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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天成三年,正月十八,河北道,卫州渡口

浑浊的黄河水裹挟着尚未完全消融的冰凌,打着旋儿奔流向东。北岸的渡口码头上,人喊马嘶,喧嚣鼎沸。等待渡河的队伍排成长龙,有拖家带口、满面风霜的逃难百姓;有押送货物、神色警惕的商队伙计;更有不少身穿各色号衣、挎刀持枪的军汉和衙役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人群,检查路引,盘问来历。

空气里弥漫着河水、牲口粪便、汗臭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紧张气息。比这早春寒风更刺骨的,是流言。

“听说了吗?汴梁城里闹翻天啦!又是走水又是人,连着两天晚上,烧了两大片,死了好些人,说是北边来的细作的!”

“可不!俺表兄在宣武军当差,说那火邪乎得很,泼水都难灭净!的人更邪门,伤口都是焦黑的窟窿,不像刀枪所伤!”

“何止汴梁!河北也不安生!听说卢龙节度使赵大帅那边,兵马调动频繁,怕是要有大事!”

“嘘!慎言!莫谈国事!赶紧过了河是正经!”

林晏混在一队前往魏州(今河北大名)贩运布匹的商队里,头上戴着遮阳挡风的破旧毡帽,脸上故意抹了些河滩的泥灰,身上穿着商队伙计统一的褐色短褐,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包袱。他微微低着头,目光透过帽檐缝隙,冷静地观察着四周。

离开汴梁已经四天。他并未直接北上,而是先向东,再折向东北,绕了一个大圈子,沿途更换了几次装扮和身份(利用剩余的银两和从黑蛇会据点搜刮的财物),时而扮作孤身寻亲的流民,时而混入南下的漕船做短工,最后在卫州附近“偶遇”了这队来自曹州(今山东菏泽)、前往魏州的布商。商队掌柜姓孙,是个精明的中年商人,见林晏身强力壮、言语不多、且愿意只拿半份工钱,便收留他做个临时的护卫兼脚夫。

选择魏州方向,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一来,魏州是河北重镇,交通便利,消息灵通,便于了解河北乃至契丹的动向;二来,据周平的口供和蝮蛇集团的地图,他们与卢龙节度使赵德钧势力的交易,“孙先生”常驻幽州,而魏州是南北交通要冲,很可能有他们的中转站或眼线;三来,“龙骨山”位于代州以北(今山西北部),从魏州北上,经邢州、赵州,可入河东,是一条相对可行的路线。

更重要的是,远离风暴中心汴梁,避开官府和蝮蛇集团的初期全力搜捕。汴梁的两把火和黑蛇会的覆灭,必然震动各方。观察使朱守殷会全力缉拿“凶徒”和“细作”;蝮蛇集团损失了汴梁据点,必定暴怒,会不惜代价追查报复。留在河南地界,风险太高。

“路引!”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队正粗声粗气地喝道,打断了林晏的思绪。

商队孙掌柜连忙陪着笑脸,递上厚厚一叠文书:“军爷辛苦!这是小号的路引、货单,还有伙计们的身份文书,请您过目。”

队正接过,漫不经心地翻看着,目光在商队众人脸上扫过。轮到林晏时,队正多看了两眼:“你,叫什么?哪里人?”

林晏低着头,用带着曹州口音(这几刻意模仿的)的土话回答:“回军爷,小的叫曹石头,曹州冤句县人,跟着掌柜的跑腿混口饭吃。”他递上一份粗糙但印章齐全的路引——这是用从黑蛇会据点搜来的空白文书,结合汴梁鬼市的手艺伪造的,花了足足二两银子,但愿能糊弄过去。

队正看了看路引,又上下打量林晏。林晏此刻的扮相毫无破绽:粗糙的手掌(故意磨的)、晒黑的皮肤、略显木讷的表情、符合身份的破烂衣服和包袱。他甚至还故意在鞋子上沾满了新鲜的泥巴,一副长途跋涉的模样。

“包袱打开看看。”队正命令道。

林晏顺从地解开包袱,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、一块硬邦邦的粮、一个水囊,还有一小包不值钱的劣质茶叶(伪装用)。没有兵器——他的短斧、匕首、能量等重要物品,早已分开藏在了货车的夹层和货物之中。

队正用刀鞘拨弄了几下,没发现异常,挥挥手:“过去吧!下一个!”

