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“门”内的第一步,林默以为自己踩空了。
没有天旋地转,没有坠落感,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感觉——脚下的“坚实”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着力的、仿佛漂浮在浓稠糖浆中的滞涩感。眼前并非预想中的黑暗地或幽深隧道,而是一片……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景象。
没有天空,或者说,头顶是一片流动的、浑浊的、不断变幻着暗灰、深紫、惨白与暗红的光晕漩涡,像打翻的、永不调和的颜料盘。没有大地,脚下是破碎的、仿佛被巨大力量撕裂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岩层与土壤,颜色斑驳,有些区域闪烁着金属光泽,有些则覆盖着厚厚的、仿佛苔藓却又不断蠕动变化的暗色物质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:陈年灰尘的腐朽、金属锈蚀的酸涩、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,以及一种更深层的、让灵魂本能战栗的“虚无”气息。
最令人不适的,是“感知”的错乱。
方向感彻底失灵。前后左右上下,这些概念变得模糊而暧昧。林默想回头看入口,却发现“后方”的景象并非来路,而是一片扭曲的、仿佛哈哈镜中倒影般的破碎山崖。他尝试用右眼的中枢之目观测,看到的却是更加混乱的能量流——灵气稀薄到几乎为零,但充斥着无数狂暴、无序、互相冲突的法则碎片,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无声风暴。坤舆之角对“地”的感知也变得断断续续,脚下的大地脉络扭曲、断裂,时而传来遥远的、沉闷的震动,时而又死寂得如同真空。
“咳咳……”身旁传来苏九漓压抑的咳嗽声。她靠在轮椅上(轮椅的自动系统在这里似乎受到了强烈扰,只能靠她微弱的灵力勉强驱动),身体微微颤抖,兜帽下露出的下颚线条绷紧。颈部的净化符阵发生器发出不稳定的嗡鸣,光芒明灭不定。
“苏姐,你怎么样?”林默立刻靠近,伸手想扶,却被她微微抬手制止。
“还……撑得住。”她的声音嘶哑,但努力保持平稳,“这里……法则混乱。不要轻易动用灵能,尤其是碎片的力量。它们可能会……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。”
林默点头,压下右眼中因环境而自发流转的微弱金光。他抬头看向陆惊云给的地图——那上面标注的、通往“观时台遗迹”的虚线,在此刻看来,简直像个荒谬的笑话。在这个连东南西北都无法分辨的地方,地图毫无意义。
“通讯……完全中断。”林默检查了一下耳后的微型通讯器,只有一片沙沙的电流噪音。
苏九漓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,指向左前方——或者说,那只是她“认为”的左前方。那里,在一片嶙峋怪石和扭曲植被(如果那些不断变幻形态的暗色物质能称为植被的话)的掩映下,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人工雕琢的痕迹:半截断裂的石柱,上面爬满了发光的、蛛网般的诡异纹路。
“那边……似乎有点不一样。”苏九漓喘息着说,“能量流动……相对……平稳一丝。”
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线索。林默推动轮椅(轮子在崎岖不平的破碎地面上发出艰涩的摩擦声),两人朝着那个方向缓慢移动。
没走几步,异变突生。
林默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,眼前的景物猛地拉长、扭曲,耳边响起尖锐的、仿佛指甲刮过玻璃的幻听。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快速向前冲,又像是在向后倒退,时间的流速变得混乱不堪。他下意识地想停下脚步,却感觉双腿沉重得不听使唤。
“停!”苏九漓低喝一声,声音带着痛苦,但异常清晰。
林默猛地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混乱的感知清醒了一瞬。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颜色明显不同的“地带”边缘。前方几步远的地面,呈现出一种怪异的、水波般的流动质感,光线经过那里时,发生了明显的折射和扭曲。
“时间褶皱……区域边界。”苏九漓的声音更加虚弱,“里面的时间流速……和外面不同。可能更快,也可能更慢,或者……紊乱。不要……贸然踏入。”
林默惊出一身冷汗。如果没有苏九漓的提醒,他刚才可能就一头撞进去了。在时间紊乱的区域,也许外面一步,里面已过百年,或者身体在踏入的瞬间就被不同流速的时间撕碎。
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片区域。然而,这仅仅是开始。
“无回禁地”仿佛一个巨大而疯狂的迷宫,由无数破碎、错位、违背常理的时空碎片粗暴拼接而成。他们可能刚刚踏上一片看似坚实的土地,下一秒脚下就突然塌陷,露出深不见底、闪烁着奇异磷光的虚空。一片看似平静的雾气区域,走进去却发现重力方向完全颠倒,必须紧紧抓住地面的凸起才能不被“抛”向头顶的岩壁。一些区域的声音传播极其缓慢,一句话要等十几秒才能听到回音;另一些区域则声音被无限放大,连自己的心跳都如擂鼓般震耳欲聋。
