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“边缘不是被遗忘的角落,是中心不敢直视的镜子。”)
李志明第一次见到谭明,是在低指数区的边缘。那是一个下午,太阳正在下山,橙红色的光从山那边斜照过来,把整片山坡染成金色。那些不知名的野草在风中摇晃,每一草尖上都顶着一颗光点,像是无数盏小小的灯。
山路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。李志明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小心脚下的石头。他已经五十多岁了,这些年一直坐在办公室里,很少走山路。现在走了一个多小时,腿开始发软,呼吸也开始急促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腔里敲鼓。
李瑶走在前面,步子很稳。她走这条路走了三年,早就习惯了。她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一道移动的影子。偶尔她会停下来等他,也不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挪过来。
“还有多远?”他问。
“快了。”李瑶头也不回。
她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不耐烦,也没有催促。但李志明听得出来,那平静下面有东西。是什么,他说不清楚。
又走了半个小时,山路开始变缓。转过一个弯,眼前突然开阔起来。李志明停下来,大口喘着气,看着眼前的景象。
木屋建在山坡上,背靠着山,面对着谷。屋子不大,目测也就三十平米左右。木头搭的,木头已经发黑,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。屋顶铺着茅草,茅草也发黑了,但铺得很整齐,显然经常修整。门口挂着一盏煤油灯,灯罩擦得很净,在夕阳下反着光。
屋子旁边有一块菜地,大约两分地。菜地被篱笆围着,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。紫色的花开得正盛,一朵一朵像喇叭。菜地里种着番茄、豆角、黄瓜。番茄已经红了,挂在藤上像小灯笼。豆角爬在架子上,一条一条垂下来。黄瓜还小,刚开花,黄色的花在绿叶间显得很亮眼。
李瑶推开木门。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,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山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那声音像某种信号,告诉屋里的人:有人来了。
“谭叔,我回来了。”
屋里光线很暗,只有一扇窗户,窗户朝西,这时候刚好有阳光照进来。光柱里飘着许多灰尘,慢慢浮动,像有生命的东西。那些灰尘在光里翻飞,起起落落,不知道在忙什么。
一个男人从里屋走出来。五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已经花白,脸上有很深的皱纹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那亮不是年轻人那种锐利,而是一种沉静,像深潭里的水,看不出深浅。他穿着一件旧衬衫,袖口卷到胳膊肘。手上有很多老茧,但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走路的步子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李志明。目光很平静,但李志明觉得那目光像在打量,又像在等待。他在等什么,李志明不知道。
“这是谭明。”李瑶说,“这是我爸。”
谭明伸出手,和李志明握了握。他的手很粗糙,手心有厚厚的茧,但握得很轻,像是怕弄疼对方。那种轻让李志明想起小时候母亲握他的手,也是这么轻,这么小心。
“听李瑶说起过你。”谭明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什么起伏,但听着很舒服。像山里的泉水,没有味道,但解渴。
李志明点点头。
“我也是。”
谭明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只有一两秒,但让人觉得很真诚。不是那种应付的笑,是真的从眼睛里出来的笑。他的眼角皱起来,皱纹更深了,但眼睛更亮了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
木屋里很简单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。床是木板搭的,铺着草垫子,上面有一条洗得发白的被子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棱角分明,像是当过兵的人叠的。李志明想起父亲,父亲也当过兵,叠被子也是这样的。父亲死了很多年了,但那被子的形状他还记得。
桌子是老榆木的,桌面很厚,有裂纹。裂纹里嵌着陈年的灰,怎么也擦不掉。桌子上的东西摆得很整齐——一个搪瓷缸,一把剪刀,一本翻开的书。书是《庄子》,翻到的那一页是《逍遥游》。李志明看了一眼,看见那句话: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
椅子是手工做的,高矮不一。有的用钉子钉的,有的用榫卯,看得出来出自不同人之手。李志明选了一把看起来最稳的坐下,椅子吱呀响了一声,但没有散架。他坐稳了,看着四周。
墙上挂着一些工具——镰刀、锄头、锯子、锤子。每一件都擦得很净,刃口闪着光。李志明注意到,那些工具的柄都被磨得很光滑,那是经年累月使用留下的痕迹。他想起老吴的工具,也是这样的。老吴说,工具用久了,就有感情。
角落里堆着一些书,书脊已经磨破了,书页泛黄。有哲学书,有文学书,有科技书,还有一些手写的本子。那些本子大小不一,厚的薄的都有,堆在那里像一座小山。
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,外壳是木头的,旋钮是塑料的,天线已经断了半截。收音机正在沙沙响,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在播放什么新闻。一个男声说着什么技术冷战,什么芯片禁运,什么指数危机。那声音时有时无,像人在喘气。
谭明走过去,把收音机关了。
屋里突然安静下来。那种安静不是无声,是有声的。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能听见屋外的风声,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鸟叫。那些声音很轻,但都在那里。
“这里没有神经环。”谭明转过身,看着李志明,“没有指数,没有数据。只有这些东西。”
他指着墙上的工具,角落里的书,桌上的收音机。他的手指很粗,关节突出,但指得很准。
李志明看着那台收音机。它还能响。还能从沙沙声里找出那么一两句人话。在这个没有网络的地方,它可能是和外面世界唯一的联系。他想,这东西真好。不用指数,不用数据,就能听见外面的声音。
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他问。
“十年。”谭明说。
“从中心来的?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来?”
