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三天三夜。
第四天早上,天放晴了。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金陵城变成了一片白,屋顶是白的,树梢是白的,连城墙上都积了厚厚一层。
城南的孩子们最高兴,一大早就跑出来堆雪人、打雪仗,喊声笑声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。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经过,孩子们围上去,一人买一个炊饼,热乎乎地捧在手心,边吃边玩。
老汉看着他们,脸上带着笑。
他想起了那个帮人写信的姑娘。
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。
住在哪儿,吃得好不好,有没有人照顾。
他叹了口气,推着车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有人叫住他。
“老伯!”
他回头一看,愣住了。
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雪地里,穿着厚厚的冬衣,脸上带着笑。
是何归。
老汉愣了半天,才问。
“姑……姑娘?”
何归点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老汉的眼睛忽然红了。
他放下车,走过去,上上下下打量着她。
“姑娘,你……你还好吗?”
何归点点头。
“好。很好。”
老汉抹了抹眼睛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老伯天天想你,不知道你去了哪儿,过得好不好……”
何归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她伸手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递给他。
“老伯,这个给您。”
老汉接过来,打开一看,愣住了。
是一锭银子。
足足有十两。
“姑娘,这……这怎么行……”
何归摇摇头。
“您给我的炊饼,我一直记着。”
老汉捧着那锭银子,手在发抖。
“姑娘,你……你太客气了……”
何归笑了笑。
“老伯,我走了。您保重。”
她转身要走,老汉忽然叫住她。
“姑娘!”
她回头。
老汉看着她,眼眶红红的。
“姑娘,老伯不知道你是谁,从哪里来。但老伯知道,你是个好人。好人,一定会有好报的。”
何归看着他,点点头。
然后她转身,消失在雪地里。
老汉站在那里,望着她的背影,望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银子,又哭了。
皇宫,宫门口。
周嘉敏跳下马,一路往里冲。
守门的侍卫想拦,被她一把推开。
“让开让开!我回来了!”
她跑过重重宫殿,跑过长长的甬道,跑过御花园,跑到慈宁殿门口。
然后她停下来,喘着气。
太后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周嘉敏跪下去,磕头。
“臣女周嘉敏,叩见太后!”
太后笑了。
“起来,快起来。让哀家看看。”
周嘉敏站起来,走到太后面前。
太后上下打量着她。
黑了,瘦了,但精神了。眼睛亮亮的,腰板直直的,站在那儿,像个真正的军人。
太后点点头。
“好。好。你姐姐天天想你。”
周嘉敏咧嘴一笑。
“臣女也想姐姐!”
话音刚落,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嘉敏。”
她回头。
周娥皇站在门口,眼眶红红的,看着她。
周嘉敏愣了一下,然后扑过去,一把抱住她。
“姐!”
周娥皇抱着她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傻丫头,你怎么晒成这样……”
周嘉敏嘿嘿一笑。
“晒了好!看着精神!”
周娥皇又哭又笑,拍着她的背。
太后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姐妹俩,脸上带着笑。
“好了好了,进去说话。外面冷。”
姐妹俩手拉着手,走进殿里。
清心殿。
何归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雪。
门被推开,周娥皇走了进来。
“姐姐,我妹妹来了。她想见你。”
何归站起来。
周娥皇身后,走出一个年轻女子。
十五六岁,瘦瘦的,黑黑的,但眼睛很亮,站在那儿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她看着何归,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忽然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
“臣女周嘉敏,见过何姐姐!”
何归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周嘉敏抬起头,咧嘴一笑。
“姐姐的事,我姐都跟我说了。一百零七次,真的假的?”
何归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周嘉敏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上下打量着她。
“姐姐,你看着不像活了一百多辈子的人啊。”
周娥皇瞪了她一眼。
“嘉敏,别胡说。”
周嘉敏嘿嘿一笑。
“我就是好奇嘛。”
她看着何归,忽然问。
“姐姐,你见过我几次?”
何归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在我姐说的那一百零七次里,你见过我几次?”
何归沉默了。
她看着周嘉敏,想起了那些画面。
每一次轮回里,这个女孩都会出现。
有时候死得很早,有时候活得很久。
但每一次,她都在。
何归慢慢开口。
“每一次都见过。”
周嘉敏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我是什么样的人?”
何归想了想,说。
“第一次,你是宫女,死在城破那天。”
周嘉敏愣了一下。
“第二次呢?”
“第二次,你是女将军,守城守到最后一刻。”
周嘉敏的眼睛更亮了。
“女将军?我当女将军了?”
何归点点头。
“第三次呢?”
“第三次,你跟着国主逃亡,死在路上。”
周嘉敏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。
“第四次呢?”