林晏暗自松了口气,背上包袱,跟着商队缓缓挪向渡船。渡船很大,是平底的漕船改造,一次能载数十人外加车马货物。河面宽阔,水流湍急,摆渡的船夫喊着号子,小心翼翼地纵着船只。

站在摇晃的船头,望着滚滚东去的黄河水,林晏心中并无多少脱离险境的轻松。汴梁的危机暂时避开,但前路更加莫测。河北,藩镇割据,契丹寇边,民风彪悍,盗匪横行。蝮蛇集团的触角是否已伸到这里?那个神秘的“孙先生”和赵德钧,又在谋划什么?“龙骨山”的传说背后,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?还有父亲……那个蛇缠匕首的图案,与蝮蛇集团标志如此相似,父亲当年追查的跨国贩毒集团“蝮蛇”,与这个时空的“蝮蛇集团”,到底是什么关系?

太多疑问,如同眼前的黄河水,深不见底,暗流汹涌。

渡船终于抵达北岸。踏上河北的土地,空气似乎都凛冽了几分。码头上同样盘查严格,甚至比南岸更甚。除了检查路引,兵卒还会仔细搜查车马货物,特别是铁器、盐茶等管制物资。

孙掌柜的布匹顺利过关,但轮到后面一个贩运药材的小商队时,却出了岔子。

“这是什么?”一个兵卒从药材包里翻出几把用油纸包裹、寒光闪闪的短刀。

药商脸色煞白,连忙解释:“军爷明鉴!这是的刀具,河北地面不太平,小老儿也是不得已……”

“私携兵器,形同谋反!拿下!”队正眼睛一瞪,厉声喝道。几个兵卒不由分说,上前将药商及其伙计锁拿,药材车马也被扣下。

码头上顿时一阵动,排队的人群窃窃私语,面露惧色。孙掌柜也脸色微变,低声催促伙计们快走。

林晏默默看着这一幕。乱世之中,刀兵之禁时严时松,全凭当权者一时好恶和局势需要。赵德钧坐镇幽州,拥兵自重,对境内控制极严,尤其是通往契丹的边境地带,对铁器、武器、马匹等战略物资的稽查更是严格到苛刻的地步。

离开渡口,商队沿着官道向北行进。道路年久失修,坑洼不平,车马行得很慢。沿途所见,村庄大多残破,田地荒芜,时而可见拖儿带女、面有菜色的流民,眼神麻木地看着过往车队。偶尔有骑着马、挎着刀的巡骑疾驰而过,卷起漫天尘土。

“这世道,唉。”孙掌柜坐在车辕上,叹了口气,“汴梁不安生,河北也不太平。听说北边契丹的耶律德光可汗又召集部众,怕是开春后又要南下了。咱们这趟生意,也不知是福是祸。”

林晏跟在车旁步行,闻言问道:“掌柜的,咱们这布匹,是运到魏州就卖,还是……”

“魏州只是中转。”孙掌柜压低声音,“真正的买主,在幽州。这批上好的曹州绫罗,是幽州一位贵人订的,价钱给得高。只是这兵荒马乱的,路上不太平啊。所以才多招揽些人手。”

幽州?赵德钧的地盘。林晏心中一动。这倒是巧合,还是……

他不动声色,继续套话:“幽州的贵人?可是赵大帅府上?”

孙掌柜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更低:“可不就是赵大帅府上的管事。不过,听说最近大帅府里也不太平,好像来了不少南边的客人,神神秘秘的。”

南边的客人?林晏立刻联想到“孙先生”以及可能与蝮蛇集团有关的南方势力(蝮蛇集团自称海外仙山,也可能伪装成南方商贾或方士)。

“掌柜的,到了魏州,咱们是直接去幽州,还是歇息几?”