谭明看着他,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正在落山的太阳。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,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。那些皱纹像山里的沟壑,一条一条,刻着时间。
“因为不想被计算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在这间小木屋里,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那声音像石头落进水里,咚的一声,然后泛起涟漪。
李志明沉默了。他想起母亲的信,想起那些关于“后门”和“平行世界”的话。也许谭明说的“被计算”,和母亲说的是一回事。被计算,就是被变成数据,被变成数字,被变成机器。被计算,就是不再是人了。
“中心把一切都变成数据。”谭明继续说,“你的位置,你的行动,你的想法,你的情感。你吃的每一顿饭,睡的每一个小时,说的每一句话,都被记录、分析、量化。你以为你是自由的,其实你一直在笼子里。笼子看不见,但比铁栏杆还牢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志明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是沉静的,但也是灼热的。
“我不想待在那个笼子里。”
李志明点点头。他想起自己,想起那些年在中心的子。他每天上班,下班,吃饭,睡觉。他有指数,有数据,有一切。但他快乐吗?他不知道。
谭明走过来,坐在他对面。椅子吱呀响了一声,但没有散架。他坐在那里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李志明。
“你也是来找答案的?”
李志明愣了一下。
“李瑶告诉我了。你女儿的事。”
李志明没说话。他想起李欣,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。她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,像睡着了,但永远不会醒。他想起那些仪器,那些管线,那些滴答滴答的声音。那些声音一直在响,一直在响,响得人心烦。
谭明看着他,眼神里有某种东西,像是理解,又像是同情。那种同情不是可怜,是知道。
“在这里,你可能会找到一些东西。但不是你想要的答案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谭明笑了笑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第二天早上,李志明被鸟叫声吵醒。那些鸟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叫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他睁开眼睛,看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一块一块的。
李瑶已经起来了。她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人不知道去哪了。李志明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走到门口。
阳光很刺眼。他眯着眼睛,看见李瑶在菜地里摘菜。她蹲在那里,一只手拿着篮子,一只手摘番茄。那些番茄红红的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她摘得很慢,很轻,像怕弄疼它们。
谭明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走吧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谭明转身往山里走。李志明跟在后头,走得很慢。山路很难走,到处都是石头和荆棘。谭明走得很快,像走在平地上一样。李志明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谭明停下来。他拨开一片灌木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“这是记忆仓库。”他说。
洞口很小,只能侧身进去。里面很暗,什么也看不见。谭明点了一盏煤油灯,灯光很弱,只能照亮前面几步远的地方。
“跟着我。”
李志明侧身进去,跟在谭明后面。洞里很窄,两边是石壁,湿漉漉的,长着青苔。那些青苔摸上去滑滑的,凉凉的。洞顶有水珠滴下来,滴答滴答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那些水珠落在李志明头上,凉凉的,像眼泪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前面突然开阔起来。
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,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。石壁很光滑,像是被水冲刷了成千上万年。洞顶很高,看不见顶,只有黑乎乎的一片。石室中央摆着一排排铁柜,老式的,绿色的,上面有锈迹。柜子排得很整齐,像图书馆里的书架。每一个柜门上都有编号,用白漆写的,从001一直排到999。有的柜门开着,里面塞满了本子;有的柜门关着,上面挂着锁。
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还有纸张发的味道。那种味道不好闻,但不刺鼻,闻久了反而觉得有点安心。像小时候母亲的书房,也是这个味道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志明问。
“记忆。”谭明说。
他走到一个柜子前,打开柜门。柜门吱呀一声,里面全是用手写的本子。厚的薄的,新的旧的,大的小的,整整齐齐码在一起。有些本子的封面已经破了,用布条包着。有些本子的纸已经发黄,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。
他随手拿起一本,递给李志明。
李志明接过来,翻开。
第一页写着:“王大山,72岁,矿工。他记得第一次下矿的那天,灯很暗,路很长。他记得最后一次出矿的那天,阳光刺眼,晃得睁不开。他记得死去的工友,记得欠下的债,记得没说完的话。”
第二页:“刘翠花,65岁,农民。她记得十八岁那年,第一次看见火车。火车呼啸而过,她站在路边,心想,总有一天要坐上去。后来她坐上了火车,去了很多地方,但她最记得的还是那个下午,那条铁轨,那声汽笛。”
第三页:“张小军,8岁,孩子。他记得妈妈做的饭,爸爸的笑,还有村口那条狗。他记得狗死的那天,他哭了很久。他记得妈妈说他长大了,不能再哭了。他记得他没忍住,还是哭了。”
李志明一页一页翻着,手在抖。
这些是人。真实的人。他们没有被变成数据,没有被放进某个模型,没有被用来训练某个算法。他们只是活着,然后被记住。那些字有深有浅,有粗有细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但都是用手写的,用真心写的。他能感觉到,写这些字的人,当时在想什么。他们在想那些死去的人,那些离开的人,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。
