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书房,我没有回偏院。
身上的血腥气太重,会引人注意。
我扶着墙,一步一步,朝着王府的后门挪去。
脚底的剧痛已经麻木。
每走一步,都是一个新的血印。
像一朵朵盛开在暗夜里的红梅。
凄厉,又决绝。
我必须在萧玦发现之前离开。
他今夜大婚,春宵苦短。
应该不会有时间来偏院看我这个旧人。
这是我最好的机会。
也是我唯一的机会。
夜风很冷。
吹在我单薄的衣衫上,冻得我瑟瑟发抖。
可我怀里的那封和离书,却滚烫得惊人。
它是我通往新生的船票。
我紧了紧衣襟,加快了脚步。
通往后门的路很长。
很黑。
就像我这三年的人生。
我看不到光,也看不到尽头。
只能凭着一股执念,摸索着前行。
不能倒下。
沈清言,你不能倒下。
自由就在前面。
你所求的,就在眼前。
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。
后门就在眼前了。
沉重的朱漆大门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。
门后,就是另一个世界。
我正要伸手推门。
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“王妃。”
我浑身一僵。
猛地回头。
月光下,萧玦的母亲,当朝太后,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。
她身披一件素色披风,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。
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我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被发现了吗?
也是,这么大的王府,我弄出这么大的动静,怎么可能无人知晓。
我握紧了怀里的和离书。
不行。
谁也不能阻止我。
我朝着她,缓缓地跪了下去。
不是行礼。
而是一个叩首。
这是我答应萧玦的第二个条件。
他说:“你滚过钉床,再从我面前一步一叩首地滚出去,我便放你自由。”
他当时说这话,是为了羞辱我。
是为了看我痛苦求饶。
他以为,我会像以前一样,哭着说我错了,我再也不敢了。
可他不知道。
当一个人的心死了,任何羞辱都变得无足轻重。
我没有去他面前。
但在他母亲面前,也是一样的。
我用额头,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“咚”的一声。
很响。
像是在与过去做最后的告别。
血从我额角滑落,和脚上的伤口融为一体。
我没有起身。
保持着叩首的姿势,用膝盖向前挪动了一步。
然后,再次叩首。
一步。
一叩首。
血迹,从我身后,一直蔓延到太后的脚下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我。
夜风吹动她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我看不见她的表情。
但我能感觉到,她的目光,像刀子一样,落在我身上。
或许是怜悯。
或许是嘲讽。
或许,什么都没有。
她是萧玦的母亲。
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他幸福的人。
而我,是萧玦幸福路上的绊脚石。
她应该,是很讨厌我的吧。
我挪到了她的面前。
抬起头,满是血污的脸,对上她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我从怀里,掏出那封血迹斑斑的和离书。
颤抖着,递到她面前。
“母亲。”
我哑声开口。
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她。
“这是……他给我的。”
“我完成了他所有的条件。”
“从今往后,沈清言与摄政王萧玦,再无瓜葛。”
“请您,代我转交给他。”
我说完,用尽全身力气,又磕了一个头。
然后,我撑着地面,缓缓站了起来。
我的身体摇摇欲坠。
但我的眼神,却无比坚定。
我看着她。
“请您告诉他。”
“我走了,去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祝他与温王妃,新婚燕尔,恩爱不渝。”
太后终于动了。
她伸出那只保养得宜的手,接过了和离书。
她的指尖,触碰到了上面的血迹。
我看到她的手,轻轻抖了一下。
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但最终,她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点了点头。
我得到了默许。
心中最后一块大石,终于落地。
我朝着她,最后行了一个大礼。
然后,转身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后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,在此刻听来,竟如天籁。
门外的冷风,灌了进来。
吹得我精神一振。
我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我三年的牢笼。
红绸依旧,喜乐未央。
只是,都与我无关了。
我踏出了门。
将所有的不堪与屈辱,都留在了身后。
天快亮了。
东方的天空,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。
我必须在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,离开京城。
我沿着无人的街道,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是蜿蜒了一路的血迹。
身后,是我抛弃的整个过去。
我自由了。
可为什么,心却像被挖空了一块。
我回头望向那巍峨的王府。
又迅速转过头来。
不,沈清言,不要回头。
你自由了,也安全了。
可我真的安全了吗?
我逃离了萧玦。
可我能逃离那个,迫使我必须离开的秘密吗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