何归一个一个说下去。
每一次,周嘉敏都听得入神。
说到第九十九次的时候,周嘉敏忽然问。
“姐姐,那第一百次呢?”
何归看着她,说。
“第一百次,就是这一次。”
周嘉敏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好看。
“姐姐,那这一次,我会怎么样?”
何归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周嘉敏看着她,目光坚定。
“姐姐,不管这一次会怎么样,我都会好好活。活得比前九十九次都好。”
何归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个女孩,跟她一样。
都在拼命地活。
她伸出手,握住周嘉敏的手。
周嘉敏愣了一下,然后也握紧她的手。
两个女子,手握着的手,互相望着。
周娥皇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,眼眶有些红。
那天晚上,太后在慈宁殿设家宴。
人不多,就几个:太后,李从嘉,周娥皇,周嘉敏,何归。
菜也不多,七八个,但都是太后特意吩咐做的。
李从嘉坐在太后身边,周娥皇坐在他旁边。周嘉敏挨着姐姐坐,何归坐在最边上。
太后举起酒杯。
“来,今天是家宴,没有君臣,只有家人。都随意。”
大家举起杯,喝了一口。
周嘉敏第一个放下杯子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。
“唔,好吃!”
太后笑了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你在军营里,肯定吃不着这样的。”
周嘉敏边嚼边说。
“可不是嘛!林将军天天让吃粗粮,说精细粮养不出好兵。臣女都快忘了肉是什么味了。”
周娥皇瞪了她一眼。
“在太后面前,好好说话。”
周嘉敏嘿嘿一笑。
太后摆摆手。
“没事没事。哀家就喜欢她这样,爽快。”
她看着周嘉敏,问。
“嘉敏,你在军营里,都些什么?”
周嘉敏放下筷子,正色道。
“回太后,臣女现在管着五十个人,每天带他们练、巡逻、站岗。有时候也出去打探消息,跟宋军的小股人马交手。”
太后点点头。
“危险吗?”
周嘉敏想了想,说。
“有一点。但臣女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周嘉敏看了李从嘉一眼,又看了姐姐一眼,然后说。
“因为臣女想保护他们。”
太后看着她,目光里有些感动。
“好孩子。”
她举起杯。
“来,哀家敬你一杯。”
周嘉敏连忙端起杯子。
“太后,臣女不敢……”
“什么敢不敢的。今天是家宴,喝!”
周嘉敏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她仰起头,把酒一口了。
太后也了。
放下杯子,太后看向何归。
何归一直低着头,不怎么说话。
太后问。
“何姑娘,你怎么不说话?”
何归抬起头,看着她。
太后笑了笑。
“别拘束。都是自家人。”
何归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。
“太后,民女……民女不太会说话。”
太后摇摇头。
“不用说什么。坐着就好。”
她看了看李从嘉,又看了看何归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从嘉,你是个有福气的。”
李从嘉愣了一下。
太后说。
“娥皇贤惠,嘉敏孝顺,何姑娘……何姑娘等了你一百多辈子。你有她们,是你的福气。”
李从嘉低下头。
“母后……”
太后摆摆手。
“不用说什么。哀家就是感慨。”
她举起杯。
“来,再喝一杯。”
大家又喝了一杯。
周嘉敏喝得脸都红了,还在那儿嚷嚷。
“太后,臣女敬您!”
太后笑着跟她喝。
周娥皇在旁边劝。
“嘉敏,少喝点。”
周嘉敏不听。
“姐,难得高兴,多喝几杯!”
何归看着她们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这是她一百零七次轮回里,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家宴。
第一次,有人把她当家人。
第一次,有人对她说“坐着就好”。
她低下头,眼眶有些发酸。
一只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转头一看,是李从嘉。
他看着她,目光温柔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摇摇头。
他握紧她的手。
“没事。有朕在。”
她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何归喝多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,只记得最后是被李从嘉扶回清心殿的。
躺在床上,她望着帐顶,迷迷糊糊地想。
原来,这就是家的感觉。
真好。
第二天醒来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她坐起来,发现床头放着一碗醒酒汤,还冒着热气。
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
“喝了再睡。朕晚上来看你。”
她捧着那碗汤,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她慢慢喝下去。
汤很暖,从嘴里暖到心里。
慈宁殿。
太后靠在榻上,闭着眼睛。
周娥皇坐在旁边,轻轻给她捶腿。
太后忽然开口。
“娥皇,昨晚那何姑娘,你怎么看?”
周娥皇想了想,说。
“她是个好人。”
“就这些?”
周娥皇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。
“她心里有很多苦。”
太后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周娥皇说。
“臣妾看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里,藏着很多东西。”
太后点点头。
“你看得准。”
她叹了口气。
“那孩子,不容易。一百多辈子,每一次都看着心爱的人死。换作别人,早就疯了。她还能撑着,还能笑着,还能喝酒,不容易。”
周娥皇低下头。
“臣妾知道。”
太后看着她。
“你不吃醋?”
