年轻修士的生机、灵力、甚至部分魂魄,强行抽取出来,灌注到一个容器里。然后,再通过某种方式,转移到需要续命的人身上。
那些弟子为什么会“意外身亡”?因为他们的生机被抽了。为什么会查不出原因?因为抽走的不是肉体上的生命,而是更深层的“存在之力”。表面上看起来,就是突然衰竭,像蜡烛燃到了尽头。
而那个陶瓮里装的……
林渡站起身,拍了拍衣角的灰尘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了。
也知道百花门主——或者说,占据门主身体的那个存在——为什么需要每隔一段时间就来这里了。
不是来缅怀,不是来修炼。
是来“进食”。
来摄取那些被抽取、提纯、储存起来的生机,以维持自己不该继续存在的生命。
终端又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提示:
【检测到目标个体靠近:距离三百丈,速度中等,预计抵达时间:一刻钟】
林渡看了眼时间。
子时三刻。
比李月娥说的“每隔三子时”早了一天。要么是她记错了,要么……是对方察觉到了什么,提前来了。
他迅速做出决定。
没有退出去,反而沿着阶梯向下走去。脚步依然很轻,但这次不再刻意隐藏声音——没必要了。对方既然来了,肯定已经知道有人闯入禁地。
他现在需要的,不是躲藏。
是证据。
确凿的、无法抵赖的、能直接提交给地府审判庭的证据。
阶梯很长,越往下走,那股阴冷的气息越重。墙壁上的发光矿石提供的光线很弱,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台阶。空气里的霉味混合着另一种气味——像是陈年的香灰,又像是涸的血。
终于到了底部。
地下空间比纸鹤视角里看到的更大。那个巨大的法阵几乎占满了整个地面,暗红色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像是涸的血迹。八十一盏油灯静静燃烧,幽绿色的火焰一动不动,像是凝固的鬼火。
陶瓮还在石台上。
林渡没有靠近法阵,而是先走到墙边。墙壁上刻着一些壁画,很模糊,但能看出大致内容:一个仙风道骨的人物,在向弟子们传授功法;弟子们跪拜感谢;然后……画面变得诡异起来,弟子们一个个倒下,那个“仙人”从他们身体里抽取着什么。
最后一幅画:仙人端坐高台,台下堆满了弟子的尸体。他头顶有一个光环,光环里写着两个字——
永生。
林渡用终端把壁画全部拍下来。
然后他走到那些熄灭的油灯旁,逐一查看木牌。每个名字都对应册子上的一个记录。他特别检查了最近熄灭的那盏——孙海,木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
【贡献:二十八年生机,炼气七层灵力,魂力三分】
“贡献”。用这个词,真是讽刺。
林渡取出留影石(地府公务用,能记录影像和声音,作为法庭证据),开始对整个空间进行全方位记录。法阵的每一个细节,每一盏油灯,每一块木牌,墙壁上的壁画,中央的陶瓮。
特别是陶瓮。
他走近些,终端对准瓮身扫描。
【目标分析:生灵存储容器(非法改造)】
【内容物:高浓度混合生机(来源:八十一个人类修士)】
【:87%】
【状态:活性维持中】
【警告:内容物涉及大规模非法续命行为,建议立即查封】
就在他扫描时,陶瓮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但确实动了。
紧接着,瓮口的黄符无风自动,边缘卷起一角。从那个缝隙里,伸出了一只手——
很小,很苍白,像是婴儿的手。
但手指细长,指甲尖锐,皮肤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。
那只手在空中摸索着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然后它停住了,转向林渡的方向。
五指张开。
林渡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了。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陶瓮方向传来,要把他拉过去。不是物理上的拉力,是直接作用于魂魄的牵引——就像地府勾魂使的锁链,但更粗暴,更贪婪。
他立刻启动终端的防护模式。
一层灰色的光罩出现在身体周围,挡住了那股吸力。光罩表面泛起涟漪,但稳稳地撑住了。
那只手似乎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缩回陶瓮里。
黄符重新落下,封住瓮口。
但整个地下空间的氛围变了。
八十一盏油灯的火焰同时跳动起来,从幽绿色变成了暗红色。法阵的线条开始发光,暗红的光像血管一样在地面蔓延。墙壁上的壁画也活了过来,那些倒下的弟子开始蠕动,发出无声的哀嚎。
林渡后退两步,背靠墙壁。
他知道,正主来了。
阶梯方向传来脚步声。
不紧不慢,从容不迫。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回荡。
先出现的是一双黑色的靴子,然后是深蓝色的道袍下摆,再往上,是绣着百花纹样的腰带,最后——
是百花门主的脸。
但那张脸,此刻看起来有些陌生。
平时的温和、儒雅全都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几乎凝为实质的疲惫。眼窝深陷,皮肤苍白,嘴角下垂。只有那双眼睛,依然锐利,像两把刀子,直直刺向林渡。
“林掌柜。”门主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话了,“或者说……我该叫你什么?地府的差爷?”
林渡没有否认:“看来门主知道我的身份。”
“从你进城隍庙那天就知道了。”门主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站定在法阵边缘。他没有看林渡,而是看向中央的陶瓮,眼神复杂——有贪婪,有渴望,还有一丝……厌恶?“城隍是我的老朋友了。他特意传讯给我,说地府新派了个愣头青过来,让我小心些。”
“那您还挺不小心。”林渡说,“让我住进山门,还让我到处走动。”
门主笑了笑,那笑容很冷:“我本来想看看,你要花多久才能查到真相。没想到这么快——才三天。”
“证据太明显了。”林渡指了指周围的法阵,“八十一盏灯,八十一个弟子。门主,您这‘永生’的代价,是不是太大了点?”
“代价?”门主重复这个词,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,“他们本来资质平平,终其一生也难突破筑基。是我给了他们机会,让他们进入仙门,传授他们功法。他们的一切,本来就是我给的。现在,只是收回一点利息罢了。”
“一点利息?”林渡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,翻开,“赵文彬,入门时十七岁,死时二十一岁。四年时间,从凡人到炼气五层——这叫资质平平?孙海,两年突破到炼气七层,如果不是‘意外’,现在可能已经筑基了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门主:“您不是在收回利息,您是在扼未来。八十一个未来。”
门主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:“你说得对。他们中有些人,确实有天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