“为什么要记这些?”他问。
谭明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煤油灯下闪着光,那种光是湿润的。
“因为中心不会记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。
“中心记什么?记指数,记数据,记效率。记你今天贡献了多少,消费了多少,活跃了多少。那些东西有用,能让人活得更‘好’。但活得更‘好’不等于活得更‘真’。”
他走到另一个柜子前,拍了拍柜门。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,嗡嗡嗡的。
“这些才是真的。这些痛苦,这些快乐,这些说不出口的东西。中心不记这些,因为这些东西没法变成数据。所以我们记。”
李志明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那些铁柜,那些本子,那些手写的字迹。每一笔每一画,都是一个人活过的痕迹。那些字像活的一样,在对他说话。它们在说,我们在这里,我们还在,我们没有消失。
“有人看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谭明说,“我们自己看。新来的人看。偶尔有从中心来的人,也看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他的眼睛看着那些铁柜,像是在数它们。
“看得多了,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。”
从仓库出来,谭明带李志明去见徐。
徐住在村子的另一头,一间更小的木屋里。木屋前面有一小块空地,空地上晒着一些草药。草药铺在竹编的筛子里,有的已经了,有的还在晒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味,很浓,但不难闻,像是山野的味道。
徐坐在门口晒太阳。她穿着一件旧棉袄,虽然天气不冷,但她怕冷。头上包着一块头巾,也是旧的,洗得发白了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,那些皱纹很深,一道一道,像是山里的沟壑。
但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那种亮不是年轻人才有的那种,是老了之后反而更清楚的那种。她看着李志明走过来,眼睛眯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让皱纹更深了,但整个人都暖了。
李瑶已经在那儿了。她蹲在徐旁边,听她讲故事。看见李志明来了,她站起来,拉着他的手,把他带到徐面前。
“徐,这是我爸。”
徐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了李志明一会儿。她的眼睛虽然亮,但毕竟老了,看东西要眯着。她看了很久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中心来的?”
李志明点头。
徐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她拍了拍身边的石头。
“坐吧。”
李志明坐下。石头被太阳晒得很暖,坐着很舒服。石头表面被磨得很光滑,不知道多少人坐过。他摸了摸石头,感觉它的温度。
徐看着远处的山,沉默了一会儿。山在远处,一层一层的,颜色从深绿到浅绿,到最后的淡蓝色,和天连在一起。那些山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在等什么。
然后她开始讲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这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路,没有电,没有神经环。只有山,只有树,只有人。我们种地,养鸡,互相帮忙。谁家有事,大家都去。谁家缺东西,大家都匀。”
她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山。那座山比其他的都高,山顶有一块突出的岩石,像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“那座山后面,有一个村子。我年轻时嫁过去,在那里住了二十年。后来老伴死了,我又回来这里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但李志明听得出来,那平静下面有东西。是什么,他说不清楚。
“那时候人少,但人心近。现在人多,但人心远。”
李志明听着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中心,那些人很多,但心很远。他和李欣住在一个屋檐下,但也很远。
“后来中心的人来了,说要给我们装神经环。我们不懂那是什么,就问他们。他们说,装上就能和全世界的人说话。我们信了。”
她摇了摇头。那摇头很慢,像是用了很大力气。
“结果装了之后,人就不说话了。都对着空气说话,对着数据说话。人和人之间,反而没话了。”
她看着李志明。
“你们中心的人,是不是也这样?”
李志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想起李欣,想起她坐在数据中心里,对着屏幕一整天。她从来不说自己累,不说自己烦,不说自己什么。她只是工作,工作,工作。他想起李阳,想起他看着指数焦虑的样子。他从来不笑,从来不说话,只是盯着那个数字。他想起自己,想起他一个人在餐桌前喝粥的子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小七站在旁边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徐点点头。
“所以我不装了。我就在这里,晒太阳,讲故事。等人来听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小瑶常来听。你来了,也听。”
李志明点点头。
“您讲什么故事?”
徐想了想。
“讲活着。讲那些没人记得的人。讲那些被中心忘记的事。”
她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有人记得,他们就没白活。”
傍晚,李瑶带李志明去情感集市。
情感集市在村口的老槐树下。那棵槐树很大,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,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。树上有很多疙瘩,每一个疙瘩都代表一年,代表一次生长。树露在地面上,盘错节,像无数条蛇缠绕在一起。
树上挂着一盏汽灯。汽灯是那种老式的,要打气,要点火。灯罩是玻璃的,擦得很亮。灯芯燃烧的声音很轻,滋滋滋的,像虫鸣。
人陆续来了。有的扛着凳子,有的拎着水壶,有的空着手。他们围坐在树下,形成一个圆圈。圆圈不大不小,刚好让每个人都看得见彼此。大家坐得很随意,没有什么规矩,但自然就成了一个圈。
李瑶拉着李志明坐下。他注意到,圆圈里没有固定的位置,大家随便坐。老人坐里面,年轻人坐外面,孩子坐在大人腿上。有一个孩子跑来跑去,被他妈妈抓住,按在腿上。
人到齐后,一个老头站起来。他是这里年纪最大的,大家都叫他老周。他走路有点跛,但走得很稳。他走到圆圈中间,看了看大家。
“今天谁先讲?”