“先到魏州交割一批货,然后看情况。若是路上太平,就直接北上;若是不太稳当,就在魏州多待几,看看风头。”孙掌柜忧心忡忡,“听说最近有一股‘一阵风’的马贼在魏州左近活动,专劫商队,凶悍得很。咱们这点人手,怕是……”

正说着,前方道路拐弯处,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惊慌的呼喊!

“马贼!是马贼!快跑啊!”

只见七八个骑着骡马、手持刀弓、衣衫杂乱却目露凶光的汉子,从前方的树林里冲了出来,嘴里发出怪叫,直扑官道上几辆看起来装载较重的货车!被袭击的是一支规模较小的商队,只有三四辆马车和十来个护卫,顿时陷入混乱。

“保护货物!”孙掌柜脸色大变,急忙喝令自家车队停下,让伙计们将车辆围成一圈,拿出棍棒自卫。林晏也顺手从货车上抽出一当作车辕备用的硬木棍。

那伙马贼极其悍勇,几个照面就砍翻了小商队两名试图抵抗的护卫,驱散了其他人,开始抢夺车上货物。官道上其他行人商旅见状,纷纷躲避,无人敢上前。

林晏冷眼旁观。这伙马贼看似凶猛,但行动间缺乏章法,更像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,并非训练有素的悍匪。而且,他们似乎只针对那支小商队,对旁边规模更大、护卫更多的孙家商队只是警惕地望了几眼,并未过来招惹。

“孙掌柜,你这批货,怕是早就被人盯上了。”林晏低声对孙掌柜说。

孙掌柜一愣:“林……曹兄弟,何出此言?”

“你看那马贼,抢了东西就走,毫不恋战,也不来碰我们。要么是他们知道我们不好惹,要么……”林晏目光扫过自家商队的几个护卫和伙计,“就是有人不想让我们这批货,或者我们这些人,顺利到达魏州。”

孙掌柜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变幻。他经商多年,自然听懂了林晏的弦外之音——可能有内鬼,或者竞争对手买通了马贼半路劫道,甚至可能是幽州那边的“贵人”另有想法?

就在这时,异变再生!

那伙抢得正欢的马贼后方,官道另一侧的土坡上,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!紧接着,箭如飞蝗,从坡上射下,目标并非小商队,也不是孙家商队,而是那伙马贼!

马贼猝不及防,当即有两人中箭,其余人惊呼着拨马想逃。土坡上冲下二十余骑,皆是青灰色统一服饰,鞍鞯齐备,马术精湛,手中刀弓反射着寒光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骑兵,绝非普通马贼或镖师!

“是官兵!快跑!”马贼头目吓得魂飞魄散,打马欲逃。

但那队骑兵速度极快,且配合默契,迅速分成两股,一股包抄,一股追击,瞬间将马贼们分割包围。刀光闪烁,惨叫连连,不到一盏茶功夫,七八个马贼死的死,伤的伤,全部被拿下。

战斗结束得净利落。骑兵中为首一人,是个约莫三十岁年纪、面庞黝黑、神情冷峻的年轻军官。他端坐马上,扫了一眼战场,目光在孙家商队这边停留片刻,尤其是在林晏身上顿了顿——刚才马贼出现时,商队众人皆惊慌,唯有林晏持棍而立,神色镇定,甚至还在观察分析,这引起了军官的注意。

“尔等何人?往何处去?”军官策马过来,声音洪亮,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铿锵。

孙掌柜连忙上前,躬身行礼:“回军爷,小老儿是曹州布商孙有财,押运一批布匹前往魏州发卖。多谢军爷仗义相救!”说着,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,想要奉上。

军官看都没看那银子,目光依旧落在林晏身上:“你,叫什么?哪里人氏?身手似乎不错?”

