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之上,白雾缭绕。
那股突如其来的蒸汽柱,像是平地惊雷,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安氏丹铺那张破旧的桌案上。
“炸……炸炉了?”
有人伸长了脖子,试图穿透那层尚未散尽的水雾。
按照常理,往几百度的丹炉里泼冷水,除了炸炉毁药,绝无第二种可能。回春堂的王掌柜也是这么想的,他甚至已经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脸上挂着那一贯的讥讽笑容,准备宣布安若曦的。
“哼,哗众取宠。”
王掌柜整了整衣冠,大声嘲笑道,“安侄女,这就是你所谓的改良丹方?我看是自暴自弃吧!这一炉子废渣,我看你拿什么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一阵风吹过。
白雾散去。
所有人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只见那尊裂纹斑斑的黑铁炉早已停止了运转,炉盖大开。而在旁边的玉盘里,静静地躺着五颗丹药。
它们并非寻常清心丹那种暗淡的灰蓝色,而是呈现出一种如雨后晴空般的澄澈天青色。
每一颗丹药表面,都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寒光,仿佛是将最纯净的冰雪封印在了其中。
没有焦糊味,没有火燥气。
只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,像是冬里的梅花,瞬间压过了对面回春堂那浓郁却显得有些俗艳的药香。
“这……”
王掌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坐在高台另一侧的二阶丹师刘一手,此时也完成了收丹。他手里捧着三颗中品清心丹,原本满脸的傲气,在看到安若曦那盘丹药的瞬间,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,变得惨白一片。
“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”
刘一手失声尖叫,完全顾不上大师的风度,“冷水激炉,怎么可能成丹?!这违背了丹道铁律!这是障眼法!是幻术!”
他无法接受。
他浸淫丹道三十年,怎么会输给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?而且是用这种近乎自的方式?
“肃静。”
一直冷眼旁观的执法堂执事冷月,此刻终于动了。
她身形一闪,如同一抹寒光,瞬间出现在安若曦的桌前。
她伸出两修长的手指,轻轻夹起一颗天青色的丹药。
作为冰灵修士,她对寒气的感知最为敏锐。
指尖触碰到丹药的瞬间,一股纯净至极的凉意顺着经脉流入,让她那常年因为修炼冰系功法而有些凝滞的灵力,竟然都活跃了几分。
“好纯净的药力。”
冷月那张万年冰山般的脸上,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动容。
她抬起头,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丹炉旁、看似摇摇欲坠却脊背挺直的少女。
“此丹,剔除了所有火毒杂质,药性温和而纯粹。”
冷月的声音清冷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,“虽然品阶只是二阶下品,但论药效和纯净度……堪比上品。”
“什么?!”
全场哗然。
堪比上品?
那是二阶上品啊!多少二阶丹师一辈子都炼不出来的极品!
竟然被一个一阶学徒,用冷水泼出来了?
“我不服!”
刘一手猛地拍案而起,双眼赤红,“这绝对是作弊!她那破炉子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冷热交替?肯定事先藏了丹药!我要检查她的储物袋!”
王掌柜也反应过来,跟着起哄:“对!检查!这丫头肯定作弊!这是对我回春堂的侮辱!对斗丹大会的亵渎!”
他们输不起。
一旦输了,那就是五百灵石,还要赔上一千灵石的赌注,更重要的是,回春堂的名声就毁了!
“够了。”
冷月师姐眼神一寒,一股筑基后期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全场,压得王掌柜和刘一手喘不过气来。
“本座亲自查验,难道你们是在质疑本座的公正?”
“不……不敢……”王掌柜冷汗直流,却依然梗着脖子,“但……但这手法太过匪夷所思,若是不给个说法,恐怕难以服众啊!”
他在赌。
赌安若曦解释不清楚这“冷萃法”的原理。
毕竟这种离经叛道的手法,本没有任何典籍记载。
安若曦确实解释不清。
她只能求助似的回头,看向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伙计。
李长生正蹲在地上,手里那颗瓜子还没嗑完。
感受到安若曦的目光,又看了看台上那两个像疯狗一样乱咬的家伙,他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真是……给脸不要脸啊。”
他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。
“那个……各位大老爷。”
李长生依旧是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,声音怯生生的,“俺不懂啥大道理。俺就想问问,刚才俺那一瓢水泼进去的时候,大家都看见冒白烟了吧?”
众人点头。那蒸汽柱那么大,谁瞎啊?
“那不就结了?”
李长生摊手,“那就是杂质气化了呀。就像……就像俺家煮饭,水开了要揭锅盖放气一样。这么简单的道理,这位刘大师……难道不懂?”
煮饭?
把炼丹比作煮饭?
刘一手气得胡子都在抖:“竖子!无知竖子!炼丹乃是大道,岂能与煮饭相提并论?!”
