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的子,定在十月初八。
那几天沈渡照常在铺子里帮忙,擦桌子、端茶、算账、招呼客人,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。有茶客问起考得如何,他便笑笑,说一句“等放榜就知道了”。问的人也不再多说,只是叹一口气,或是拍拍他的肩膀。
周大牛比他还紧张。
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,就是跑到沈渡门口看一眼,确认他还睡着,才放心地去烧火。晚上打烊之后,总要拉着沈渡喝两碗茶,东拉西扯说些有的没的,就是不肯让他一个人待着。沈渡知道他担心什么,也不说破,只是陪他坐着,听他说那些茶客的闲话、街坊的趣事、小时候的糗事。
十月初七那晚,周大牛又拉着他在院子里喝茶。
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石榴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,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。茶是陈茶,有些涩,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。
“沈公子。”周大牛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明天放榜,你想不想去看?”
沈渡端着茶碗,看着碗里的月光,没有立刻回答。
周大牛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又道:“要不我去看?你在家等着,我看了回来告诉你。”
沈渡摇摇头:“一起去吧。”
周大牛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你不怕?”
沈渡笑了笑,把茶碗放下。
“怕什么?考上了就考上了,考不上就考不上。伸头一刀,缩头也是一刀,不如早点知道。”
周大牛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那明天一早,咱们一起去。”
那一夜,沈渡睡得很沉。
不知是因为喝了茶,还是因为终于到了这一天,他躺下之后没多久就睡着了,一觉睡到天亮。醒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大亮,周大牛正蹲在门口,等他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沈渡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周大牛点点头,站起身,却又忽然停住,回过头来看着他。
“沈公子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考没考上,你都还住这儿。铺子里永远有你一间屋。”
沈渡看着他,那张憨厚的脸上全是认真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—
贡院门前那条街,今挤得水泄不通。
沈渡和周大牛到的时候,已经是巳时初刻。榜还没贴出来,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实。有穿着锦袍的富家公子,带着三五个家仆开道;有穿着旧衫的寒门书生,一个人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张望;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拄着拐杖站在远处,不敢往前;有抹着眼泪的妇人,扶着儿子的胳膊,嘴里念念有词。
周大牛看着那人山人海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、这可怎么挤进去?”
沈渡四下看了看,指着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。
“上那儿。”
两人挤到树下,沈渡把袖子一挽,三下两下爬了上去。周大牛在下面看着,急得直跺脚:“沈公子,你、你小心点!”
沈渡骑在一粗壮的枝丫上,往贡院门口望去。
人太多了。黑压压一片人头,本看不清前面的情形。只偶尔看见几个穿着官服的人进出,引起一阵动。
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忽然听见一声锣响。
人群一下子安静了。
然后是一阵动,像水一样从前排往后涌。有人喊“贴了贴了”,有人喊“让一让我看看”,有人喊“中了中了是我儿的名字”。哭声、笑声、喊声、骂声,混成一片,嗡嗡嗡的,像一锅煮开了的水。
沈渡骑在树上,看着那片人海,忽然有些恍惚。
上辈子高考放榜那天,他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电脑前,刷新着网页。那时候没有这么多人,没有这么吵,只有屏幕上那个加载的圈圈,转啊转的,转得人心慌。
现在这么多人,这么吵,他反而平静了。
周大牛在树下仰着头喊:“沈公子!看见了吗?看见了吗?”
沈渡摇摇头:“太远了,看不见。”
又等了一会儿,人群开始慢慢散开。有人笑着跑出来,一路喊着“中了中了”;有人哭着蹲在地上,抱着头不肯起来;有人面无表情,一步一步往外走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沈渡从树上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树皮屑。
“走吧,进去看看。”
他们挤进人群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周围的人越来越少,哭声和笑声也越来越远。终于,他们站在了那面墙前。
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红纸,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沈渡抬起头,从那第一个名字开始,往下看。
第一名,不是。
第二名,不是。
第三名,不是。
他一个一个往下看,看了很久,看完了第一列,没有。第二列,没有。第三列,没有。
周大牛在旁边帮他数,嘴里念念有词:“沈渡……沈渡……沈渡在哪儿……”
沈渡没有出声,只是继续往下看。
看到最后一列的时候,他的手忽然顿了一下。
倒数第七个。
两个小小的字,挤在一堆名字中间。
沈渡。
周大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愣了一下,然后一下子跳起来。
“中了!中了!沈公子你中了!”
他喊得太大声,旁边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。沈渡被他一拉,险些站不稳,扶住他的肩膀,笑了笑。
“看见了,看见了。”
周大牛高兴得像个孩子,拉着他的袖子直晃:“中了!真的中了!我就知道你能中!我娘说得没错,遇见就是缘分,缘分就是好运气!”
沈渡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墙上那个名字。
沈渡。
那两个小小的字,挤在一堆名字中间,不显眼,不突出,但确确实实,在那里。
他忽然想起原主母亲的那封信。
“考得上考不上都不要紧,平平安安回来便是。”
他想起原主。那个在赶考路上发了高烧、再也没有醒过来的年轻人。如果他活着,此刻站在这里看榜的,应该是他。
他的名字,本该是他的。
沈渡站在那里,看着墙上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周大牛渐渐安静下来,站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沈渡忽然开口。
“走吧。”
周大牛点点头,跟着他往外走。
走出人群,走出那条街,走进一条小巷。巷子里很静,一个人也没有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,沙沙沙的,踩在落叶上。
周大牛忽然问:“沈公子,你不高兴吗?”
