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甜小心端起那盘回锅肉,步子迈得稳稳的,生怕洒了汤汁。她走到老周那张靠窗的桌前,把盘子放下。
“周叔,您的回锅肉。”
老周“嗯”了一声,先瞅了一眼盘子,筷子没急着动,冲里头喊:“赵老板,给我弄碗饭!”
饭很快端上来。老周扒了一口白饭,夹起一片回锅肉送进嘴里。
嚼第一下,他眉头动了动。
嚼第二下,筷子已经伸向第二片。
“哎,”老周咽下去,扭头朝厨房方向扬声,“老李头!今天手艺不错啊!”
厨房里没应声。
老周又夹一片,这回细细咂摸,眯起眼睛:“盐放得正好,不咸不淡。那个酱——豆瓣酱炒透了,香!以前你那味儿有时还浮在皮上,今天这个入味了。”
他又扒了口饭,筷子点着盘子里的蒜苗:“蒜苗火候也对,脆生生的,还吸了油。老李头,你今儿是捡到什么秘籍了?”
赵兰站在收银台后,手指攥着圆珠笔,没说话。
苏晴愣在桌边,嘴张了张。
老周还在夸:“我吃了你七八年菜,今天这个——不一样。肉片薄,不柴,边儿上还带点焦,香。你以前可没这耐心。”
他说着,冲厨房方向竖起大拇指:“老李头,有两下子啊!”
厨房里。
老李攥着茶杯,指节发白。他看着灶台前那个年轻人的背影,喉结滚动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那句“盐放得好”“入味了”“不一样”——一字一句像鞋底子抽在他脸上。
苏晴终于回过神,脸涨得通红,往前跨了一步,张嘴就要喊——
“那不是老李头做的!”
话音刚出口,陈一凡从厨房出来了。
他解下围裙,随手搭在椅背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走到老周桌前,语气平和得像在唠家常。
“是吧,老李头手艺挺好的。”
老周抬头,认出是赵兰家的赘婿,笑着点点头:“小伙子,你也懂吃?”
“懂一点。”陈一凡笑了笑,“周叔,您有空常来。饿了就来,咱们这手艺——很好的。”
他说得很轻,很慢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老周又夹了片肉,满意地嚼着:“行,冲老李头今天这发挥,我以后天天来。”
陈一凡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他路过苏晴身边,脚步顿了一下。
没看她,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
“说了让你等着。”
然后他擦过她的肩,进了厨房。
苏晴站在原地,脸像被人扇了第二巴掌。
老周还在那儿吃,一口接一口,筷子没停过,嘴里还念叨“老李头今天真是超常发挥”。每一个字都像针,扎在她脸上。
她想喊,那不是老李做的,是我男人做的——那个我刚才扇了耳光的窝囊废。
可她喊不出口。
刚才她骂他吃软饭,说后悔让他进门。现在他炒的菜,老周夸成花。
苏晴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厨房里。
老李坐在条凳上,盯着灶台上还没洗的铁锅。
锅里残留的油光映着他的脸,忽明忽暗。
他做了二十年厨子。从学徒熬到掌勺,从国营饭店混到私人馆子,靠的就是这身手艺。
他瞧不起陈一凡,是因为他觉得这小子不配——一个吃软饭的赘婿,凭什么碰他的锅?
可刚才那盘回锅肉,他做不出来。
不是不会,是做不出那个火候、那个薄厚、那个汁收得恰到好处的利落。
他想起陈一凡刚才出去说的话。“是吧,老李头手艺挺好的。”
那小子,没拆穿他。
老李喉结滚了几滚,攥茶杯的手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
他终于站起来。
“那个……”老李声音发涩,像锈了几年的门轴,“陈、陈师傅。”
陈一凡回头。
老李避开他的目光,盯着自己脚尖,那身油乎乎的围裙还在身上,整个人像矮了一截。
“刚才……是我老李有眼不识泰山。”他顿了顿,嗓子像卡了鱼刺,“您这手艺,我服。您不拆穿我,给我留脸,我记着。”
他深深弯下腰。
“对不住。”
厨房里静了。
赵兰站在门口,手里的圆珠笔掉在账本上,滚了两滚。
苏甜捂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。她长这么大,头一回见老李头跟人低头。
苏晴的脸色从白转青,又从青转红。她看着老李弯下去的脊背,像看见什么荒诞的梦。
“老李?”楼梯口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。
苏薇抱着萌萌下来,一手扶着栏杆,眼睛扫过厨房门口这场面,眉头高高挑起。
“你搁这儿演什么呢?”她盯着老李弯成虾米的背影,“道歉?你给谁道歉?我们家欠你工钱没结?”
然后她顺着老李的目光,看到了灶台边的陈一凡。
苏薇愣住了。
“……陈一凡?”
没人答话。
苏薇又看看那盘老周吃得底朝天的空盘子,看看妹妹苏晴那张像吃了三斤黄连的脸,看看母亲攥着账本、一言不发的模样。
她再泼辣,这会儿也看出不对了。
赵兰忽然开口。
她没看陈一凡,也没看老李,目光越过所有人,落在苏晴身上。
“苏晴。”
苏晴浑身一僵。
“给你老公道歉。”
看到这。
苏薇一把拽过苏甜,压低声音:“咋回事?”
苏甜踮脚凑到她耳边,小声嘀咕了几句。苏薇的眼睛越瞪越大,看向陈一凡的目光像见了鬼。
“他?炒菜?把老李头打服了?”她嗓子没压住,声音飘出去半截,又赶紧咽回去。
门口又有顾客进来,扬声喊:“赵老板,还有位置没?”
赵兰没应声,眼睛还钉在苏晴脸上。
苏晴站着不动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没看陈一凡,也没看赵兰,盯着墙角那只结蛛网的旧水缸,像是要把那破缸盯出个洞来。
“妈,店里来客了。”她偏开头,想往门口走。
赵兰一把攥住她手腕。
“去厨房,”赵兰声音不高,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,“给你老公打下手。”
苏晴手腕一抖,没挣开。
厨房里。
陈一凡正往锅里添水涮锅,锅铲刮过铁底,发出刺啦一声。他没回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天真热。
“老李,您拿着工资,要不我给您打下手?”
老李那张老脸腾地红了,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后。他搓着那双油乎乎的手,声音发紧:“陈师傅,您这话是打我脸。之前是我,有眼不识泰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