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明轩的电话是第三天打来的。
许知夏正在工位上发呆,手机突然震了。她拿起来一看,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农家乐之后,傅明轩对她冷淡了不少。那天回来的车上,他坐得离她远远的,下车也没等她。这两天在公司碰见,他也就是点个头,话都没说一句。
她以为他生气了。
可现在他打电话来了。
许知夏赶紧接起来,声音放软:“明轩哥?”
“知夏,”傅明轩的声音听起来很急,没了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,“你在公司吗?”
“在,怎么了?”
“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,有事跟你说。”
电话挂了。
许知夏握着手机,愣了两秒,然后赶紧起身往楼上走。
傅明轩的办公室在十七楼,落地窗,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。许知夏进去的时候,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,背对着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……我知道,您再宽限几天,钱肯定到位……行行行,我尽快……”
挂了电话,他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。
“明轩哥,”许知夏小心翼翼地问,“出什么事了?”
傅明轩走回办公桌后,一屁股坐下,揉了揉眉心:“那个文创,出大问题了。”
许知夏愣了一下:“哪个?”
“就上次那个,让江栩改方案的那个。”傅明轩抬起头,看着她,“甲方那边发现方案有漏洞,现在要终止,还要追责。”
许知夏的脸色变了:“那怎么办?”
傅明轩盯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让江栩帮我再改一次。”
许知夏愣住了。
“这次是全部重做,”傅明轩说,“甲方那边给了最后期限,一周之内交新方案,不然就。我查过了,这个如果能救回来,奖金翻倍,四十万。”
四十万。
许知夏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但很快,那点亮就暗下去了。
“他……”许知夏低下头,“他上次就不高兴……”
傅明轩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。
那笑让许知夏心里发毛。
“知夏,”他的语气变了,变得有点凉,“你不是说他听你的吗?怎么,连自己老公都管不住?”
许知夏的脸涨红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行了,”傅明轩摆摆手,打断她,“我也不是非他不可。公司养着那么多人,随便找一个也能改。但别人改的,效果怎么样我不敢保证。这个要是黄了,手术费,我也没办法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许知夏的眼睛,一字一句:
“你自己考虑。”
许知夏站在原地,手心开始出汗。
她想起母亲的病,想起医院催款的电话,想起江栩那三万块被她转走之后,母亲的手术又遥遥无期。
四十万。
如果有了这四十万,什么都有了。
她咬了咬牙:“我回去跟他说。”
傅明轩脸上的笑终于舒展了:“这才对嘛。知夏,我知道你心里有数。”
许知夏转身要走,傅明轩又叫住她:
“对了,你跟他说,方案改好了,奖金一到账,我立刻给你妈安排手术。这次是真的,我保证。”
许知夏点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那天晚上,江栩跑单回来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他推开门,看见许知夏坐在客厅里,愣了一下。
往常这个点,她早睡了。
许知夏看见他,站起来,脸上堆出笑:“回来了?累不累?”
江栩看着她,没说话。
他把头盔放下,走到折叠床边,开始解护膝。
许知夏跟过来,在他旁边站着,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江栩解完护膝,抬起头:“有事?”
许知夏咬了咬嘴唇,开口了:“江栩,明轩哥那个……又出问题了。”
江栩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甲方要终止,还要追责,”许知夏说得很快,像是怕被打断,“明轩哥说,如果能把方案救回来,奖金翻倍,四十万。”
江栩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四十万啊,”许知夏的眼睛里有光,“有了这四十万,我妈的手术就能做了,欠程东的钱也能还上,咱们还能攒点钱……”
“许知夏。”江栩打断她。
许知夏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江栩看着她,一字一句:“上次你说,那是最后一次。”
许知夏的脸僵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,”她赶紧说,“但这次不一样,这次是四十万,明轩哥保证了,奖金一到账就给我妈安排手术……”
“他上次也保证了。”江栩的声音很平。
许知夏被噎住了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许知夏的眼眶红了:“江栩,我妈真的等不起了。医院又打电话来催,说再不交钱,排期就取消了。你知道我妈那病,拖一天就多一天危险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江栩看着她,看着她脸上的泪。
那泪是真的还是假的,他分不清。
“你就帮帮他吧,”许知夏哭着说,“也是为了我妈。我求你了,江栩,最后一次,真的最后一次……”
江栩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许知夏以为他不会答应了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方案呢?”
许知夏愣了一下,随即狂喜:“你等着,我这就问他要!”
她拿起手机,跑进卧室打电话。
江栩坐在折叠床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一动不动。
窗外,月亮挂在半空,冷冷的。
方案发过来了。
比上次那个更烂。
江栩靠在床头,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些图纸和文档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漏洞百出。
不,比漏洞百出还严重——整个方案的基础逻辑都是错的。概念混乱,设计图前后矛盾,工艺要求本实现不了。这种东西交出去,别说拿奖金,不被甲方告到破产就算万幸。
他翻了一遍,又翻一遍。
然后他放下手机,看向窗外。
天快亮了。
他熬了一夜,还没合眼。
许知夏在卧室里睡得正香,偶尔传来几声翻身的声音。
江栩坐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,走到那个旧柜子前,蹲下来,把铁盒拿出来。
打开。
最上面是母亲的遗像,笑着看他。
他把遗像拿起来,看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妈,我帮完这次,就不帮了。”
他把遗像放回去,拿出那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,翻到最后几页。
那里记着傅明轩最近三个月的转账记录,还有他让人查到的那些东西。
他把本子合上,放回去。
然后他拿出纸和笔,开始画。
第一天,他把整个方案的基础逻辑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那些混乱的概念,他一条一条理清楚,把核心的东西提炼出来,把没用的垃圾扔掉。原来的框架被他拆得七零八落,但拆完之后,新的框架慢慢成形。
第二天,他开始画设计图。
一笔一笔,一条线一条线。那些被糟蹋的创意,他一点一点挖出来,重新打磨,重新雕琢。铅笔削了一次又一次,手边的橡皮越磨越小。
膝盖疼得厉害,他就站起来走走,走累了再坐下。
饿了就啃两口馒头,渴了就喝凉水。
第三天,他开始做执行计划。
从工艺到材料,从成本到工期,每一个环节都要算清楚。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,他一遍一遍核对,确保没有任何错误。
第三天的晚上,他终于画完了最后一张图。
整整三个通宵,七十二个小时,他睡了不到六个钟头。
眼睛熬得通红,手抖得握不住筷子,膝盖疼得走路都费劲。
但方案改完了。
他靠在床头,看着面前那一沓厚厚的图纸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最后一张图,在隐蔽的角落,那个极小的线条里,画了一个“白”字。
这是他留下的印记。
也是他给自己的交代。
第四天早上,许知夏起床的时候,看见江栩坐在客厅里,面前放着厚厚一沓图纸。
她愣了一下,走过去:“改完了?”
江栩点点头。
许知夏拿起那些图纸,翻了翻,虽然看不太懂,但也能感觉到,这比之前那个厚多了,也整齐多了。
“太好了!”她的脸上绽开笑容,“我这就给明轩哥送去!”
她把图纸收起来,装进包里,转身就要走。
“许知夏。”
她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江栩坐在折叠床上,看着她。
他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全是疲惫,但表情很平静。
“这是最后一次。”他说。
许知夏愣了一下。
“以后,”江栩一字一句,“他的事,别来找我。”
许知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他那个样子,又说不出来。
最后她点点头,小声说:“知道了。”
然后她推开门,匆匆走了。
门关上的声音传来。
屋里安静了。
江栩坐在折叠床上,看着那扇门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
很暖。
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