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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院子里的那辆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发动了。

“媳妇,我走了!中午不一定回来,你和闺女自个儿吃!”

陈向东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透进来,紧接着是离合器松开的摩擦声,车轮碾过碎石路,那动静渐渐远了,直到听不见。

刘小满站在窗边,看着那绝尘而去的尾气,脸上的温存一点点褪得净净。

“妈妈,爸爸去赚钱买肉肉啦!”陈念趴在小板凳上画画,手里攥着半截蜡笔,天真无邪。

“嗯,念丫头乖,自己在屋里画画,妈妈收拾一下屋子。”

刘小满转身,反手上了门栓。
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
屋子里的光线似乎暗了几分。那个像火炉一样的男人一走,这间屋子角落里藏着的阴冷气就冒了出来。

她没去收拾碗筷,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张老式红漆梳妆台前。

这台子有些年头了,镜面虽亮,边角的水银却有些脱落,斑驳得像老人长了霉斑的眼。

昨天赵芳那句“药吃了两年,没吃成个纯傻子”,像毒刺,扎在她脑仁上,挑得神经突突直跳。

傻子?

十八岁的刘小满虽然胆小,但绝对不傻,甚至读书时成绩还是班里拔尖的。

怎么可能短短几年,就变成了连话都说不利索、甚至认不清人的疯婆子?

如果不是病,那就是祸。

刘小满深吸一口气,手指顺着梳妆台的边缘寸寸摸索。

抽屉里除了几把断齿的木梳,就是几盒早就裂的友谊雪花膏,什么都没有。

不对。

如果这具身体的主人曾经有过清醒的时刻,哪怕是一瞬间,她发现了端倪,会藏在哪?

在这个家里,对于一个“疯婆子”来说,最安全的地方是哪?

刘小满的视线落在那面镜子上。

确切地说,是镜子后面那块用来防的三合板背板。

这梳妆台是老木匠打的,结构有个巧思,镜框和底座是活扣连接的。

她把手伸到镜子背面,指尖触到满是灰尘的粗糙木板。顺着缝隙往下摸,在靠近底部三分之一的位置,指尖忽然一空。

有个暗槽!

刘小满心脏猛地一缩,指甲扣住那个不起眼的凹槽,用力一抠。

“吱嘎——”

那块原本应该钉死的背板,竟然被她硬生生掰开了一条缝。

一股陈旧的、混合着霉味和某种苦涩化学药剂的味道,瞬间扑鼻而来。

那味道太冲,刘小满没忍住,呕了一声。

她屏住呼吸,两手指探进去,夹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。

布包是用旧手帕裹着的,里三层外三层。

刘小满手有些抖,一层层揭开。

里面静静地躺着三个褐色的玻璃小药瓶。

瓶子不大,只有拇指粗细,盖子拧得很紧。透过玻璃,能看见瓶壁上残留着一些白色的粉末结晶。

这是西药。

在这个年代的农村,感冒发烧也就是几包头痛粉的事,这种精致的玻璃瓶装药,绝对是稀罕物。

刘小满凑近了看。

瓶身上的标签被人撕得七七八八,只剩下残缺不全的胶印。

她把瓶子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,眯起眼睛,在那残留的纸屑上辨认着微小的字迹。

“……氯……嗪……”

“……精神……抑制……”

“……长期服用……致呆……”

轰!

刘小满手脚冰凉,手里的玻璃瓶差点滑落。

氯丙嗪!

哪怕是在七年前,她也听说过这种药。这是治疗精神分裂的强效药,副作用极大,长期服用会让正常人变得反应迟钝、嗜睡、甚至出现认知障碍!

这就是她“傻”了两年的原因?

不是什么受了,也不是什么产后抑郁,而是有人在把她当牲口一样,天天喂这种药!

是谁?

陈向东?

那个昨晚宁愿挂在床沿也不肯挤着她的男人?那个把全部身家密码设成她生的男人?

