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呼吸声,停了。
风雪声掩盖了离去的脚步。
柳如冰依旧闭着眼,全身肌肉却绷紧了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指尖的银针,冰凉刺骨。
没有动静。
只有风,刮过破窗的呜咽。
又等了很久。久到她几乎要以为刚才的窥视只是幻觉,是紧绷神经下的错觉。
“吱呀——”
院门被推开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不是开锁。是有人用钥匙,或者,用巧劲拨开了门闩。
脚步声。
这次很清晰,不疾不徐,踩在积雪上,发出规律的“咯吱”声。朝着正房而来。
不是一个人。轮椅压在雪地上的细微碾轧声,还有另一个更轻的、亦步亦趋的脚步声。
柳如冰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随即,更快地擂动起来。
来了。
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强迫自己放松下来,只余指尖一点绷紧的力道。呼吸调整得绵长安稳,仿佛沉睡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片刻寂静。
然后,门被推开了。
冷风裹挟着雪沫,卷了进来。烛火?没有烛火。只有院子里积雪反射的、惨淡的微光,勾勒出门口两个模糊的影子。
一个坐在轮椅上,被后面的人推着。
轮椅碾过门槛,进了屋。推轮椅的人停在门口,没有进来,顺手带上了门。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光,屋里更暗了。
轮椅停在屋子中央,离床榻几步远。
柳如冰能感觉到,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冰冷,审视,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,哪怕他“病”得只能坐轮椅。
她没有动,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屋里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,和对方压抑的、带着痰音的沉重呼吸。
“咳咳……咳……”轮椅上的男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一声接一声,撕心裂肺。在寂静的屋里回荡,显得格外虚弱痛苦。
他摸出一块帕子,捂住了嘴。咳嗽稍歇,他喘息着,沙哑开口,声音像是破风箱拉扯:
“你就是……黄家塞来的……冲喜新娘?”
每一个字,都透着浓重的病气和不耐。
柳如冰知道,该“醒”了。
她“唔”了一声,像是被惊醒,带着初醒的茫然和怯懦,慢慢撑着坐起身。薄被滑落,露出单薄的中衣。她慌乱地拉高被子,遮住自己,看向声音来源。
黑暗中,只能勉强看到一个轮廓。坐在轮椅上,身形瘦削,肩膀塌着。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
“将、将军?”她声音发颤,细弱蚊蚋,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和不确定,“您……您怎么来了?您的身子……”
“怎么?”轮椅上的祝云飞似乎嗤笑了一声,气息不稳,“这是我的府邸,我来不得?还是……你希望来的,不是我?”
这话带着刺。
柳如冰低下头,手指揪紧了被角,不说话。一副逆来顺受,又惶恐不安的模样。
“黄奕佳……”祝云飞慢慢念出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味,“黄家嫡女,据说娇纵跋扈,受不得半点委屈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在她身上扫过,“而你……太安静了。”
他推着轮椅,又近前了一些。距离近到柳如冰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,混合着一股……若有若无的、奇特的腥甜气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他命令。
柳如冰顺从地抬起头,却依旧垂着眼帘,不敢与他对视。一副怯懦模样。
祝云飞盯着她。黑暗中,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,哪有半分濒死之人的浑浊?
“黄家真是找了个好替身。”他缓缓道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这张脸,倒有几分颜色。可惜,性子闷了些。怎么,替你那嫡姐嫁过来,心有不甘?还是觉得,我祝云飞是个将死之人,辱没你了?”
句句问,字字诛心。
柳如冰心念电转。示弱可以,但不能真被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。尤其是在这个明显不简单的“病弱”将军面前。
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鼓足了勇气,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黑暗中,她的眼睛清澈,映着窗外一点微光。
“将军既知我是替身,何必多问。”她的声音依旧不高,却没了刚才的颤抖,平静得有些反常,“我不过是个无处可去的孤女,将军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,挡去某些不必要的麻烦,我需要一个安身立命、暂且栖身之所。我们……各取所需,不好么?”