最可怕的,是那些无形的、直接作用于意识和记忆的侵蚀。
林默不止一次产生幻觉。他看到父亲林远山浑身是血地站在不远处向他招手,看到母亲林云苓温柔地对他微笑,看到百里屠苏持断刀而立,看到李长老在火焰中转身……每一个幻象都无比真实,带着强烈的情感冲击,引诱他走向危险的方向,或者沉溺于虚假的慰藉。每一次,都是依靠左手腕那微弱到几乎熄灭的沙漏印记传来的一丝冰冷触感,或是苏九漓及时用剑柄敲击轮椅扶手发出的清脆声响,才将他强行拉回现实。
苏九漓的状况更糟。暗红污染在禁地混乱的法则环境下,似乎变得异常活跃。她颈部的净化符阵光芒越来越黯淡,有几次甚至完全熄灭,她整个人剧烈颤抖,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脉络凸起、蠕动,眼神时而涣散,时而闪过疯狂的红光。她不得不更频繁地服用镇痛剂和稳定心神的药物,但效果越来越差。大部分时间,她只能紧闭双眼,靠顽强的意志力与体内的污染对抗,仅凭对灵能波动的微弱感应和林默的引导,在轮椅上艰难前行。
他们无法判断时间。没有出落,只有头顶那永恒变幻的、令人不安的光晕。疲劳、伤痛、饥饿、渴,以及对未知的恐惧,如同跗骨之蛆,不断消磨着他们的体力和意志。
不知“走”了多久,也许几小时,也许几天,林默感到自己已经到了极限。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如水般一波波袭来,眼前阵阵发黑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破碎的肺叶。他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拖动双腿,推动轮椅的手也在不断颤抖。
“休……休息一下……”他嘶哑地说,背靠着一块冰冷的、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巨石滑坐在地,剧烈喘息。
苏九漓没有反对。她靠在轮椅里,似乎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有微微起伏的口和颈间净化符阵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芒,证明她还活着。
林默摸索出高能量压缩口粮和水,勉强吃了两口,又喂苏九漓喝了一点水。食物和水在这里似乎也受到了影响,味道怪异,吞咽困难。
休息?在这种地方,休息可能意味着再也醒不过来。但不停下,他们可能下一秒就会倒下。
林默靠着冰冷的巨石,右眼无意识地扫视着周围混乱的景象。中枢之目依然在缓慢地、被动地解析着那些狂暴的法则碎片。看得久了,在那片极度的混乱中,他似乎……隐隐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、但相对稳定的“韵律”。
就像狂风中一缕几乎不可察的气流走向,像怒海里一道潜藏的暗流方向。
这韵律,与国师残念所说的“规则”有关吗?与三块碎片有关吗?
他尝试将微弱的意识沉入右眼,不是去“看”,而是去“感受”那缕韵律。同时,他摊开右手,掌心贴着冰冷的地面,坤舆之角的力量以最微弱的程度散发出去,不是感知大地脉络(这里的大地本身也是破碎的),而是去“触摸”这片土地所承载的那种混乱、伤痕累累的“存在感”。最后,他闭上眼睛,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左手腕那几乎消失的沙漏印记上,去捕捉那一丝微弱到极致、关于“时间流逝”本身的、不稳定的波动。
三者,同时进行。
起初,什么也没有,只有更强烈的混乱感和眩晕。但林默没有放弃,他回忆着国师的话——“理解规则,在绝境中的领悟与燃烧”。
他不再试图去“控制”或“解析”,而是让自己“融入”这种混乱,去体会“目”所见的破碎之“象”,去感受“角”所触的伤痕之“地”,去聆听“针”所感的紊乱之“时”。
渐渐地,一种奇异的、模糊的“画面”或“感觉”,在他近乎枯竭的意识中浮现。
他“看”到,这片禁地的混乱,并非完全无序。那些狂暴冲突的法则碎片,似乎都源于几个“基点”的崩塌和扭曲。那些“基点”,曾经可能是稳定时空的“锚点”,是某种宏伟结构的“节点”。而现在,它们成了不断散发混乱波纹的“伤口”。
他“感觉”到,脚下破碎的大地,并非死物。它在“痛苦”地痉挛,在“挣扎”着想要弥合那些被撕裂的伤痕,但自身的力量早已枯竭,只剩下无尽的哀鸣与无力。
他“听”到,紊乱的时间流,像一条条疯狂舞动、互相缠绕又撕扯的“线”。有些线绷得极紧,流速飞快;有些线松驰欲断,近乎停滞;更多的线则是打结、断裂、胡乱拼接在一起,形成了那些危险的时间褶皱。
而那一丝微弱的、相对稳定的“韵律”,似乎……就来自于某个尚未完全崩塌的“基点”附近,来自于一片大地“痛苦”稍轻的区域,来自于几条时间“线”偶然交错形成的、极其短暂的平衡点。
这“韵律”,指向一个方向。
林默猛地睁开眼睛,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。他指向斜前方,一片被扭曲的、仿佛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琉璃状物质覆盖的区域。
“那边……往那边走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嘶哑,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笃定,“那里……可能相对‘安全’一点,或者……有我们要找的东西。”
