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黄泉门,天地换了色。
头顶没有天,只有倒悬的石笋,挂满了发着绿光的灯笼。脚下不是路,是铺满纸钱的黑泥。
四周全是“人”。
缺胳膊少腿的,舌头拖到地上的,捧着自己脑袋叫卖的。
鬼市。
这里是欲望和执念的下水道。
艾洛斯——现在还是洛三的样子,缩着肩膀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刚死不久的新鬼,混在人堆里。
但他太“亮”了。
哪怕神名碎了,神躯还在。在这些阴物眼里,他就像一块行走红烧肉,散发着诱人的香气。
“嘿嘿……活人……”
一只只有半截身子的恶鬼从地里钻出来,流着黑水的爪子抓向艾洛斯的脚踝。
“嫩啊……真嫩……”
艾洛斯一脚把他踹回去。
但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。周围原本在摆摊、闲逛的鬼东西,齐刷刷地转过头。
几百双绿油油的眼睛,贪婪地盯着他。
在这个没有秩序的地方,弱者就是盘中餐。
“麻烦。”
艾洛斯低骂一声,转身钻进旁边一条漆黑的巷子。
巷子里更冷。
艾洛斯背靠着湿漉漉的墙壁,大口喘息。
不能用洛三的身份。
洛三太弱,没钱,没势,还没等到买回老王的命,就会被这群饿鬼撕碎。
而且,他要买的东西——那片神名碎片,在鬼市的最深处,那个只有“大人物”才能进的拍卖场。
洛三进不去。
“得换个号。”
艾洛斯低头,看着自己的口。
那里除了那张虚无的嘴,还藏着十几片神名碎片。每一片都是他曾经的一个侧面,一个身份。
他在神域是终席。
但在人间的一万年里,他有过无数个名字。
有的救人,有的人,有的……很有钱。
他闭上眼,意识沉入神魂深处。
在一堆黯淡的碎片中,他找到了一片红色的。
那是很久以前,他在人间的一段经历。那时候他叫……
“出来。”
艾洛斯低喝一声。
手指猛地入口,剧痛让他浑身痉挛。
他在“换皮”。
这不只是变身,这是把当前的自己压下去,把另一段因果拉上来。
每一秒,都在燃烧神名。
“滋滋——”
巷子里腾起一股血红色的雾气。
雾气中,那个脏兮兮、穿着泥点子长袍的修灯匠洛三,消失了。
几秒后。
一只脚从红雾里踏了出来。
穿着一双黑底红云的云头靴,一尘不染。
紧接着是衣摆。
那是上好的鲛纱,红得像血,上面用金线绣着大片的彼岸花。花纹繁复,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贵气和……邪气。
雾气散尽。
走出来的男人,个子比洛三高了半头。
脸还是那张脸,但气质全变了。
之前的洛三,眼神是温吞的,带着点看透世事的疲惫。
而现在这个人。
长发披散,眼尾狭长,眼角缀着一颗殷红的泪痣。
手里捏着一把折扇,扇骨是人骨磨的,白得发亮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修长如玉的指尖。
然后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。
那种笑,三分漫不经心,七分目空一切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他对着空气说。
声音变得慵懒而华丽。
“红衣客。”
这是他的第二马甲。
八百年前,鬼市最大的金主,也是最狠的疯子。
曾有人问他要什么,他说要买下整条黄泉路种花。
那一次,他散尽了千金,也穿了半个鬼市。
艾洛斯——现在是红衣客,轻轻摇了摇折扇。
口的那张嘴似乎被这个马甲的邪气震慑住了,咬合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。
但这只是假象。
他能感觉到,每维持这个形态一秒,脑海里就有一块记忆在变成空白。
他在烧钱。
烧的是自己的命。
“速战速决。”
他收起折扇,大步走出巷子。
巷子口,那几百只饿鬼还在守着。
看见有人出来,它们兴奋地扑上去。
“出来了!吃了他——”
“滚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红衣客连眼皮都没抬,手中的折扇随手一挥。
轰!
一道红色的罡风平地炸起。
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恶鬼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瞬间炸成了一团团磷火。
后面的鬼刹不住车,撞在磷火上,烧得滋哇乱叫。
静。
死一样的静。
所有的鬼都停住了。
它们看着那个红衣男人。
看着那双黑底红云靴踩着磷火走过来。
看着那把白骨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。
“红……红衣……”
一只活得久的老鬼认出了这身行头,牙齿开始打颤。
“是红衣客!那个疯子回来了!”
