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早。
高府后厨。
高大牛一个人站在灶前,白色围裙系在他腰上。
大铁勺在锅中搅动,铁器碰撞的声音很沉重。
锅里是小米粥,已经熬烂,浮着一层金黄的米油。
旁边的案板上,一个巨大的面团已经发好,蒸笼堆得很高,快要碰到熏黑的房梁。
几个丫鬟缩在门边小声说话。
“大帅今天又亲自下厨了。”
“可不是,府里几十口,就大帅一人能伺候好八位太太的嘴。”
高大牛听见了,头也没回。
他把一锅粥倒进大木桶,盖好。
随即他转身抄起擀面杖,面对那个面团。
他每一次按压,每一轮擀动,都充满了力气。
很快,大小一致的面剂子,在案板上列成方阵。
有油条,有糖糕,有肉包,还有三鲜水饺。
八个姨太太,八种口味,都很麻烦。
他清楚府里每个女人的脾气。
但今天,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。
他的心神,全在最后一道餐点上。
一碗阳春面。
清汤,一个荷包蛋,几粒绿色的葱花。
这是五姨太,沈曼丽的早饭。
想到沈曼丽,高大牛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这个女人不一样。
府里其他七个女人,有抢来的,有买来的,都是他的所有物。
只有沈曼丽,是他客气请回来的。
她是上海滩洋布大王沈家的大小姐。
见过世面,心思活络。
高大牛的地盘在黑察,他要把生意从关外做到江南。
没有沈家在南方的水路和人脉,他的生意就是死路一条。
沈曼丽不是姨太太。
她是爷。
高大牛心里清楚。
……
餐厅里,长条餐桌上摆满了早点。
“哎哟,今天又有我爱的辣肉面!”三太太穿着火红睡袍扭着腰坐下,声音很尖。
六太太端着银耳羹,说了一句:“就知道吃辣,也不怕上火。”
“我乐意!大帅就爱我这股劲儿!”
高大牛端着阳春面走进来,身上还带着厨房的烟火气。
他把面碗稳稳的放在一个空位前。
“吃,别吵。”
三个字,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女人们都低下头,只有眼神还在交锋。
高大牛在主位坐下,目光扫过一圈。
七个。
还差一个。
他念头刚起,门口就出现一道身影。
沈曼丽。
她穿着湖蓝色旗袍,外面披着白色羊绒开衫,长发整齐的盘在脑后。
她从不像其他太太一样穿着睡袍走出房门。
她一出现,屋里的脂粉香和食物香气,似乎都被她身上的清冷气息冲淡了。
“五妹来了,快坐,大帅特地给你做的阳春面。”大太太脸上堆着笑。
沈曼丽对她点点头,走向自己的位置。
她的目光先落在面前的面碗上,接着抬眼,望向主位上的高大牛。
“有劳大帅。”
高大牛没出声,拿起一个肉包,一口咬掉半个。
他的眼睛穿过桌上的热气,牢牢的锁着她。
她吃东西很安静,筷子不碰碗沿,一小口一小口的吃。
她的姿态很优雅,不像是在这粗犷的北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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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厅里,空气很闷。
西洋座钟的铜摆一下下晃动,滴答,滴答。
高大牛端着茶盏,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杯壁,一口没喝。
他抬眼,盯着对面的女人。
沈曼丽,他的五姨太。
今天她换了身藕荷色旗袍,披着月白色羊绒披肩,头发烫成了波浪卷。
她不打牌,不看画报。
她管着高家在城里的一半生意。
布庄,米行,还有码头的运输线。
“生意,还顺?”高大牛开口,声音低沉。
沈曼丽放下账本,揉了揉眉心,眼里透出疲惫。
“顺?”
她扯了扯嘴角,冷笑一声。
“整个黑察省,现在就是个桶。今天东城响枪,明天西城落弹,大家都很害怕,谁还敢做生意?”
“码头的货,十天有八天运不出去。”
“布庄上周跑了两个伙计,说要回乡下躲鬼子。”
她端起茶,吹开浮沫,目光投向窗外灰色的天空。
“鬼子的飞机,隔三差五就在头顶上转,前几天,城西机车厂被炸了,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”
砰!
高大牛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,茶水溅了出来。
“这帮杂碎,胆子越来越大了。”
沈曼丽叹了口气。
“大牛,我担心,鬼子是想吞下整个华夏。”
高大牛沉默了。
他知道,关东军调动频繁。
“天塌下来,有高个子顶着。”他语气很硬。
沈曼丽没再争辩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。
街上的吵闹声和冷风一起吹了进来。
“闷的慌,陪我上街走走。”
“好。”
高大牛起身,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黑色呢子大氅,甩手披在肩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出高家大宅。
街上行人走的很快,人人脸上都挂着警惕。
拉洋车的车夫不吆喝了。
卖糖葫芦的小贩缩在墙角,眼神不时瞟向天空。
整座城好像都屏住了呼吸。
高大牛走在沈曼丽的外侧,用自己的身体,把她和拥挤的人群隔开。
他一身煞气,走过的地方,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
沈曼丽看着这一切,轻声说:“你看,这就是现在的黑察,一片萧条。”
高大牛没说话。
他的目光扫过街边那些关着门的店铺,心里盘算着,等风头过去,哪些可以低价盘下来。
就在这时,一阵低沉的嗡鸣从天边传来。
那声音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,最后压过了街上的一切声音。
一瞬间,整条街的人都僵住了,一起抬头望天。
沈曼丽的脸一下就白了。
高大牛眯起双眼,瞳孔缩成一点。
灰色的云层下,两个黑点正在飞速放大。
机翼下面,那个刺眼的红色圆膏药,印在每个人的瞳孔里。
是鬼子的飞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