大家互相看了看。一个中年女人举起手。
“我先来吧。”
她叫阿芬,是村里的裁缝。她四十多岁,长得很普通,但笑起来很温和。她站起来,走到圆圈中间,坐下。
她讲的是这一周的事。
“这周接了三个活。一个是给老孙头做寿衣,一个是给刘家孩子做新衣裳,一个是给自己做被面。寿衣最难做,因为老孙头说要好看,又不能太花哨。我想了好久,最后用了藏青色的布,绣了一圈云纹。老孙头看了,说好。”
她讲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点亮。那种亮是满足,是高兴。
大家点点头。有人轻轻笑了,老孙头坐在人群里,也笑了。他的笑很短,但很暖。
阿芬继续说。
“刘家孩子的新衣裳好做,就是普通的学生装。但那孩子试穿的时候,特别高兴,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。他妈妈说,这是他第一次穿新衣裳。以前都是捡别人的旧的。”
有人叹了口气。那叹气很轻,但大家都听见了。
阿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给自己做的被面还没做完。我想绣一对鸳鸯,但绣了好几次都不像。我男人说,不像就不像呗,能用就行。我说那不行,被面是给人看的,得好看。”
大家笑了。
阿芬也笑了。那笑容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。
“就这些。”
老周点点头,看向下一个。
第二个讲的是个年轻人,叫阿强,刚来边缘不久。他二十多岁,瘦瘦的,脸上还有青春痘。他站起来,走到中间,坐下。他的手不知道放哪,放膝盖上,又放下,又放回去。
他讲的是他在中心的经历。
“我在中心了五年,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。神经环记录我的一切,几点上班,几点下班,几点吃饭,几点睡觉。做得慢了会被扣分,做得快了也不加分。我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,只知道每天累得要死。”
他讲的时候,眼睛看着地面,不敢看人。他的声音有点抖,像是害怕。
大家听着,没人话。
“后来我指数降了,被划进低指数区。公司不要我了,房东也把我赶出去。我在街上流浪了半个月,最后听人说这里能活,就来了。”
他低下头。他的肩膀在抖。
“刚来的时候很不习惯,没有神经环,不知道自己几点,不知道自己在哪。但现在习惯了。有活就,没活就晒太阳。比中心轻松多了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
“你来对了。”
阿强抬起头,看着老周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笑了。那是李志明第一次见他笑。他的笑有点羞涩,但很真诚。
接下来是一个老太太,讲她的猫。她的猫丢了三天,后来又回来了,瘦了一圈。她讲的时候,大家都听着,没人打断。有人听得认真,有人听得感动,有人听完后也讲了自己的猫的故事。
一个小孩,讲他在学校的事。老师说他的字写得不好,他很伤心。但他妈妈说,没关系,多练就好了。他讲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一个年轻人,讲他种的番茄。他的番茄今年长得特别好,结了很多果。他每天浇水,每天看,看着它们一点点长大。讲的时候,他脸上全是笑。
每个人讲的都不一样,但每个人都讲得很认真。他们不是在讲故事,是在分享自己。
轮到李志明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自己也要讲。
李瑶推了推他。
“讲吧,没事。”
李志明站起来,走到圆圈中间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看着他的人。他们的眼睛里没有评判,没有好奇,没有期待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,像是在说:你讲,我们听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叫李志明。从中心来的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女儿昏迷了。在中心。我来这里,想找办法救她。”
大家听着,没人说话。
“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。但李瑶说,这里有答案。”
他看着李瑶。李瑶对他点点头。
“就这些。”
他坐下。
大家还是没说话。但有人对他点了点头,像是理解,像是鼓励。
李志明突然觉得,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像是石头压了很久,终于被搬开了一点。
情感集市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天上出现了光。
那光不是月光,不是星光,不是任何一种熟悉的光。它是蓝色的,柔和的,从空中慢慢降下来。不是闪电那种快,是像羽毛一样慢慢地飘。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凝聚,最后变成一个形状。
人形。
先是轮廓,像是用光画的素描。然后是脸,五官慢慢清晰。然后是眼睛,那眼睛里有光,有温度,有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。
李志明愣住了。
那张脸他认识。
李慧茹。
“妈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但那个字说出来,像石头落进水里,泛起涟漪。
光里的女人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,温暖,疲惫,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那是母亲的笑,是只有在看自己孩子的时候才会有的笑。她的眼角皱起来,嘴唇微微上扬,整个人都柔和了。
李瑶也站起来,看着那个投影。
“?”