“大道俺不懂。”
李长生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俺只知道,不管黑猫白猫,抓到耗子就是好猫。不管咋炼的,丹药是真的不就行了?”
“你……”刘一手被怼得哑口无言。
“行了!”
王掌柜眼看讲理讲不过,眼中闪过一丝狠辣,“就算丹药是真的,但这局不算!因为……因为刚才我也闻到了异味!这丹药里肯定加了违禁的香料!必须重新比过!”
这就是耍无赖了。
安若曦气得浑身发抖:“王掌柜,你还要不要脸?愿赌服输!”
“哼,我这是为了坊市的安全负责!”王掌柜大义凛然,“谁知道你们安家是不是用了什么妖术?”
看着这一幕,李长生眼底的笑意彻底消失了。
原本他只想赢个钱,保住铺子。
但既然对方要把脸伸过来让他打,那他不介意……打得响一点。
“妖术?”
李长生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袖口。
实际上,他的指尖已经扣住了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蜡丸。
那里面包裹着的,是他昨晚用紫幽花茎发酵后的废液,加上某种名为“通气草”的汁液,炼制出的一种特殊毒粉。
学名:【括约肌松弛散】。
俗名:【一泻千里】。
无色,无味,甚至连灵力波动都没有。唯一的特点就是——见效快,动静大。
“既然你们这么喜欢闻味儿……”
李长生心中冷笑,“那就让你们闻个够。”
他假装脚下一滑,身体猛地前倾,袖口一甩。
“哎哟!”
他在空气中带起一道微弱的气流。
那枚蜡丸在空中无声碎裂,化作一团肉眼不可见的微尘,顺着风向(李长生特意选的上风口),精准地飘向了回春堂的阵营。
王掌柜和刘一手此刻正张着大嘴,喷着唾沫星子在据理力争。
微尘入喉。
入肺。
入腹。
三息。
仅仅过了三息。
原本还在大声咆哮的王掌柜,声音突然卡住了。
他的脸色瞬间从红润变得煞白,然后又转为一种诡异的酱紫色。
“咕噜噜——”
一声如同闷雷般的响声,从他的腹部传出。这声音之大,甚至盖过了周围的议论声。
“什么声音?”
“好像是……打雷?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王掌柜双手死死捂住肚子,额头上的冷汗如瀑布般流下。他感觉自己的肚子里仿佛有一条蛟龙在翻江倒海,那股气流直冲下三路,本控制不住!
“不……不好……”
他刚想夹紧双腿。
“噗——!!!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从他的身后爆发出来。
那声音之悠长,之嘹亮,之婉转,简直堪比唢呐。
伴随而来的,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。
全场死寂。
紧接着。
“呕——!”
站在王掌柜身后的几个伙计首当其冲,直接被这股生化武器给熏吐了。
“王掌柜……你……”
旁边的刘一手刚想开口指责,突然脸色也是一变。
“咕噜噜——”
他也中招了!
作为二阶丹师,他的灵力比王掌柜深厚,本能地想要运功压制。
但这【一泻千里】最恶毒的地方就在于,你越是运功,气流窜得越快。
“噗噗噗——!”
刘一手没能像王掌柜那样一鸣惊人,但他来了一串连珠炮。
“噼里啪啦!”
两人就像是在比拼谁的嗓门大,站在高台上,当着全坊市几千人的面,上演了一场“二重奏”。
黄色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了下来。
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广场。
“!那是屎吗?!”
“回春堂的人拉裤兜子了!”
“太恶心了!快跑啊!这特么是生化攻击!”
围观群众瞬间炸了锅,捂着鼻子四散奔逃,生怕沾上一星半点。
原本气势汹汹的回春堂阵营,瞬间土崩瓦解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王掌柜羞愤欲死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指着安若曦,想说是她们下毒。
但话还没出口。
“噗——”
又是一声巨响,把他所有的尊严都崩没了。
“掌柜的!快走吧!丢死人了!”
几个还没中招的伙计强忍着恶心,冲上去架起两个人形喷射机,像是拖死狗一样往回春堂跑。
一路跑,一路响,一路臭。
留下一地狼藉和还在风中凌乱的安若曦。
安若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,手里还拿着那瓶清心丹。
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李长生。
李长生正捂着鼻子,一脸嫌弃地扇着风,嘴里还大声喊着:“哎呀!王掌柜这是怎么了?难道是……亏心事做多了,遭了?”
“大家都看到了啊!这是他们自己拉的!跟我们没关系啊!”
他喊得大声,表情无辜,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。
但安若曦却分明看到,在他那双看似清澈的眼底,闪过了一丝狡黠的笑意。
“是他……”
安若曦心中猛地一跳。
虽然没有证据,但直觉告诉她,这绝对是李长生的!
可是……他是怎么做到的?
那可是两个筑基期的修士啊!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下毒,还毫无察觉?
