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4年12月,佛兰德斯。
埃里希已经不数子了。
他只数一件事:还有多少人活着。
昨天是四十七个。前天是五十一个。大前天是六十三个。再往前他记不清了。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混在一起,像战壕里的泥浆,分不清哪是哪。他只记得一件事:数字一直在变小。
现在他靠在战壕壁上,闭着眼睛,听风声。
风从对面吹过来,带着一股味道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。尸体??还是这片土地本身腐烂的味道?他只知道,这味道已经渗进他的衣服里、头发里、皮肤里,洗不掉。就算以后回了家,洗一百遍,这味道也会跟着他。
“埃里希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
连长站在他面前。
连长的脸比一个月前老了十岁。儿子死后,他再也没笑过。也不怎么说话。只是每天巡视阵地,一个一个地看活着的人,像在数数。他的眼睛凹进去,颧骨凸出来,脸上那两道沟越来越深。
“跟我来。”
埃里希站起来,跟着他走。
他们穿过战壕,绕过那些或坐或躺的士兵。那些士兵有的在擦枪,有的在发呆,有的在睡觉。没人看他们。这个鬼地方,没人关心别人去哪。
走到一段比较隐蔽的地方,连长停下来。
“今晚有任务。”
埃里希没说话。他知道“任务”是什么意思。
“前面那片无人区,有一具尸体。”连长说,“昨天侦察兵死的。他身上有份地图,必须拿回来。”
“我去。”
连长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可能回不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连长没再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表,递给埃里希。
“我儿子的。带在身上。如果你回不来,这块表会替你回家。”
埃里希接过那块表。
银色的,很旧了,表盖上刻着一个名字:“威廉”。他把表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父赠,1912年圣诞”。
他把表装进口袋。
“几点出发?”
“午夜。那时候月亮下去了。”
连长转身走了。
埃里希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战壕拐角。
—
午夜。
没有月亮。没有星星。天和地都是黑的,黑得像一个巨大的洞。
埃里希爬出战壕,开始往前爬。
他贴着地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泥浆糊在他脸上,灌进他脖子里,冷得像刀割。他咬着牙,不让自己发抖。发抖会出声。出声会引来。
铁丝网在他头顶。他绕过去,继续爬。
他什么也看不见。只能凭感觉往前。前面应该是那片无人区,应该是那些躺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尸体,应该是——
他碰到一个东西。
软的。
他停下来,伸手摸了摸。
是一只手。
冷的。硬的。手指僵着,伸不直。那只手上还戴着一枚戒指,金属的,也是冷的。
他把那只手拨开,继续爬。
爬了不知道多久,他停下来喘气。
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没有枪声,没有炮声,没有人声。只有风声,和他自己的心跳。
咚咚。咚咚。咚咚。
他继续爬。
又碰到一个东西。
这次是硬的。圆的。他摸了一下——是头盔。头盔下面是脸。脸下面是脖子。脖子下面是——
他绕过去,继续爬。
爬着爬着,他的手按进了一个坑里。
不是坑。
是肚子。
一具尸体的肚子。炸开的,空的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他的手按进去的时候,碰到了一些黏糊糊的东西。不知道是什么。他不想知道。
他把手抽出来,在身上擦了擦。但手还是湿的,黏的,那股味道更重了。
他继续爬。
—
他不知道爬了多久。
可能半小时。可能一个小时。时间在这片无人区里没有意义。
他终于看见那具尸体。
是侦察兵。仰面躺着,眼睛睁着,看着黑漆漆的天。口有一个洞,血早就流了。他的脸很白,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光。
埃里希爬到他身边,在他身上摸。
口袋。空的。
另一个口袋。空的。
里面的口袋——
他摸到了。
一张纸。折着的,被血浸透了,软得像烂布。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,生怕撕破了。
他把那张纸塞进自己怀里。
然后他开始往回爬。
就在这时,一颗照明弹升起来了。
惨白的光,把整片无人区照得雪亮。
埃里希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他看见自己周围全是尸体。几十具,几百具,他数不清。有的穿着北国军服,有的穿着西国军服,有的已经分不清是哪边的。有的趴着,有的躺着,有的蜷着。有的脸朝上,眼睛睁着,看着他。有的脸朝下,埋在泥里。
他们躺在那里,躺在这片泥浆里,躺在这片永远没人要的土地上。
照明弹落下去。
又黑下来了。
他继续爬。
爬着爬着,他忽然停下来。
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很弱。像是……
有人在喊。
他趴在那里,竖起耳朵听。
“Hilfe……”
北国语。救命。
他顺着声音爬过去。
在一堆尸体下面,他看见一个人。
还活着。年轻,可能比他还小。一条腿没了,用布条扎着,但血还在往外渗。他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裂,眼睛半睁半闭。
那个兵看见他,眼睛忽然亮了。亮得吓人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埃里希看着他。
他知道,这个人活不了了。腿没了,血快流了,就算拖回去也救不活。这种伤,医务兵不会浪费时间的。他们会给他打一针,让他不疼,然后就那么放着。放着放着就死了。
但那双眼睛还在看他。
像弗里茨。像连长的儿子。像所有那些他看着死去的人。
他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那个人还在喊:“救我……求求你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但眼睛一直看着埃里希。
埃里希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弗里茨死的时候,脸上那个表情。他想起连长的儿子,那个只在第一页写了一句话的本子。他想起那些他从山坡上滚下去的人,那些他过的人,那些他救不了的人。
他睁开眼睛。
那个人还在看他。
“别走……”他说,“求你了……”
埃里希开始往回爬。
身后,那个声音还在喊。
“别走……别走……我不想一个人……”
喊着喊着,声音越来越弱。
最后没了。
他继续爬。
爬回战壕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连长在等他。
他把那张地图递给连长。血糊糊的,软塌塌的,但还在。
连长接过去,看了一眼,然后看着他。
“活着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连长没再说话。他转身走了。
埃里希靠在战壕壁上,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。
本子被汗浸透了,被血浸透了,被泥糊了一层。软得像要化掉,边角全烂了。
他翻开一页,用那支快没水的笔写。
笔尖在本子上划动,声音很轻。
“第?天。我去无人区拿地图。路上有个兵让我救他。我没救。他死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笔尖停在纸上,墨慢慢渗开,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“玛格丽特,这还是你喜欢的那个我吗?”
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口。
闭上眼睛。
那个兵的眼睛还在他脑子里。亮亮的,看着他。喊他别走。
他没回头。
天亮了。
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刺眼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片光。
活着。他还活着。
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活着。
—
【第十章·重写完】
本章时间
1914年12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