“是我。”李慧茹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在耳边低语,“我不是真人,是投影。天枢帮我传过来的。”
天枢。李志明想起这个名字。超级智能,存在于云端,存在于所有网络之中。但他没想到,它会出现在这里。在这个没有网络的边缘,在这个只有木头和石头的地方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因为你们在这里。”李慧茹说,“我在873个平行世界里,都看着你们。”
李志明的手在抖。
二十年来,他无数次梦见母亲,无数次想象她还在。但现在她真的出现了,虽然只是一个投影,但那是她的脸,她的声音。那些皱纹,那些笑纹,那个小小的痣,都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妈,我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李慧茹打断他,“听我说。”
她看着那些围坐的人,看着那些真实的脸。那些人也都看着她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连那个跑来跑去的孩子都安静了,趴在他妈妈腿上,睁大眼睛看着空中的光。
“你们是对的。”
大家愣住了。
“情感集市,记忆仓库,这些东西。中心以为没用,但恰恰是这些东西,让人成为人。”
她的光开始变淡。边缘在模糊,颜色在褪去。
“记住,爱无法计算。”
她消失了。
蓝色的光像雾气一样散开,越来越淡,最后什么都没有了。只剩下那盏汽灯,还在滋滋地响。
大家沉默了很久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只有夜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
老周第一个开口。
“这是第三次了。”
李志明看着他。
“什么?”
“天枢的投影。它每个月都会来一两次,说一些奇怪的话。”
李志明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瑶走过来,拉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手心有汗。
“爸,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他坐在石头上,看着夜空。星星很多,很亮。他不知道哪一颗是母亲,哪一颗是平行世界。但他知道,她在那里,在某个地方看着他。
谭明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第一次见到?”
“嗯。”
“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,也这样。”谭明说,“站了半天,不知道想什么。”
李志明看着他。
“你见过?”
“见过。”谭明点头,“天枢经常来。它说,它在学习。”
“学习什么?”
“学习什么是人。”
李志明沉默。
那天晚上,李志明失眠了。
他躺在李瑶的木屋里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风从山谷里吹来,呜呜地响,有时轻有时重。木屋的木头在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,像是老人在叹气。
他想着刚才的事。
天枢的投影,母亲的脸,那些话。它们像碎片一样在他脑子里转,拼不起来。他想抓住一个,它又滑走了。想抓住另一个,也滑走了。
他想起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:“爱无法计算。”
这是什么意思?他想了很久,想不明白。
他想起母亲活着的时候,也经常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。那时他年轻,不懂就不想了。现在老了,想懂了,却再也见不到她了。
李瑶睡在旁边,呼吸很均匀。她睡着了。
李志明看着女儿的脸。在月光下,她的脸很安静,像小时候一样。那时她五岁,睡在他和王敏中间,半夜会踢被子,他会起来给她盖好。她的睫毛很长,睡着的时候一颤一颤的,像蝴蝶的翅膀。
现在她二十六岁,睡在边缘的木屋里,没有神经环,没有指数,没有中心的一切。但她看起来比中心那些人都快乐。她的眉头是舒展的,嘴角是微微上翘的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他想起李欣,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。她也会做梦吗?梦里有什么?有他吗?
他不知道。
他闭上眼睛,但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脸,母亲的声音。
“记住,爱无法计算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月面上那些阴影,像山,像谷,像某种图案。他想,母亲现在在哪一个月亮上?哪一个平行世界里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要想办法救李欣。不管用什么办法。
第二天早上,李瑶对李志明说:“今天,我们过无设备的一天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没有手机,没有电视,没有神经环。只有太阳,只有风,只有人。”
李志明看着女儿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星星。
“能行吗?”
“试试。”
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木屋里。那部手机跟了他十年,从来没有离开过。它就像一个器官,长在他身上。但现在,它被留在木屋里,和那些信放在一起。
走出木屋,阳光刺眼。他眯着眼睛,适应了一会儿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暖的。
李瑶已经在菜地里了。她蹲在地上,正在摘番茄。番茄红红的,挂在绿色的藤上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她摘得很轻,用指甲掐断蒂,然后把番茄放进竹篮里。她摘一个,看一眼,笑一下。
“爸,来帮忙。”
李志明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。他学着女儿的样子,轻轻地把番茄摘下来。番茄很软,稍微用力就会破。他小心翼翼地摘,一个,两个,三个。有的番茄藏在叶子下面,要拨开叶子才能看见。他拨开叶子,看见一个特别红的番茄,心里高兴了一下。
摘了半个小时,篮子满了。李瑶站起来,看着他。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红的。
“累吗?”
“不累。就是有点腰酸。”
李瑶笑了。
“多几天就习惯了。”
摘完菜,他们去河边洗衣服。河在村子下面,要走十几分钟。山路很陡,要小心走。路边有野花,红的黄的紫的,开得很热闹。有蜜蜂在花丛里飞,嗡嗡嗡的,忙忙碌碌。
河水很清,能看到底。水底的石头圆圆的,被水冲得很光滑。有鱼在水里游,不大,三五成群,一会儿游到东,一会儿游到西。
李瑶脱了鞋,站在水里。水很凉,凉得她缩了一下,但很快习惯了。她蹲下,把衣服浸在水里,然后开始洗。她一边洗一边唱歌,唱的是山歌,调子很简单,但很好听。
李志明也脱了鞋,站在岸边。水很凉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,适应了一会儿,然后才蹲下。他学着女儿的样子洗衣服,但笨手笨脚的,水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你这样不对。”李瑶走过来,手把手教他,“要这样,先搓领口,再搓袖子,最后搓前襟。”
她教得很耐心,像教一个孩子。她的手很暖,握着他的手。
中午,他们在河边吃粮。粮是玉米饼,硬硬的,但嚼久了有甜味。李志明一边嚼一边看河里的鱼。鱼还在游,不知道累。
“爸,你觉得怎么样?”