“各取所需?”祝云飞重复了一遍,似乎觉得有趣,低低咳了两声,“你倒是看得明白。就不怕……我这将死之人,拖着你一起下?”
“怕。”柳如冰实话实说,语气依旧平静,“但我更怕留在外面,死得不明不白。至少在这里,将军府少夫人的名头,暂时能让我喘口气。”
她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残忍的真实。
祝云飞沉默了片刻。轮椅上的身影,在黑暗中凝滞。
忽然,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,比刚才更甚。他弯下腰,整个肩膀都在颤抖,帕子紧紧捂在嘴上。
“咳咳……呕……”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浓重的、带着铁锈气的血腥味,猛地弥漫开来。
柳如冰鼻翼微不可察地一动。
这血味……
不对。
虽然极力模仿,但其中混杂了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鲜血的甜腥,像是……三七粉混合了朱砂?
她在柳太医身边四年,尝过的药材、闻过的血腥不计其数。对这味道,太敏感了。
他在装。
装吐血,装病重。
为什么?
她心念急转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反而适时露出惊慌:“将军!您……您吐血了?我、我略通岐黄,或可帮您看看……”
说着,她像是着急,掀开被子就要下床。
“站住!”祝云飞猛地喝止,声音因咳嗽而断续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,“不必!你安安分分待着,便是帮我!”
他抬起头,即使在黑暗中,柳如冰也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寒意和警告。
“记住你的话,各取所需。从今起,你便是这将军府的少夫人,只需做好你的本分——安静,不惹事。我的事,我的病,无需你心。明白吗?”
柳如冰停下动作,重新坐回床上,垂下头,低声道:“是,妾身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祝云飞似乎缓过一口气,对门外道,“陈鑫,推我回去。”
“是,将军。”门外传来低沉的男声。
轮椅转动,碾过地面,朝着门口而去。
临出门前,祝云飞的声音再次传来,冰冷没有温度:“这‘落梅院’,便是你的地界。缺什么短什么,自去寻顾嬷嬷。但有一点,没有我的允许,不得踏出院门一步。否则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说完,但威胁之意,不言而喻。
门被打开,冷风灌入。轮椅被推出,门再次关上。
脚步声和轮椅声,渐渐远去,消失在风雪声中。
院子里重新恢复死寂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,只是一场荒诞的梦。
柳如冰坐在冰冷的床上,一动不动。
良久,她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。掌心,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痕,隐隐作痛。
指尖,那枚淬毒的银针,早已被汗水浸湿。
她抬手,借着窗外微光,看着指尖。
刚才祝云飞靠近时,她手指无意间擦过轮椅的扶手。指尖上,沾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、灰白色的粉末。
她将指尖凑到鼻尖,轻轻嗅了嗅。
一股极淡的、带着辛辣苦涩的气息。
乌头。
而且是经过炮制、毒性更烈、更容易溶于水或酒的乌头碱残迹。
有人长期给他下毒。通过饮食?熏香?还是……直接接触?
他是真的中毒,只是用装病来掩盖,麻痹下毒之人?
还是……这毒本就是他自导自演的一部分?
柳如冰眼神沉静如深潭。
这个将军府,比她想象的,水更深。这个“病弱”的将军,也绝非表面那么简单。
而她自己,就像掉进蛛网的小虫。黄家,刺客,将军府,下毒之人……一张无形的网,正从四面八方收紧。
她将指尖的粉末在破旧的床单上擦掉。躺下,拉过薄被。
闭上眼。
脑海中,却是雪地里的令牌,灵堂的白幡,祝云飞咳出的“血”,指尖的乌头粉末,还有窗外那消失的窥视目光……
一环扣一环。
她蜷缩起身体,将自己裹紧。
冷。
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但她知道,不能睡得太死。
这漫长的一夜,或许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