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刘哆嗦着站起来。
他闻到那股鱼汤味,感觉浑身都有了劲儿。
王长海作为副舰长,头一个端起碗。
汤很烫。
带着姜丝的辛辣和鱼肉的鲜甜。
一口下肚。
那股子热气顺着食道直接炸开到四肢百骸。
原本冰凉的手脚,瞬间暖了。
原本翻江倒海的肠胃,被这股厚实的味道给压住了。
“好!”
王长海猛地一拍大腿,眼里全是对陈大炮的敬畏。
“好一个老班长!”
“这手艺,这身板……”
“老子这艘潜龙号,今天算是遇到真神了!”
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全舰。
那些原本趴在吊床上等死的兵,闻着味儿,一个接一个地爬了起来。
他们互相扶持着,在那摇晃的走廊里排队。
每人领到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。
原本死寂的船舱,开始有了人声。
开始有了活气。
陈大炮却已经重新穿上了他的灰色大衣。
他甚至没喝一口那锅汤。
他冷冷地看着那些因为一碗汤就对他感恩戴德的小崽子。
“这就是我儿待的地方?”
陈大炮拍了拍围裙上的灰,冷哼一声。
“这种风浪就瘫了,要是敌特摸上来,你们是打算用呕吐物淹死对方吗?”
他的声音不大。
但在一片咕噜咕噜喝汤声中,显得格外刺耳。
全舰官兵,无一人敢抬头。
小刘更是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陈大炮没再废话,他牵着老黑,在众人如看海龙王降世般的目光中,稳步走回了副官舱。
他的包裹还在那里。
他的执念还在那里。
潜龙号在鱼汤的暖气里,在这老兵气场的镇压下,终于劈开了那一层层厚重的灰墙。
南麂岛的轮廓。
在那雷鸣电闪的地平线上,若隐若现。
“哐——!”
潜龙号这头钢铁怪兽,像是个喝醉了酒的壮汉,在那足以掀翻一切的怒涛里,最后还是把那满是伤痕的船头,狠狠撞在了南麂岛的码头上。
那一瞬间,铁甲与水泥堤坝碰撞出的刺耳声响,简直要把人的耳膜给撕了。
陈大炮站在甲板上,没去管那些东倒西歪的新兵蛋子。
他反手拉紧了背上交叉勒住的粗麻绳。
麻绳已经深深陷进他肩膀上的厚肉里。
那两个加起来三百多斤的包裹,稳得像长在他背上的两座山。
“老班长,这风太邪了,先别急着下!”副舰长王长海在指挥室窗户边扯着嗓子吼。
陈大炮吐了一口嘴里的海腥味。
下不下,他说了算。
他那双老鹰似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码头下面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。
在那雨幕跟瀑布似的乱砸里,一个身披烂了一角雨衣的汉子,正弯着腰,半边肩膀扛着木头独轮车的把手,在那满是烂泥的坑洼地里费力地推着。
那是他儿子,陈建锋。
那个在战场上没尿过裤子,现在却为了几袋子给养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憨货。
“砰!”
舱门被狂风猛地拍开。
一股子带着咸腥味的凉水瞬间倒灌进来。
陈大炮没等舷梯放稳,甚至没等士兵过来接引。
在舰船因为浪头回落、摇晃近三十度的刹那。
他整个人猛地往前一窜。
“老班长!”后头传来一片惊呼。
两米多高。
背着三百斤重货。
再加上这能把人吹到天上去的妖风。
这就是在找死。
可陈大炮落地的时候,双脚在那满是烂泥的石砖地上,竟生生踩出了两个坑。
“咚!”
一声沉闷得让人心脏发紧的重响。
陈大炮就像一尊从天而降的石狮子,稳稳当当地扎在了码头上。
那溅起的泥点子,直接崩了旁边几个负责接应的小战士一脸。
“爹?!”
陈建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眼珠子瞪得跟牛铃铛似的,推车的动作彻底僵住了。
他怀疑自己被台风吹出幻觉了。
这老头,不是在东北那土炕上躺着吗?
怎么像个老土匪一样,背着两座山,从补给舰上跳下来了?
就在这时候,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,在那鬼哭狼嚎的风里钻了出来。
“哟,陈连长,这就是你那从老家来的老头子?”
说话的是个中年妇女,腰上扎着条油乎乎的围裙,头上裹着快掉色的方巾。
她是码头调度的后勤军嫂周大嘴,男人是搞给养的,平里眼睛长在头顶上。
“这种连给养都上不来的节骨眼,接亲戚上岛,这是成心给岛上添乱分粮票呢?”
周大嘴躲在几个士兵撑起的雨伞底下,阴阳怪气地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咱们这儿断粮三天了,战士们都吃海带汤,您这还带个拖油瓶,这子还过不过了?”
陈大炮没搭理她。
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这种碎嘴子婆娘,在炊事班待过的他见得多了。
他往前跨了一步,两只大手往那摇摇欲坠的独轮车上一搭。
刚才陈建锋推得快要把腰折了的独轮车。
在陈大炮左手轻轻一按之下,原本在那乱晃的车身,竟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样,死死不动。
“让开。”陈大炮对着陈建锋吐出两个字。
紧接着。
他右肩猛地一抖。
那重达三百斤的两个巨型包裹,被他举重若轻地往车斗中心一甩。
“咔吧!”
木质的车架发出几声不堪重负的呻吟,但重心的极度稳定,反而让这辆车在风中显出了一股子厚重感。
陈建锋这会儿才回过神,嗓子眼像是被什么给塞住了,哑着声喊:“爹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他看着陈大炮那满脸的胡碴子和已经湿透的衬衫,眼眶子瞬间就红了。
“岛上……岛上这几天台风,给养船停了,我……”
“老子在电话里怎么跟你说的?”陈大炮一瞪眼,声如闷雷。
“你媳妇怀着两个娃,你让她喝海带汤?”
周大嘴一听不乐意了,扭着胯走上来,伸手就要去翻陈大炮那两个包裹。
“哎哟喂,好大的口气!还老陈家带了金山银山不成?”
“陈老头,你懂不懂规矩?上岛的东西都得报备。这天寒地冻的,你别是带了一堆烂棉花来占地方吧?”
“滚!”
陈大炮看都没看,反手就是一巴掌。
他这一掌控制了力道,不是扇脸,而是直接抽在了周大嘴伸过来的手背上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周大嘴尖叫一声,捂着手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开。
与此同时,包裹的一角因为刚才的剧烈落地,再加上被这妖风一扯,麻布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那是啥?”一个饿得眼发绿的小战士盯着那裂缝。
雨水顺着裂缝流进去,但里面的东西被一层厚厚的铁皮封得严丝合缝。
陈大炮脆把那麻布一扯。
几个金灿灿的、印着洋文的铁罐子露了出来。
“粉?那是……进口的进口粉?”有个懂行的兵惊叫了一声。
在这个八三年的海岛,这玩意儿比黄金都稀罕。
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,另一边的包裹也露出了真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