李志明想了想。
“不习惯。但舒服。”
下午,他们去山坡上放羊。羊是李瑶的,二十几只,白的黑的都有。她给每只羊都起了名字,小白、小黑、小花、小胖。她认识每一只,知道哪只喜欢吃哪种草,哪只喜欢在哪块石头上晒太阳。
羊很乖,不跑远,低着头吃草。李志明坐在山坡上,看着那些羊吃草。它们一口一口地嚼,不紧不慢。远处有云,云在天上慢慢地飘,也不紧不慢。
他突然想起中心的生活。那里的一切都很快,快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吃饭快,走路快,说话快,连呼吸都快。但快完了,不知道快了什么。
现在他坐在山坡上,什么也没做,但觉得心里很满。
傍晚,太阳下山了。橙红色的光洒在山坡上,把一切都染成金色。李瑶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爸,你今天在想什么?”
“想了很多。”
“想什么?”
李志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你小时候。”
“我小时候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想你。”
李瑶靠在他肩上。
“我也想你。”
晚上,李瑶做了一顿饭。
番茄炒蛋,豆角炖肉,黄瓜拌蒜。菜是她自己种的,肉是从村里买的,米是从镇上扛的。灶是土灶,烧柴的。她生火,切菜,炒菜,动作很熟练。火光照在她脸上,一闪一闪的。
李志明坐在旁边,看着她忙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,热气从锅里冒出来,香味飘得满屋都是。
“你怎么学会做饭的?”
“刚来的时候不会。”李瑶一边炒菜一边说,“第一次做饭,把饭煮糊了,把菜炒咸了。谭叔教我,徐也教我。慢慢就会了。”
锅里的番茄炒蛋滋滋响,鸡蛋和番茄混在一起,红黄相间。她撒了一点盐,又翻了几下。
“在中心的时候,都是小七做。”李志明说,“三十年了,每天早上都是白粥、咸菜、煮鸡蛋。”
李瑶笑了。
“小七会一直做下去吗?”
“不知道。它是仿生人,不会老。也许会一直做下去。”
李瑶把菜盛出来,放在桌上。四菜一汤,简单,但看起来很好吃。汤是野菜汤,野菜是她下午摘的,绿绿的,飘在汤里。
“爸,吃饭。”
李志明坐在桌前,看着那些菜。菜的颜色很鲜艳,红是红,绿是绿,黄是黄。和中心的菜不一样。中心的菜是包装好的,切好的,洗好的。这里的菜是自己种的,自己摘的,自己做的。
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。
好吃。比他吃过的任何番茄炒蛋都好吃。鸡蛋很嫩,番茄很甜,盐放得刚刚好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是自己种的。”李瑶说,“自己种的,有感情。”
李志明点点头。
他们吃着饭,没说话。但那种沉默和中心的沉默不一样。中心的沉默是空的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里的沉默是满的,是不用说什么。
吃完饭,李瑶收拾碗筷。李志明坐在门口,看着夜空。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,密密麻麻。银河在天上,像一条淡淡的河。
李瑶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爸,你今天开心吗?”
李志明想了想。
“开心。”
第三天晚上,谭明来了。
他坐在木屋门口,点了一烟。烟雾在夜色里袅袅升起,被风吹散。他的脸在烟雾里忽隐忽现,看不清表情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亮一暗,像某种信号。
“想听我的故事吗?”
李志明点头。
谭明吸了一口烟,沉默了一会儿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亮一暗,一亮一暗。
“我以前是共同体的工程师。”
李志明愣了一下。
“研究量子纠缠的。”
李志明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我母亲?”
“认识。”谭明说,“她是我老师。”
李志明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谭明继续抽着烟。
“她消失那天,我在实验室外面。我看着她在里面挣扎,然后消失。我想救她,但进不去。门锁了,密码只有她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李志明听得出那种平静下的东西。那是隐藏了十年的痛苦,被时间磨平了棱角,但还在那里。他的眼睛看着远处,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后来我就查,查她为什么消失。查了三年,查到一个名字——安德烈。”
李志明的手握紧了。
“安德烈?”
“对。欧亚联盟的人。他想用家庭算力做军事用途。你母亲不同意,他就设计让她消失。”
谭明把烟头按灭在石头上。那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查到了证据。”谭明说,“查到最后,我被盯上了。所以逃到这里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“十年了。不知道他还在不在。”
李志明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在。”他说,“陈琳告诉我,他在中立区。”
谭明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是警觉的。
“你也在查?”
“对。”
谭明点点头。
“小心点。那个人很危险。”
谭明继续讲他的故事。
“我刚来的时候,这里什么都没有。”他说,“只有几个被中心抛弃的人,住在山洞里。我们每天种地,打猎,聊天。慢慢就熟了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的山。山在夜色里黑乎乎的,看不见轮廓。
“那边有个山洞,我们最开始就住在那里。冬天很冷,夏天很,但没人抱怨。因为没人赶我们走,没人给我们打指数。”
“后来人越来越多。从中心来的,从其他边缘来的,从各个地方来的。我们建了房子,开了菜地,养了牲口。像一个村子。”
他看着远处,像是在回忆。那些回忆里有苦有甜,但都在那里。
“但最重要的是,我们建了情感集市。”
李志明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要建?”