刘小满摇了摇头。

那个糙汉子虽然看着凶,但眼神骗不了人。如果他想害她,本不用这么麻烦,以他的脾气,真要厌恶一个傻媳妇,早就扔山沟里了。

而且,陈向东没那个脑子搞这种药。

他最多是被人当成了刀。

“这药……是大夫开的吧?”刘小满攥紧了药瓶,指节发白,“谁给你介绍的大夫?谁告诉你这药能‘治病’?”

答案呼之欲出。

陈卫国。

那个在县城做“大生意”、见过世面的小叔子。

只有他有渠道弄到这种处方药,也只有他,能骗得陈向东对他言听计从。

“好,真好。”

刘小满怒极反笑,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。

原来这七年,她不仅是被偷走了时光,更是被人硬生生按在泥潭里,当成了没有灵魂的玩偶。

如果不是她这几突然“清醒”,停了药,恐怕这辈子都要在浑浑噩噩中烂死在这个院子里。

她把药瓶重新包好,塞回镜子后面的夹层,又把背板按回原处。

做完这一切,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那张脸白皙、美艳,眼角眉梢带着从前没有的冷冽。

“陈卫国,赵芳……”

她对着镜子,轻声念出这两个名字,像是咀嚼着两块带血的生肉。

“既然我不傻了,那你们的好子,也该到头了。”

……

陈家二房。

屋里窗帘拉得死死的,透不进一丝光,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,满是劣质香烟的焦油味。

陈卫国穿着那身皱巴巴的西装,像头拉磨的驴,在狭窄的客厅里来回转圈。

地上的烟灰缸早就塞满了,烟头溢出来,烫坏了茶几上的塑料台布。

“别转了!转得老娘头都晕了!”

赵芳瘫在沙发上,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,脸上挂着没的泪痕,咬牙切齿,“早就跟你说,那傻子留不得,早点送走多好!现在好了,她醒了!你看她昨天那眼神,那是傻子能有的吗?那就是个讨债鬼!”

“闭嘴!”

陈卫国猛地停下脚步,眼珠子上全是红血丝,“送走?说得轻巧!陈向东那个疯狗把她看得比命都重,要是知道我把人送走,他能把我皮剥了!”
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
赵芳疼得吸了口凉气,声音尖利,“她要是真恢复记忆了,当年的事儿……还有这两年运输队的账……”

提到“账”,陈卫国浑身一哆嗦。

他是个典型的志大才疏。这几年打着陈向东的旗号在县城包工程、搞倒卖,亏得底裤都不剩。为了填窟窿,他私下里做了两本账,截留了陈向东车队至少一半的利润。

那可是巨款!

要是陈向东知道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,还挪用了公款,那把劈柴的斧头,绝对会砍在他脖子上。

“怕个屁!”

陈卫国把烟头狠狠按在茶几上,像是要烫死谁,“之前的账本我都烧了,死无对证。只要大哥不查,谁也看不出来。”

“不查?以前那是大哥信你,加上家里有个傻媳妇要用钱,他没心思管。”赵芳冷笑一声,眼神阴毒,“现在那狐狸精醒了,枕边风一吹,你觉得大哥还会像以前那么傻?”

陈卫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是啊。

陈向东看着粗,其实精明得很。这几年也就是被“亲情”和“愧疚”蒙了眼。

一旦刘小满把他当年的事抖出来,这层窗户纸一捅破,信任崩塌,查账是迟早的事。

“那……那就在她开口之前,让她把嘴闭上!”陈卫国眼里闪过一丝狠戾。

“怎么闭?了她?”赵芳翻了个白眼,“人偿命,我可不想吃枪子。”

“谁说要人了?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像是吐信的毒蛇:“她那药,停了几天了吧?得想办法让她继续吃。只要再吃几次,脑子迷糊了,她就是有一肚子话也说不出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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