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二年,八月初一。
御花园的合欢花还开着,粉绒绒的铺了半池子,香气却淡了。蝉声一阵紧似一阵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年世兰从假山后转出来,手里掐着一片叶子,漫不经心地撕着。颂芝跟在后面,也不敢出声。
昨儿夜里年羹尧又来信了,说隆科多那边又有动静,让妹妹小心。她看了,把信烧了,一夜没睡好。
“娘娘,”颂芝小声提醒,“前头凉亭里有人。”
年世兰抬眼望去,凉亭里坐着敬妃和端妃,两人正在说话。她本想绕过去,敬妃已经看见了,朝她招招手。
“华妃妹妹,过来坐。”
年世兰走过去,两人起身行礼。她在石凳上坐下,目光扫过石桌上摆着的茶点——一碟桂花糕,一碟绿豆糕,两盏茶。
“端妃姐姐今儿个怎么有空出来?”她随口问道。
端妃淡淡道:“太医说多走动走动,对身子好。”
敬妃接过话头:“端妃姐姐这几身子不适,一直闷在宫里。今儿个天气好,我拉她出来走走。”
三人说了几句闲话,端妃忽然道:“华妃妹妹,你听说了吗?隆科多那边,又上折子了。”
年世兰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什么折子?”
端妃压低声音:“参年大将军的。说他在西北时,纵容手下抢掠百姓,还私吞战利品。”
年世兰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又来了。
隆科多这是打定主意,要把哥哥往死里整。
“多谢姐姐告知。”她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
敬妃看了她一眼,目光复杂。
从御花园出来,颂芝小声问:“娘娘,咱们回宫吗?”
年世兰摇摇头:“去内务府那边走走。”
颂芝愣了一下,没敢问为什么。
内务府在东边,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。夹道两旁是高大的红墙,遮住了头,阴凉凉的。年世兰走得快,颂芝小跑着跟在后面。
快到内务府的时候,迎面过来一个人。那人低着头,走得很急,差点撞上年世兰。
“不长眼的东西!”颂芝喝道。
那人抬起头,年世兰看清了他的脸——是养心殿的一个小太监,姓赵,常在苏培盛跟前伺候。
“奴才该死!”赵太监扑通跪下,“华妃娘娘恕罪!”
年世兰看着他,淡淡道:“跑这么急,去办什么差?”
赵太监低着头,声音发颤:“奴才……奴才去传旨。”
“传什么旨?”
赵太监犹豫了一下,不敢不答:“去……去年府。”
年世兰的手微微攥紧。
去年府。
传旨。
什么旨?
她没再问,摆摆手让他走了。
赵太监爬起来,一溜烟跑了。
年世兰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傍晚时分,消息传回来了。
周宁海跑进来时,脸色发白,腿都在抖。
“娘娘,出大事了。”
年世兰放下手里的书,看着他。
“皇上今儿个下旨,让大将军回京述职。”
年世兰的心往下沉了一截。
回京述职。
说是述职,实则是夺权。前世就是这样,一道旨意把哥哥召回京城,然后就再也没放他回去。
“还有呢?”
周宁海压低声音:“听说皇上让大将军把兵权交给副将暂管。等述职完了再说。”
年世兰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兵权。
哥哥的命子。
“下去吧。”
周宁海退下后,年世兰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夕阳西斜,染红了半边天。那颜色太艳,艳得像血。
她想起前世,哥哥最后一次回京的时候,也是这样红的晚霞。
她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。
八月初五,翊坤宫。
年羹尧来信了。信写得很短,字迹也潦草——
“妹妹,哥哥接到圣旨,不回京。你放心,述职而已,没什么大事。等哥哥回来,带你去吃东城的烤鸭。”
年世兰看完,把信烧了。
没什么大事?
她苦笑。
哥哥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提笔回信,写了几个字,又撕了。再写,再撕。
最后只留下一句话——
“哥哥保重。”
八月初八,寿康宫。
太后靠在软榻上,手里捻着佛珠,听竹息禀报。听到年羹尧回京的消息,她睁开眼睛,目光淡淡的。
“华妃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竹息道:“安分得很。只是这几没出门。”
太后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孩子,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竹息不敢接话。
太后捻着佛珠,目光幽深。
“年羹尧这一回来,怕是回不去了。”
八月初十,御花园。
年世兰站在假山后头,望着远处的凉亭。凉亭里坐着几个嫔妃,说笑声飘过来,听不太清。
“听说了吗?年大将军要回京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这下有好戏看了。”
“可不是,隆科多跟他斗了这么久,这回总算要见分晓了。”
说笑声飘过来,年世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娘娘,”颂芝小声问,“咱们回宫吗?”