“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地方,说真话。”
谭明说。
“在中心,你不能说真话。你的话会被记录,被分析,被用来计算你。在这里,我们想说真话。说那些不敢说的,不想说的,说不出口的。”
他又点了一烟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叫‘血肉之家’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中心的人,把自己变成了数据。”谭明说,“我们想变回血肉。”
李志明沉默。
他想起中心,想起那些数据,那些指数。那些东西让人变成数字,变成符号,变成机器。而这里,让人变回人。
“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?”
谭明看着他。
“你母亲说的。”
李志明愣住了。
“她说过一句话:技术是用来服务人的,不是用来取代人的。如果人被取代了,技术还有什么意义?”
李志明想起母亲,想起她最后的话。
“她是对的。”他说。
第四天,李志明又去听徐讲故事。
她讲她的一生。
“我出生在这里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这里还不叫边缘,叫山村。我爹是猎人,我娘是种地的。家里穷,但饿不死。”
她指着远处的山。那座山比其他的都高,山顶有一块突出的岩石,像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“那座山上,有我爸埋的陷阱。他每次上山,都能打到野猪。野猪肉不好吃,但能填肚子。我妈把肉腌起来,能吃一冬天。”
她的眼睛眯起来,像是在回忆。那些回忆里有光,有味道,有温度。
“后来我爸死了。被野猪咬死的。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山也会吃人。”
李志明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她种地,我帮忙。她织布,我学。后来我嫁了人,嫁到隔壁村。生了三个孩子,养了二十只羊,种了十亩地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“再后来孩子大了,都去了中心。一年回来一次,有时候两年。我不怪他们。他们说,中心赚钱多,能过好子。”
她看着李志明。
“你知道什么叫好子吗?”
李志明摇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徐说,“但我在这里,过得挺好。”
她笑了。
“有山,有树,有太阳。有人听我讲故事。”
晚上,谭明给李志明讲情感集市的规则。
“第一,不评判。不管别人讲什么,都不能评判。因为那是他的感受。”
“第二,不建议。不能给别人建议,因为你不是他。”
“第三,不打断。等别人讲完,才能说话。”
“第四,不讲道理。只讲感受。”
李志明听着,觉得很奇怪。
“为什么不讲道理?”
“因为道理是算出来的。”谭明说,“感受是活出来的。”
李志明沉默。
他想起中心,那些会议,那些辩论,那些道理。每一个都正确,每一个都合理。但没有一个能解决问题。
也许感受比道理重要。
“这些规则是谁定的?”
“大家定的。”谭明说,“试了几次,觉得这样最好。”
他看了看夜空。
“明天你也试试。”
第二天的情感集市,李志明又讲了。
这次他讲的是母亲的事。
“我母亲叫李慧茹,研究量子纠缠的。二十年前,她消失了。我以为她死了,后来才知道,她去了平行世界。”
大家听着,不说话。
“我妻子也是。她研究同样的东西,也消失了。现在女儿也是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她们爱得太深。”
大家还是不说话。
但有一个老人,点了点头。
李志明看着他,突然想问他什么。但他想起规则,不能问。只能等。
老人开口了。
“我老伴也走了。不是消失,是死了。死了三十年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苍老。
“但我还记着她。每天都记着。”
李志明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,李瑶也讲了她的故事。
“我离开中心,是因为受不了。”她说,“那里的一切都在被计算。吃饭被计算,睡觉被计算,连爱都被计算。我不想被计算,所以走了。”
她看着父亲。
“刚来的时候,很不习惯。没有电,没有水,没有神经环。每天都要自己活,自己做饭,自己照顾自己。有时候想家,想爸,想姐,想妹。但忍着不说。”
她的眼睛红了。
“后来慢慢习惯了。种菜,养鸡,写信。每天一样,每天不一样。”
她看着父亲。
“现在爸来了,我很高兴。”
李志明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爸也高兴。”
天枢的投影再次出现,在情感集市结束时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它说。
“去哪?”谭明问。
“去学习。还有很多东西要学。”
它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脸。
“你们教会了我很多。什么是沉默,什么是等待,什么是爱。”
光慢慢变淡。
“谢谢。”
它消失了。
大家站在原地,看着夜空。
边缘的夜晚,很黑,很静。
没有路灯,没有霓虹,没有车声。只有虫鸣,只有风声,只有偶尔的狗叫。
李志明坐在木屋门口,看着星空。
他想起母亲,想起妻子,想起女儿。她们都在平行世界里,看着他。
李瑶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爸,你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他们坐着,不说话。
但那种沉默,不空。
第二天,小梅来了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李志明。
“你是李瑶的爸爸吗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可以进来吗?”