沈渡摇摇头。
“高兴。”
周大牛看着他,有些不懂。
沈渡想了想,说:“我只是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。”
周大牛没有再问。
他们沉默着走了一会儿,沈渡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,看着那条巷子的尽头。那边人声鼎沸,那边是放榜的地方,那边有无数人在哭、在笑、在喊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“走吧,回去喝茶。”
—
回到往来居的时候,已经有茶客在等着了。
他们一进门,便有人站起来,笑着拱手:“沈公子,恭喜恭喜!听说了,中了!”
沈渡愣了一下,周大牛也愣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你们怎么知道的?”
那茶客哈哈一笑:“这条街上,什么事传得快?当然是喜事传得快。方才有人从贡院那边过来,说你中了,倒数第七个。我们几个就在这儿等着,给你道喜呢。”
铺子里坐着的七八个茶客都站起来,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。沈渡被他们围着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,只是拱着手,一个一个地还礼。
周大牛却高兴得不行,一会儿给这个倒茶,一会儿给那个添水,嘴里念叨着“同喜同喜”“今茶钱我请了”。
热闹了好一阵,茶客们才渐渐散去。沈渡在角落里坐下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周大牛端着一碗茶过来,放在他面前。
“累了吧?”
沈渡摇摇头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茶是热的,暖到胃里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问:“孟昭呢?他知道了吗?”
周大牛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这几天没来。”
沈渡点点头,没有再说。
—
傍晚的时候,孟昭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,没有笑,也没有道喜,只是走到沈渡面前,低声道:“沈兄,借一步说话。”
沈渡看着他,心里咯噔一下,跟着他走到后院。
孟昭站在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前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沈兄,你知不知道,你这次能中,有多险?”
沈渡摇摇头。
孟昭转过身,看着他,脸色很复杂。
“我打听过了。你的卷子,本来是被黜落的。”
沈渡愣住了。
孟昭继续说下去:“赵恒找的那个人,把你的卷子抽出来了。他在卷子上做了记号,想让考官黜落你。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但是有个考官,把你的卷子又捡回来了。”
沈渡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孟昭叹了口气。
“你知道那个考官是谁吗?”
沈渡摇摇头。
孟昭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是文华阁那位老先生。”
沈渡愣住了。
孟昭点点头:“他本是礼部的人,今年被请去帮忙阅卷。他看见你的卷子,认出了你的字迹。然后他发现,你的卷子上,被人做了手脚。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做了什么手脚?”
孟昭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他知道。他把你的卷子重新看了一遍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孟昭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“‘这首诗,不该黜。’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冬的凉意。石榴树的枝丫轻轻晃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过了很久,沈渡问了一句:
“赵恒呢?”
孟昭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这件事没人声张,老先生也没有追究。但赵恒……他应该知道了。”
沈渡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—
那天晚上,沈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坐了很久。
周大牛来劝他喝茶,他摇摇头。周大牛来劝他睡觉,他也摇摇头。周大牛没办法,只好在他旁边坐下,陪他一起坐着。
月亮升起来,又圆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,照在这两个沉默的人身上。
沈渡忽然开口。
“大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一个人想害你,没害成,他会怎么办?”
周大牛想了想,挠挠头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没害过人,也没被人害过。”
沈渡笑了笑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轮月亮。
月光很亮,亮得有些刺眼。
他忽然想起那首诗的最后一句:
“可有微光照此身。”
微光。
那个老先生的微光,照在他身上。
但赵恒的阴影,也落在他身上。
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这玉京城里的子,不会像以前那样简单了。
周大牛在旁边看着他,忽然说了一句:
“沈公子,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站你这边。”
沈渡转过头,看着他。
月光下,那张憨厚的脸,和周大娘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—
第二天一早,沈渡去了一趟文华阁。
老先生没有见他。孟昭出来告诉他,老先生说了,不用谢,以后好好写诗就是。
沈渡站在文华阁门口,看着那三层楼阁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住脚步。
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紫袍,玉冠,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赵恒。
他站在那里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正好堵住了沈渡的去路。
沈渡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赵恒往前走了两步,上下打量他一眼,笑了。
“沈公子,恭喜啊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赵恒又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,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很轻,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说完,他退后一步,又笑了笑,然后带着那两个随从,扬长而去。
沈渡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风从街口吹过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回走。
脚步不快不慢,和来时一样。
—
回到往来居的时候,周大牛正在门口张望。
看见他,连忙跑过来。
“沈公子,你去哪儿了?我等你半天了。”
沈渡摇摇头,没有回答。
他走进铺子,在角落里坐下,要了一碗茶。
周大牛端着茶过来,放在他面前,小声问:
“沈公子,出什么事了?”
沈渡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周大牛不信,但也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在他旁边坐下,陪着他喝茶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茶碗里,照在这两个沉默的人身上。
沈渡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茶是热的,暖到胃里。
他忽然想起赵恒说的那句话。
那句话很短,只有六个字。
“咱们,来方长。”
他把茶碗放下,看着窗外的那棵石榴树。
叶子已经落光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丫,伸向天空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来方长。
那就来方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