林晏上前一步,学着孙掌柜的样子行礼,依旧用曹州口音回答:“回军爷,小的曹石头,曹州人,跟着掌柜的跑腿,学过几年庄稼把式,谈不上身手。”

“庄稼把式?”军官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,显然不信。刚才林晏持棍的架势和临危不乱的眼神,绝非普通庄稼汉能有。“看你脚步沉稳,眼神锐利,倒像是个练家子。可曾从军?”

“军爷说笑了,小的世代务农,只是力气大些,哪里有机会从军。”林晏低头道。

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道:“如今北边不太平,契丹人蠢蠢欲动,朝廷正是用人之际。我看你是个好苗子,留在商队跑腿屈才了。不如跟我走,入军伍,搏个出身,如何?”

孙掌柜脸色一变,想要开口,却被军官冷冽的眼神了回去。

林晏心中念头急转。这军官出现的时机太巧,战力也太强,不像是寻常巡边的游骑。他是什么人?赵德钧的部下?还是朝廷直属的兵马?招揽自己是临时起意,还是另有目的?

“多谢军爷抬爱。”林晏做出诚惶诚恐又略带向往的样子,“只是小的家中尚有老母需奉养,且已应了孙掌柜这趟差事,不敢半途而废。待这趟走完,若军爷还看得上,小的定去投效。”

军官闻言,不置可否,又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既如此,不强求。路上小心,最近这一带不太平,除了马贼,可能还有别的‘东西’。”他特意加重了“东西”二字,意有所指。

说完,他不再理会林晏和孙掌柜,调转马头,指挥手下清理战场,押着俘虏的马贼,很快便消失在了官道尽头。

孙掌柜抹了把额头的冷汗,心有余悸:“吓死我了……这位军爷,好大的煞气。林……曹兄弟,你刚才可真是镇定。”

林晏望着骑兵消失的方向,眉头微蹙。军官最后那句话,分明是警告。他说的“别的‘东西’”,指的是什么?真正的悍匪?契丹游骑?还是……蝮蛇集团或黑蛇会的漏网之鱼?

“掌柜的,我看咱们得加快脚程,尽早赶到魏州。”林晏沉声道,“这路上,怕是真的不太平。”

孙掌柜连连点头,催促车队加快速度。

经历了这场风波,商队的气氛更加凝重。林晏一边随队前行,一边暗自思忖。那队骑兵的装备、马匹、战斗力,都显示他们绝非普通府兵,更像是节度使麾下的精锐牙兵。年轻军官的眼神和话语,也透着不寻常。

自己才刚入河北,就接连遇到盘查、马贼、神秘骑兵。是巧合,还是自己已经引起了某些势力的注意?那个“孙先生”,或者蝮蛇集团,在河北的势力,究竟渗透到了何种程度?

还有“龙骨山”……笔记本中记载,那里是“传说级锚点”,蝮蛇集团志在必得,甚至不惜勾结藩镇、挑起事端。自己此行北上,最终目标就是那里。前路艰险,远超汴梁。

他摸了摸怀中贴身藏好的笔记本、地图和周平的供状。这些是他目前掌握的、关于蝮蛇集团在这个时代活动的最核心情报,也是他唯一的优势。

必须尽快到达魏州,那里是河北的信息交汇点。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幽州、关于赵德钧、关于“龙骨山”的信息,也需要为接下来的长途跋涉和可能面对的险恶环境,做更充分的准备。

手机在怀中轻微震动,他趁无人注意,快速看了一眼。

【进入河北地界。区域历史背景信息更新:卢龙节度使赵德钧与后唐朝廷关系微妙,与契丹时战时和,境内拥兵自重,割据色彩浓厚。】

【检测到微弱‘异常能量’信号波动,方向:偏东北。与‘龙骨山’方向大致吻合。信号强度:极低,且不稳定。】

【警告:侦测到宿主可能已被未知势力标记(基于渡口及遭遇骑兵事件分析)。建议加强隐匿,减少暴露。】

未知势力的标记?是那队骑兵?还是更早的时候?

林晏关闭手机,目光投向北方苍茫的原野。天色渐晚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似乎又要下雪了。

魏州,还有两路程。

而真正的挑战,或许从踏过黄河的那一刻,就已经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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