苏九漓缓缓睁开眼,看向他指的方向,又看向林默那异常明亮的右眼,沉默了片刻,轻轻点了点头。
没有询问,没有质疑。在这绝境中,任何一点可能的指引,都值得尝试。
他们再次出发。这一次,林默不再盲目乱闯,而是依靠着那丝微弱的、时断时续的“韵律”感应,小心翼翼地选择着前进的路径。他避开那些法则冲突最激烈的区域,绕开大地“痛苦”痉挛最明显的地方,寻找着时间“线”相对平缓的交错点。虽然依旧步步惊心,但遭遇极端危险区域的频率明显降低了。
苏九漓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。她偶尔会抬起手,指向某个细微的能量波动异常点,与林默感知到的“韵律”相互印证。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、基于绝境求生本能的微弱默契。
就在林默感觉那缕“韵律”越来越清晰,似乎指向不远处的某个地方时,前方的景象豁然一变。
混乱破碎的地形在这里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、铺着巨大平整青石板的广场遗迹。广场大部分已经坍塌,被各种奇形怪状的结晶和扭曲植物侵占,但在广场中央,矗立着一座相对完好的、金字塔状的三层石台。石台由一种灰白色的、非金非玉的材质砌成,表面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,但依然能看出其结构的精巧与庄严。石台顶端,隐约可见一个圆形的平台。
“观时台……”林默喃喃道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历经艰辛,他们终于找到了第一个可能的目标。
然而,就在他们准备踏上广场遗迹时,林默的右眼猛地一跳!
在那座观时台的最高层,圆形的平台上,背对着他们,坐着一个人影!
那人影穿着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、一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袍,长发披散,身形似乎有些瘦削。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,仿佛已与石台融为一体,亘古未动。
是国师残念提到的守墓人?是归墟教的埋伏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林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停下脚步,示意苏九漓噤声,右手悄悄摸向了腰后的“霜降”霰弹枪。苏九漓也握紧了袖中的软剑剑柄,疲惫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。
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,那背对他们的人影,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转过了身。
首先看到的,是一张极其苍老、布满深深皱纹、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俊朗轮廓的男性面容。他的眼睛是奇异的银灰色,瞳孔深处仿佛有细沙在缓缓流淌。他的目光平静无波,如同深潭,落在林默和苏九漓身上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、非人的淡漠。
而当林默看清他手中拿着的东西时,浑身血液几乎要凝固。
那是一盏灯。
一盏造型古朴、通体由某种苍白骨骼雕琢而成、灯焰是冰冷幽蓝色、静静燃烧着的……
魂灯。
与他在父亲笔记的残页上看到的、与母亲林云苓遗物中那张模糊照片背景里出现的、甚至与苏九漓偶尔提及观星阁旧事时,语气中会不经意流露出哀伤的——那盏传说中的、观星阁传承信物之一、“引魂归位,照见前尘”的……
“溯光魂灯”,一模一样。
而端着这盏灯的老者,在转身完全面对他们后,用一种古老而晦涩、却又能被灵魂直接理解的“语言”,缓缓开口。声音涩,仿佛千万年未曾说话,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沧桑:
“三百年了……终于,又有‘持钥者’,踏上了这条……不归路。”
他的目光,尤其在林默的右眼,和林默、苏九漓手腕上那几乎不可察的碎片印记处,停留了片刻,银灰色的瞳孔中,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、混合着悲哀、嘲讽、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……
期待?
“吾名,‘时之守墓人’,亦可是……‘观时台’最后的看守者。”老者缓缓说道,幽蓝的魂灯光芒映照着他古井无波的脸,“既然你们能来到这里,想必,已见过‘他’的残念,听过‘他’的告诫。”
“那么,告诉吾——”
“你们,是来寻找‘生路’,”
“还是来印证……‘绝路’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林默和苏九漓同时感觉到,周围原本就混乱脆弱的时空法则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某种庞大、古老、充满压迫感的“注视”,自观时台深处,自这片遗迹的地下,自这整个“无回禁地”的四面八方,悄然苏醒。
汇聚于此。
聚焦于他们二人身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