“够了。”
冷月师姐皱着眉,挥袖布下一道风墙,驱散了那股恶臭。
虽然场面一度非常尴尬,但结果已经很明显了。
回春堂的人都跑光了,连丹炉都没拿。
“第一场,斗丹。”
冷月师姐的声音依旧清冷,但若是仔细听,能听出一丝强忍的笑意。
“安氏丹铺,安若曦,胜。”
“据赌约,回春堂需免除安家五百灵石债务,并赔偿一千灵石。”
“执法堂会负责监督执行。”
“赢了……”
安若曦听到这个结果,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断了。
她双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李长生眼疾手快,上前一步扶住了她。
“大小姐,稳住。”
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,“现在可是高光时刻,得把姿态摆足了。”
安若曦深吸一口气,借着李长生的手臂站直了身体。
她看着台下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,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回春堂如今成了全城的笑柄。
她知道,安氏丹铺,保住了。
而且,一战成名。
“谢谢……”
她低声对李长生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谢啥?”
李长生憨笑,“俺就是个烧火的。还是大小姐厉害,那是……那是什么法来着?冷水法?太神了!”
看着他又开始装傻充愣,安若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同时也多了一份深深的好奇。
这个李长生,到底是谁?
仅仅是一个运气好的杂役吗?
还是说……
那个神秘的救命恩人,真的就是他?
……
斗丹大会在一种极其荒诞的氛围中结束了。
安氏丹铺不仅赢了钱,还赢了名声。
虽然那名声里夹杂着“王掌柜当众拉裤兜”的段子,但也让“安氏丹铺”四个字传遍了大街小巷。
尤其是那种名为“冷萃法”的炼丹术,被传得神乎其神。
当晚。
安氏丹铺,后院。
一千灵石的赔偿款,执法堂已经在傍晚送来了。
加上免除的债务,安家瞬间从濒临破产,变成了小有资产。
赵老在服用了玉肌露后,身体已经好了大半,听到这个好消息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。
“长生啊,这次多亏了你。”
饭桌上,赵老亲自给李长生夹了一块肉,“若不是你那一撞,若不是你那几句话……安家这次真的悬了。”
“老掌柜折煞俺了。”
李长生扒着饭,含糊不清地说道,“俺就是运气好。运气好。”
安若曦坐在一旁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李长生。
她在观察。
观察他拿筷子的姿势(很稳),观察他吃饭的速度(很快却不粗鲁),观察他的眼神(偶尔流露出的精光)。
越看,越觉得深不可测。
“长生。”
吃完饭,安若曦突然开口,“明天……我想把铺子重新装修一下,再招几个伙计。你来当大掌柜吧。”
“咳咳!”
李长生差点被一口饭噎死。
“大掌柜?!”
他连忙摆手,“不行不行!俺不识字(装的),俺就会粗活!当掌柜那是……那是读书人的事!俺不来!”
开玩笑。
当掌柜就要抛头露面,就要应酬,就要被无数双眼睛盯着。
那还怎么苟?
他要的是幕后,是黑手,是那个不起眼的扫地僧。
“你就别谦虚了。”
安若曦深深看了他一眼,“我知道你有本事。如果你不愿意当掌柜,那就……继续当伙计。但是,工钱涨到……五十灵石一个月。”
五十灵石!
赵老的手都抖了一下。这可是二阶丹师的待遇了!
李长生心里乐开了花,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。
“那……那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“不过大小姐,俺有个小要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俺想……在后院单独要一间房,专门用来……那个,研究怎么用冷水煮……哦不,炼丹。”
安若曦和赵老对视一眼。
“准了。”
安若曦没有任何犹豫。
她知道,这才是李长生留下的真正条件。
只要他还在安家,安家就有了翻身的底牌。
夜深人静。
李长生回到自己的新房间——也就是原本用来堆杂物的偏房,现在已经被收拾得净净。
他关上门,布下禁制。
从怀里掏出那一千灵石(安若曦刚才硬塞给他的“分红”,五百块)。
加上之前的,他现在手里已经有了近千灵石。
“资金充足。”
“身份稳固。”
“甚至连实验场地(安氏丹铺)都有了。”
李长生坐在床上,神识沉入丹田。
青铜小鼎静静悬浮。
“接下来,该办正事了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锐利。
回春堂虽然暂时被打脸了,但王掌柜那种人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而且那个赵老体内的“散气毒”,源还没找到。
“还有那个张灵儿……”
李长生想到了那个出手阔绰的大小姐。
“玉肌露的生意,可以做大了。”
“不过在此之前……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《流云针法》。
这几天在空间里,他已经把这门针法推演到了“小成”。
“是时候去试试实战了。”
“听说……流云宗外门的‘除妖任务’里,有一种名为‘幻毒蛛’的妖兽,它的毒液,正好可以用来升级我的毒针。”
李长生站起身,换上那身黑色的夜行衣。
月黑风高,正是人……哦不,采药的好时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