“哗啦——”
像摩西分海一样。
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鬼群,瞬间向两边散开,留出一条宽敞的大道。
所有的鬼都趴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,瑟瑟发抖。
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,恐惧就是最高的通行证。
红衣客目不斜视,踩着满地的纸钱,像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。
这种感觉,爽吗?
爽。
这就是力量。
这就是只要露个脸,就能让万鬼臣服的权势。
但艾洛斯心里却在滴血。
每走一步,他就感觉自己忘了点什么。
刚才忘了什么?
好像是忘了小时候第一次吃到糖的味道。
再走一步。
忘了第一次看见彩虹的心情。
这些细碎的、温暖的记忆,正在被这身华丽的红袍吞噬,变成冷冰冰的力量。
他必须快点。
他要去“万宝楼”。
鬼市中心,一座挂满骷髅头的九层高楼。
万宝楼。
鬼市最大的销金窟,也是最大的情报站。
门口站着两排青面獠牙的鬼将,手持大刀,凶神恶煞。
“站住!有请柬吗?”
鬼将拦住了去路。
红衣客停下脚步。
他甚至没有正眼看那个鬼将。
“请柬?”
他轻笑一声,折扇抵住鬼将冰冷的刀锋,微微用力。
“我这张脸,就是请柬。”
鬼将大怒:“放肆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啪。
一声脆响。
鬼将手里的大刀,竟然被那把看起来脆弱无比的折扇,直接崩断了。
断口平滑如镜。
鬼将傻了。
它还没反应过来,一块暗红色的令牌已经被扔到了它脸上。
令牌上刻着一朵盛开的彼岸花。
“让你们楼主滚出来。”
红衣客跨过门槛,声音不大,却传遍了整座万宝楼。
“就说,来要债的。”
楼里一片死寂。
紧接着,顶楼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
一个穿着金钱鼠尾服的胖掌柜,连滚带爬地跑下来。
“哎哟!这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!”
胖掌柜满头冷汗,腰弯成了九十度。
“红爷!您这都消失八百年了,小的还以为您……”
“以为我死了?”
红衣客在主位上坐下,姿态慵懒。
“托福,活得好好的。”
他把玩着手里的折扇。
“少废话。我要两样东西。”
“您说!您说!”
“第一,能给凡人续命的‘三生香’。”
“第二……”
红衣客眼神一凝。
“我要知道,今晚有没有神名碎片上拍。”
胖掌柜擦了擦汗。
“三生香好说,库房里就有。但这碎片……”
他压低了声音,看了看四周。
“红爷,您消息真灵。今晚确实有一块。是压轴的货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但是有人已经预定了。”胖掌柜苦着脸,“是个大主顾,我们惹不起。”
“惹不起?”
红衣客笑了。
那颗泪痣在烛火下妖冶得惊心动魄。
“在鬼市,还有我不敢惹的人?”
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拍。
“告诉那个大主顾。”
“这东西,我要了。”
霸气。
嚣张。
不可一世。
胖掌柜被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,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……我这就去安排……”
艾洛斯松了一口气。
马甲立住了。
只要拿到东西,立刻撤。这身皮太烧钱了,再装下去,他怕自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。
他端起茶杯,想喝口水压压惊。
就在这时。
他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。
不是那种的贪婪视线。
而是一种……审视。
像是猎人在看一只披着狼皮的羊。
艾洛斯手里的动作没停,借着喝茶的动作,眼角的余光扫向二楼的栏杆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一身黑袍,戴着面具。
面具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空白。
但那个人的手指,正在栏杆上有节奏地敲击着。
笃。笃。笃。
三声。
这是神域的暗号。
意思是:发现你了。
艾洛斯的心猛地一沉。
被盯上了。
不是鬼市的人。
是上面下来的。
而且,能看穿他这层“红衣客”的马甲,直接认出他本质的人……
他放下茶杯。
茶水在杯子里晃出一圈圈涟漪。
“看来。”
红衣客嘴角的笑意更冷了。
“今晚这万宝楼,要热闹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