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天台上下来,老头说困了,要睡觉。
我和战神回到棚子底下,那三把破椅子还在。
我坐那把破藤椅,战神坐那把缺腿的——那把折叠椅在他坐过一次之后,彻底散架了。
老头钻进棚子角落一个用破布围起来的小空间里,没一会儿就传来呼噜声。
三千岁的老头,呼噜打得跟年轻人一样响。
我和战神坐在外面,对着黑漆漆的废墟,谁也没说话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老头的呼噜声都开始有节奏了——呼,呼,呼,跟打拍子似的。
“阿念,”战神突然开口,“她小时候也爱看星星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
他坐在那把缺腿的椅子上,看着天,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那时候神殿后院有块空地,她就躺在地上看。我问她看什么,她说看星星。我说星星有什么好看的,她说好看。”
我听着,没嘴。
“后来那场仗打完,我抱着她,在战场上坐了三年。晚上也看星星。那时候我想,也许她在天上,也在看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把她埋了,就不敢看了。”
我沉默。
战神继续说:“八千年,我没看过一次星星。每次抬头,就觉得她在看我。不敢看。”
“那今天怎么敢了?”
他想了想:“因为你在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那个记,”他说,“她也在上面写过。”
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封信背面的字:“爹,我见到那个写记的人了。他说别怕。我就不怕了。”
“那不是我写的。”我说。
战神转头看我。
“我不记得见过她。”我说,“我连自己前世的事都不记得。系统说我记忆解锁了百分之六,还有百分之九十四是空的。”
战神点点头,没说话。
沉默又落下来。
老头的呼噜声还在响,呼,呼,呼,像废墟上唯一的节奏。
“你说,”我突然问,“阿念说的那个写记的人,真的是我吗?”
战神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信?”
他看着我,八千年的老脸上,那个表情又出现了——不是哭也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她信。”
我坐在那把破藤椅上,听着老头的呼噜声,看着战神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战神也没再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坐了很久。
久到天边开始泛白。
老头从棚子里钻出来,揉着眼睛,看着我们俩。
“没睡?”他问。
我摇头。
战神也摇头。
老头点点头,走到角落,把那三个罐头翻出来——两个没开封的,一个战神没吃的那盒,用破布盖着的那盒。
“早饭。”他把那两个没开封的递给我和战神,“吃完活。”
“什么活?”我问。
老头指了指那堵墙。
“写记。”他说,“今天有人来了,得记下来。”
我握着罐头,看着那堵密密麻麻的墙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那堵墙,”我说,“还能写吗?都写满了。”
老头点点头:“能。背面还能写。”
“背面?”
老头带我绕到墙的另一面。
果然是空的。
一整面墙,净净,一个字都没有。
“留了三千年,”老头说,“就等这一天。”
我站在那堵空墙前面,看着那面等着被写满的空白,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像站在舞台上。
灯光亮起,台下坐满观众,等着我开口。
我转头看老头。
他也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,那个亮的东西,闪得很厉害。
“你写,”他说,“我看着。”
我掏出记,翻开最新一页。
上面写着:
“谢谢他没让我白等。可我也想谢谢他——谢谢他写了三千年的别跑,让我知道,原来坚持活着这件事,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做。”
我抬头看那堵空墙。
三千年的空白。
等着我填。
“不是,”我反应过来,“这是你的墙,凭什么我写?”
老头想了想:“因为我的记里,写过这一天。今天得你来写。”
“写什么?”
老头又想了想:“写你想写的。”
我站在那堵空墙前面,握着记,看着那面空白,半天没动。
战神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,也看着那堵墙。
“写吧。”他说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我拿起一块碎砖,在墙上划下第一笔。
“第3048年。”
老头在旁边看着,点头:“对,今年是第3048年。”
我继续写:
“今天,来人了。两个。一个看星星,一个讲笑话。看星星的那个,替女儿来看的。他女儿叫阿念,八千年前就没能来。讲笑话的那个,揣着一本记,记里写满了别怕。他给我看了,跟我写的一样。”
我停下来,回头看老头。
老头盯着那行字,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。
不是眼泪。
是一种光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我转头,继续写:
“我们看了星星。星星很亮,跟三千年前一样亮。老头说,他等了三千年,等到了这一天。我说,我也等到了——等到了一个写了三千年别跑的人,告诉我,活着这事儿,可以一直活着。”
写完,我退后两步,看着那堵墙。
空荡荡的墙上,多了这几行字。
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写的。
但老头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墙前面,伸手摸了摸那些字。
“真好。”他说。
系统提示音突然炸开:
【废土世界专属任务:墙上的记,完成度50%。】
【任务提示:那堵墙,背面写满才算完。】
我愣了。
五十面?
我看了看那堵墙的大小,又算了算刚才那几行字占的地方。
要写满?
写到什么时候?
老头回头看我,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三千年都等了,不差这几天。”
我看着那堵空荡荡的墙,又看看老头那张三千年的脸,突然笑了。
对。
不急。
我走到墙前面,拿起那块碎砖,又加了一行:
“今天天气:黄云,晚上有星星。老头说,这样的天气,三千年里见过八百多次。但今天这次,最好。”
老头看着那行字,嘴角动了动。
“为什么最好?”他问。
“因为,”我说,“今天有人在旁边一起看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系统提示音又炸开:
【检测到情绪波动:笑容+温暖。情绪值+1000。当前情绪值:6130/1万。】
我站在那堵墙前面,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对了,”我转头看战神,“你不是说要替阿念看星星吗?看完了,有什么想写的?”
战神看着那堵空墙,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走过来,接过我手里的碎砖。
在那几行字下面,一笔一划地写:
“阿念,废土世界的星星,比九重哀世亮。你爹替你看了。”
写完,他把碎砖还给我。
我看着那行字,又看着战神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。
老头走过来,也看着那行字。
“阿念,”他念了一遍,“好听。”
战神点点头。
三个人站在那堵墙前面,看着那几行刚写上去的字。
天越来越亮。
黄云又压回来了。
星星没了。
但墙上的字,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