周娥皇摇摇头。
“臣妾说过,不吃醋。”
太后问。
“为什么?”
周娥皇想了想,说。
“因为臣妾知道,国主心里有臣妾。这就够了。”
太后看着她,目光里有些感动。
“好孩子。你比哀家想的,还要好。”
周娥皇低下头,眼眶有些红。
太后握住她的手。
“娥皇,以后有什么事,尽管来找哀家。哀家给你做主。”
周娥皇点点头。
“谢太后。”
江北,采石矶。
林仁肇站在江边,望着对岸。
对岸,是宋军的营地。
远远的,可以看见旗帜在风中飘扬。
他眯着眼睛,看了很久。
朱令赟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将军,看什么呢?”
林仁肇说。
“看对面。”
朱令赟也望向对岸。
“对面怎么了?”
林仁肇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。
“有动静。”
朱令赟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动静?”
林仁肇指着远处。
“你看,他们的旗帜比前几天多了。人也在增加。还有,昨天夜里,我看见他们那边有火光,像是在连夜赶造什么东西。”
朱令赟的脸色变了。
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林仁肇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派人去探。快去快回。”
“是!”
朱令赟跑了。
林仁肇又望向对岸。
风吹过来,很冷。
他裹紧披风,心里沉甸甸的。
宋军,又要来了。
汴京,皇宫。
赵匡胤坐在御案后,看着面前的地图。
地图上,标注着南唐的城池、山川、关隘。
他的目光,落在金陵上。
那个地方,他本来以为三个月就能拿下。
结果,打了半年,损兵折将,一无所获。
他把地图推开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。
要下雪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是赵普。
“陛下。”
赵匡胤没有回头。
“什么事?”
赵普说。
“臣查到了。滁州之战,我军之所以败,是因为有人烧了粮草。”
赵匡胤转过身。
“谁?”
赵普说。
“一个叫陈大牛的校尉。南唐人。”
赵匡胤皱起眉头。
“陈大牛?”
“对。此人原本是个伍长,水性极好。他带着几十个人,从清流河游进我军大营,一把火把粮草烧了。”
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。
“这个人,现在在哪儿?”
赵普说。
“还在南唐。听说升了校尉,跟着林仁肇在采石矶练兵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他又望向窗外。
雪,终于落下来了。
一片一片,飘飘扬扬。
落在汴京的屋顶上,落在皇宫的琉璃瓦上,落在他面前的地上。
他忽然说。
“赵普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明年开春,朕要亲征。”
赵普愣住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
赵匡胤摆摆手。
“不用劝。朕意已决。”
他看着窗外的大雪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这一次,朕要亲自拿下金陵。”
金陵,清心殿。
何归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又下起来的雪。
周嘉敏跑进来,浑身都是雪。
“姐姐姐姐,堆雪人去!”
何归看着她,笑了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跑到院子里,开始堆雪人。
周嘉敏滚雪球,何归堆雪人。滚着滚着,周嘉敏忽然把雪球往何归身上一砸,何归躲不及,被砸了一身雪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也抓起一把雪,往周嘉敏身上扔。
两个女子在雪地里追着跑着,笑着喊着,像两个孩子。
李从嘉走进院子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们,笑了。
周嘉敏先看见他。
“国主!来打雪仗!”
李从嘉笑着摇摇头。
“朕不玩。”
周嘉敏跑过去,一把拉住他。
“不行不行,必须玩!”
她抓起一把雪,往李从嘉身上扔。
李从嘉躲了一下,还是被砸中了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他蹲下来,抓起一把雪,往周嘉敏身上扔。
周嘉敏笑着跑开。
何归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嘴角弯弯的。
李从嘉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
“怎么,不玩了?”
她摇摇头。
他忽然抓起一把雪,往她身上轻轻一扔。
她愣住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
她抓起一把雪,往他身上扔。
两个人你扔我,我扔你,扔着扔着,都笑了。
周嘉敏在旁边拍手。
“好!好!”
那天下午,三个人在雪地里玩了好久。
堆了好几个雪人,大的小的,胖的瘦的,排成一排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他们才回到屋里。
何归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那些雪人。
李从嘉走过来,坐在她身边。
“高兴吗?”
她点点头。
他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暖。
她忽然说。
“从嘉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第一次这样叫他。
他看着她。
她也在看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
他问。
“谢什么?”
她说。
“谢谢你让我来这一世。”
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何归,该谢的是朕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一片一片,飘飘扬扬。
落在那些雪人上,落在院子里,落在整个金陵城上。
她忽然想起那一百零七次轮回里的冬天。
每一次,都是冷的。
只有这一次,是暖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