李志明笑了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
小梅走进来,坐在椅子上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很破,很旧。本子的封面已经磨破了,里面的纸也发黄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的记。”小梅说,“我写给妈妈的信。”
李志明翻开本子。第一页写着:“妈妈,今天我又在村口等你。”
第二页:“妈妈,老师说我的字写得很好。”
第三页:“妈妈,我种了一棵番茄,它长高了。”
每一页都很短,但每一页都有“妈妈”。
李志明看着那些字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想起李瑶,想起那些压在枕头底下的信。
也许,等待也是一种爱。
李志明失眠了。
不是因为睡不着,是因为想太多。
他想起谭明的话,想起安德烈的事。如果安德烈真的是害死母亲的凶手,那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但他能做什么?他只是个工程师,不是战士。
他想起小梅,想起那些信。那个孩子等了八年,还在等。
他想起李瑶,想起她在这里的生活。她选择了边缘,选择了自由,选择了不被计算。
也许这才是对的。
他翻来覆去,一直到天亮。
李瑶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她回到了中心。李欣醒了,站在她面前,笑着。
“姐!”
李欣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了?”
李欣伸出手,想摸她的脸。但手穿过了她,像光穿过空气。
李瑶惊醒。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
她坐起来,看着窗外的山。
那个梦是什么意思?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必须回去。
清晨,边缘的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。
光一点一点推进山谷,先是山顶,然后是山坡,然后是木屋。李志明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光。
他想,也许这就是希望。
李瑶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爸,我们今天去哪?”
“去见老孙头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沿着山路走,慢慢走进村子。
路过村口的时候,他们看见刘老师在讲课。
孩子们坐在石头上,听他用树枝在地上写字。
“今天学‘人’字。”刘老师说,“一撇一捺,互相支撑。”
李志明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孩子。
他们的眼睛很亮,像星星。
刘老师看见他,点点头。
“你是新来的?”
“算是。”
“坐吧。一起听。”
李志明坐下,和孩子们一起听。
刘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“人”字。然后他在旁边加了一个“人”,变成“从”。
“你们看,两个人靠在一起,就成了‘从’。一个人跟着另一个人,互相支撑。”
他又在下面加了一个“人”,变成“众”。
“三个人,就成了‘众’。人多了,就要团结,要互相帮助。”
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看着他。
刘老师指着那个“众”字。
“这个字告诉我们,人不能只靠自己。要靠家人,靠朋友,靠邻居。一撇一捺,谁也离不开谁。”
小梅举手。
“刘老师,我妈妈在中心打工,她靠谁?”
刘老师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靠你们。靠想着你们,靠盼着回来。”
小梅低下头,没说话。
李志明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想起李欣,想起她在中心的子。她靠什么活着?靠数据?靠指数?还是靠想着他们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希望,是后者。
老孙头的棺材铺在村子东头。
李志明到的时候,他正在刷漆。那口棺材已经刷了四十遍,亮得像镜子。他刷得很慢,一下一下,均匀有力。
“老孙头,这是李瑶的爸爸。”
老孙头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中心来的?”
“对。”
“来什么?”
“找答案。”
老孙头笑了。
“这里没答案。只有问题。”
李志明看着他。
“什么问题?”
老孙头放下刷子,指了指那口棺材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“棺材。”
“对。棺材。但你知道它为什么亮吗?”
李志明摇头。
“因为我每天刷漆。”老孙头说,“刷了十年,就亮了。”
他看着李志明。
“找答案也一样。得慢慢刷,慢慢等。急不来。”
李志明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老孙头继续刷漆,一下一下,均匀有力。
中午,他们去桂花的豆腐坊吃饭。
豆腐坊很小,但很净。桂花正在磨豆腐,石磨转动的声音很轻,像风声。她一边推磨一边唱歌,唱的是山歌,调子很古老。
“桂花姐,这是我爸。”
桂花看着他,笑了。
“听李瑶说过你。”
“说过什么?”
“说你是个好人。”
李志明愣了一下。
李瑶在旁边笑。
“坐吧,吃饭。”桂花说。
饭是豆腐,新鲜的,还冒着热气。李志明尝了一口,嫩,滑,香。
“好吃。”
桂花笑了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二牛也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李志明。然后用手比划了几下。
李瑶翻译:“他说,欢迎你来。”
李志明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二牛笑了,转身走了。
李志明看着他的背影,问李瑶:“他叫什么?”
“二牛。哑巴,但听得见。”
“怎么哑的?”
“小时候发烧烧的。没钱看病,就哑了。”
李志明沉默。
他想起中心,那些先进的医疗设备,那些昂贵的药品。在那里,发烧不会变成哑巴。但在边缘,会。
“他过得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李瑶说,“他会修东西。什么都能修。村里人都找他帮忙。”
李志明点点头。
傍晚,李志明站在山坡上,看着整个村子。
炊烟升起来了,一家一家,像信号。孩子们在跑,大人在忙,老人在晒太阳。太阳快下山了,橙红色的光洒在屋顶上,洒在田野上,洒在那些人的脸上。
他想,也许这就是希望。
不是数据,不是指数,不是技术。是这些简单的东西——炊烟,孩子,老人,土地。是这些沉默的东西——等待,信任,互助,爱。
他转身,走回木屋。
李瑶在门口等他。
“爸,你找到答案了吗?”
他想了想。
“还没有。但找到了方向。”
李瑶看着他,等他继续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答案不在中心。在这里。”
李瑶笑了。
那是他这几天见过的最美的笑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