年世兰摇摇头。
她在等一个人。
等了好一会儿,那个人终于出现了。穿着一身青灰衣裳,低着头,快步走过。
年世兰叫住他:“周宁海。”
周宁海站住,转过身,脸上带着笑:“娘娘,您怎么在这儿?”
年世兰看着他:“查到了吗?”
周宁海压低声音:“查到了。皇上这回是真动了气。隆科多那边递上去的证据,件件属实,大将军辩无可辩。”
年世兰的手微微攥紧。
辩无可辩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下去吧。”
周宁海走了。
年世兰站在那里,久久不动。
八月十五,中秋。
宫里照例有宴。皇后设宴,嫔妃们齐聚一堂。年世兰坐在左首第一,神色淡淡的,一杯接一杯地喝酒。
皇后的目光时不时从她脸上掠过,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年世兰感觉到了,却只当没看见。
宴席散后,她一个人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她回过头,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。
果郡王允礼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,站在月光下,眉眼清俊,目光温和。
“华妃娘娘。”
年世兰点点头,没说话。
两人站着,沉默了一会儿。
允礼忽然道:“娘娘,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大将军的事,臣听说了。娘娘保重。”
年世兰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又是这句话。
保重。
他每次见她,都只说这句话。
“多谢果郡王。”她轻声道。
允礼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
年世兰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久久不动。
月光很亮,照得他的身影清清楚楚。
八月二十,年羹尧抵京。
消息传来时,年世兰正在用午膳。她放下筷子,听完了周宁海的禀报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大将军已经进宫了?”
周宁海点头:“是。直接去了养心殿。”
年世兰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苦得发涩。
“下去吧。”
周宁海退下后,年世兰坐在那里,望着窗外发呆。
她想起前世,哥哥最后一次入宫,也是这样一个人去的。去的时候意气风发,出来的时候,脸色灰败。
这一世,会不一样吗?
她不知道。
—
傍晚时分,年羹尧的信送来了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——
“妹妹,哥哥见过皇上了。皇上念旧,没说什么重话。让哥哥回家歇几,等过些子再说。你放心。”
年世兰看完,把信烧了。
念旧。
没说什么重话。
她苦笑。
哥哥,你太天真了。皇上不骂你,是因为骂也没用。他要的是你的命。
可她什么都没说。
有些话,说了也没用。
—
八月廿二,咸福宫。
沈眉庄靠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眼神却飘向窗外。采萍在一旁绣花,安安静静的。
“采萍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敬妃娘娘那边,最近有什么消息吗?”
采萍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小主想问什么?”
沈眉庄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年大将军的事。”
采萍把绣绷放下,走到她面前。
“小主,有些事,别打听。”
沈眉庄看着她,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。可采萍的表情,只是温和,没有别的。
“采萍,”她忽然问,“你跟着敬妃娘娘多久了?”
采萍道:“三年。”
沈眉庄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三年。足够了解一个人,也足够被一个人了解。
—
八月廿五,翊坤宫。
年羹尧又来信了。这回信长了些,说皇上让他回西北,继续领兵。他高兴得很,说皇上还是信任他的,让妹妹放心。
年世兰看完,把信烧了。
回西北。
继续领兵。
她想起前世,哥哥也是这样,一次次被召回,一次次又被放回去。每一次都以为皇上信任他,每一次都更得意忘形。
直到最后一次,再也回不去了。
她提笔回信,写了一个字,又停下。
最后只写了两个字——
“小心。”
翊坤宫。
年世兰站在窗前,望着院中的石榴树。叶子已经开始发黄,风一吹,簌簌落下来。
这一个月,发生了太多事。哥哥被召回京,又放回西北。隆科多的人继续弹劾,皇上态度暧昧。她在宫里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。
她想起果郡王那在月光下说的话——保重。
保重。
她保重自己,有什么用?哥哥不保重,年家不保重,她一个人保重,有什么用?
“娘娘,”颂芝走过来,轻声道,“该用晚膳了。”
年世兰摇摇头,没说话。
她忽然想起那年春天,哥哥送她入宫的时候,拍着脯说:“妹妹放心,有哥哥在,谁也不敢欺负你。”
如今哥哥自身难保,还怎么护她?
她把那枚玉佩从袖子里拿出来,看着背面的字。
平安。
她把玉佩握在手心,感受着那一点点凉意。
不管哥哥怎样,她得活着。
活着,才有机会。
夜深了。
翊坤宫的烛火还亮着。
年世兰坐在灯下,把玩着手里的玉佩。烛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颂芝的声音响起:“娘娘,敬妃娘娘派人送了封信来。”
年世兰接过,拆开来看。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太后那边,盯着你呢。”
她把信烧了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太后盯着她。
她知道。
那位深居简出的老太太,从来就没放松过对任何人的警惕。
她把玉佩收好,吹灭了烛火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望着帐顶。
明天就是九月了。
九月会发生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不管发生什么,她都得接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