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蛐蛐不知疲倦地叫着,像是要把这本来就燥热的秋夜,叫得更让人心慌。
屋里没开灯,月光像水一样淌在水泥地上,把那个挂在床沿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刘小满侧躺在里面,眼睛盯着墙皮上的一道裂缝。
她的耳朵却竖得跟兔子似的,全在身后那个男人的动静上。
太静了。
静得吓人。
要不是那一波接一波烫人的体温传过来,她都怀疑陈向东是不是背过气去了。
这张木板床宽一米五,搁这年头不算小。
可陈向东那块头实在太大。
一米八几的大个子,肩膀宽得像扇门,往那儿一横,半张床就没了。
现在,为了不碰到她,他整个人像只壁虎,死死扒着床沿那点边儿。
咯吱。
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刘小满忍不住转头。
借着月光,她看见陈向东大半个身子都悬空了。
他左手死死扣着床沿的木楞,手背青筋暴起。
脊背上的肌肉一块块鼓着,硬得像铁板。
这哪是睡觉,这纯纯是在上刑。
他在怕什么?
怕她刚清醒的脑子,想起什么让他无法面对的过往?
刘小满的视线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背心上。
背心有点短,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后腰。
那里也有一道疤,在月光下泛着白光,格外刺眼。
这个男人,浑身都是伤。
白天的一幕幕在脑子里闪过。
他差点拧断赵芳的手腕。
他被自己装出来的头疼吓得脸色惨白。
还有那封信,上面写着只有他能救她的命。
如果他是害她的人,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?
如果他是爱她的人,为什么又要这么卑微如泥?
一股酸涩堵住了喉咙。
她不知道那七年发生了什么,但她知道,现在的陈向东,哪怕是把心挖出来给她,都会怕血溅到她身上。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赌一把!
刘小满咬了咬下唇,从被窝里伸出手。
白皙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两秒,指尖微颤。
那短短的十几厘米,像是隔着千山万水,隔着那迷雾重重的七年。
最终,她心一横,精准地捏住了陈向东背心下摆的一角。
轻轻一拽。
像是碰到了高压电。
那个僵硬得像石雕的男人,浑身猛地一震,那反应大得差点没把床板给报废了。
陈向东弹射般地回头。
月光下,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,平的匪气荡然无存,只剩下被抓包的惊恐和慌乱。
他喉结滚了滚,嗓子眼儿里像是卡了块烧红的炭:“怎么了?”
他盯着她捏着衣角的手,身体却本能地往后缩,像是怕身上的汗味熏着她。
“是不是渴了?还是……想去茅房?我去给你拿尿盆,外面凉。”
一连串问题砸过来,全是照顾人的琐碎。
刘小满没说话,看着这个手足无措的糙汉子,心像是被撞了一下。
她没松手,反而把衣角攥得更紧了。
“向东。”
陈向东动作一僵,大气都不敢出:“在呢。你说,要啥?”
刘小满深吸一口气,当着他的面,将被子掀开一大角。
然后,她的身子往墙挪了挪,把那一大半尚有余温的床铺,全都空了出来。
“睡进来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落在屋里却像个炸雷。
陈向东当场宕机。
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瞬间瞪圆。
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,紧接着是狂喜。
可那喜悦还没爬上眉梢,就被一股更深的自我厌弃给压了下去。
“不用。”他斩钉截铁地拒绝,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,不敢看那块空出来的温柔乡,“我不困。这挺好,凉快。你身子虚,我身上热,容易……吵着你。”
理由找得蹩脚又拙劣。
刘小满也不拆穿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娇嗔和埋怨:“床沿那么窄,万一掉下去怎么办?”
“没事,皮糙肉厚的,摔不坏。”陈向东小声嘀咕。
“摔坏了是没事,要是着凉感冒了呢?”刘小满打断他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,“咱们家现在就指着你一个人挣钱。你要是病倒了,谁养活我们娘俩?你是想让我带着念丫头喝西北风去?”
这话,比什么情话都管用。
“那不能!”陈向东急了,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,“老子就是剩一口气,也得让你们娘俩吃香喝辣的!”
“既然不能,那就给我滚进来睡觉。”
刘小满松开手,拍了拍身边的空位,语气不容置疑,“地上凉气重,你要是真病了,还得我伺候你。我现在头还没好利索,伺候不动。”
这一招以退为进,彻底把陈向东的后路给堵死了。
黑暗中,他沉默了几秒。
最后,还是他先缴械投降了。
“行,我进来。”
他像是怕踩碎了什么易碎的梦,动作极其缓慢地把身子挪了回来。
他依然很规矩。
平躺着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像个新兵蛋子。
身体贴着床沿,中间刻意留出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。
那条缝隙,是他的雷池。
过了一会儿。
一只滚烫的大手在被子外面犹豫了很久。
它试探性地,轻若鸿毛地覆盖在了刘小满的手背上。
只要她稍微动一下,那只手就会立刻触电般缩回去。
刘小满没有动。
黑暗中,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,带着一股子把心掏出来的卑微:“不走就好……”
他顿了顿,大手慢慢收紧,将她的小手整个包在掌心里。
“只要你不走,恨我也没事。小满,这辈子别离开我。你要是想打想骂,都冲我来,别把自己憋坏了……我就只有这一条,别走。”
这大概是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,这辈子说过的最软的话。
刘小满眼眶一热,差点没忍住。
恨?
她现在哪来的恨?
她吸了吸鼻子,装作困倦地打了个哈欠,翻了个身。
这一个翻身,直接越过了那条两指宽的雷池。
她顺势滚进了那个滚烫,坚硬,充满了雄性荷尔蒙气息的怀抱里。
脸颊贴上他结实的膛,耳朵刚好贴着他的心口。
那心跳声快得像是在擂鼓。
陈向东浑身瞬间僵成了石头。
只一秒。
下一秒,像是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终于撞开了闸门,理智那弦,啪的一声断了。
他的手臂猛地收紧,像两道铁箍,将怀里的女人牢牢锁住,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有些扎人的胡茬蹭过她柔顺的发丝。
黑暗里,传来一声男人满足到了极致的喟叹。
“睡吧,老子在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