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5年10月中旬,陆铭收到一封从成都寄来的信。
那天下午没课,他正打算去图书馆还书,走到宿舍楼下就被宿管大爷喊住了:“陆铭,有你的信!”
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迹,一看就是刘叔写的。陆铭心里一动,三两步跑上楼,在床边坐下,小心翼翼地拆开。
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黄草纸,薄得透光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还有几个错别字。刘叔的字写得像小学生,但每个字都用力很深,纸背面都能摸出凸起的笔痕。
“小陆:
你走后,这边查得紧了。牛市口有好几家被抓了,我也歇了几个月,现在只卖点杂货,够吃饭就行。你当初放我这儿的分成,我一直给你留着。一共是四百三十七块,你啥时候回来,啥时候给你。
还有一件事,我有个亲戚在成都郊区一个厂里当会计,他们厂里也有一批国库券想出手。是1982年的老券,有三千多块。你要是有兴趣,可以写信给我,我帮你联系。不过现在风声紧,得小心点。
你在北京还好吧?听说中戏挺牛的,你小子有出息。好好念书,别像我们这些没文化的,一辈子就守着个杂货铺。
刘叔”
陆铭把信看了两遍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四百三十七块,加上他手里的,差不多三千六了。这笔钱,可以在北京做不少事。更重要的是,刘叔那边还有门路。成都的国库券市场虽然查得紧,但只要小心点,还是有机会。
他想起刘叔的样子——那个在牛市口开了半辈子杂货铺的中年男人,精明的眼神里总带着点江湖气,但对他一直挺照顾。第一次见面时,刘叔说“学生娃儿懂这些”,那语气里有惊讶,也有欣赏。
他想了想,决定先不回信。等自己在北京站稳脚跟,摸清门路,再考虑两边联动。现在贸然动作,万一出事,不但自己栽进去,还会连累刘叔。
当天晚上,他在宿舍的光灯下写了回信:
“刘叔:
信收到了。钱先放您那儿,我暂时用不上。北京这边还在摸索,等有了眉目再联系您。
您说的那个亲戚,可以先帮我留意着,但不要急着出手。现在风声紧,安全第一。等我消息,咱们再做打算。
我在中戏挺好的,同学们都挺厉害,我也得努力。前几天谭霈生先生上课,讲了一下午戏剧史,听得我入迷。这地方来对了。
您保重身体,杂货铺的生意慢慢做,别太累。
陆铭”
写完信,他贴好邮票,第二天寄了出去。
躺在床上,他想着接下来的计划。
北京这边,周大爷是个关键人物。这老头在银行过,又在王府井摆摊这么多年,门路肯定不少。得和他搞好关系,慢慢把路子趟开。
国库券的事不能急,得慢慢来。先摸清行情,再找合适的时机下手。现在手里有三千多,够做几笔小生意,但要想做大,还得等机会。
还有。
虽然上交所还没成立,但北京的“天桥百货”已经发行了,据说在柜台可以交易。他得找时间去看看。上辈子他炒了二十年股,这辈子如果能提前布局,收益不可估量。
正想着,孟京辉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两瓶啤酒,腋下还夹着一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。
“陆铭,走,出去喝点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场。今天月色好,边喝边聊。”孟京辉晃了晃手里的东西,“我还买了点猪头肉,刘恒他们一会儿也来。”
陆铭坐起来,披上外套,跟着他出去。
场上没什么人,月光很好,照得草地银白银白的。十月的北京,夜里已经有点凉了,但空气清爽,吸一口能闻到远处食堂飘来的炊烟味。
几人在单杠旁边坐下,孟京辉递给他一瓶啤酒,用牙咬开瓶盖。刘恒和朱晓平也到了,四个人围成一圈。
“来,尝尝,北京啤酒。”孟京辉说。
陆铭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有点苦,但很清爽,泡沫细腻,比成都的啤酒好喝。
刘恒撕开报纸,露出里面的猪头肉,切得厚薄不均,但香味扑鼻。朱晓平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,是他老家寄来的,炒得喷香。
“陆铭,你觉得咱们学这个,以后能啥?”孟京辉突然问。
陆铭嚼着猪头肉,想了想:“写剧本,导戏,拍电影。想啥啥。”
孟京辉笑了。
“你倒想得开。我不行,我天天焦虑。我爸说学戏剧没前途,我妈说以后找不到工作,我哥说还不如去工厂当工人。昨儿我妈来信,又念叨这事,烦得我一宿没睡。”
“那你后悔吗?”
孟京辉摇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我喜欢这个。”
陆铭看着他,月光下,这个平时嬉皮笑脸的北京男生,眼神里有一种认真。那种认真,他在上辈子见过——那些在创业公司熬夜写代码的年轻人,那些在片场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的小演员,眼里都有这种光。
“那不就结了。喜欢的事,再难也值得。”
孟京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话,我爱听。”
刘恒在旁边嘴:“陆铭说得对。我复读了两年才考上,家里人都说我疯了。可我就是想写东西,没办法。”
朱晓平点点头,嘴里塞着花生,含糊不清地说:“我家穷,本来想考师范的,师范不要学费。可我喜欢写,就硬着头皮报了中戏。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四人碰了碰酒瓶,继续喝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,但很舒服。
远处传来练功房的钢琴声,有人在弹《致爱丽丝》。音符断断续续的,像在练习,又像在诉说。
孟京辉突然说:“我以后想导一部戏,讲咱们这代人的故事。八十年代,改革开放,什么都变了。我想把这些变化,都放在舞台上。”
陆铭点点头。
“会实现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在想。”
孟京辉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探究。
“陆铭,你这人挺怪的。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个老头子,什么都知道。有时候又觉得你像个和尚,什么事都看得开。”
陆铭笑了。
“可能吧。”
两人喝到很晚,直到两瓶啤酒都空了,猪头肉也吃完了,才晃晃悠悠回宿舍。
躺在床上,陆铭想着孟京辉的话。
八十年代,改革开放,什么都变了。
他想把这一切,都写下来。
窗外,月光很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