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跪,跪得结结实实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围观的群众一片哗然。谁也没想到,刚才还耀武扬威的“一家之主”,转眼间就成了这副怂包样。
“雷厂长!雷祖宗!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”张大军一把鼻涕一把泪,伸手去抓雷得胜的裤脚,全然不顾那几个被他请来的闲汉目瞪口呆的表情,“千万别报警!建国他还小,他不懂事啊!都是我教唆的,是我鬼迷心窍!求求你高抬贵手,把他当个屁放了吧!”
什么家规,什么风化,什么男人的尊严,在儿子坐牢甚至枪毙的恐惧面前,统统成了狗屁。
王秀芬站在一旁,冷冷地看着这一幕。她看着这个跟自己过了二十五年的男人,像一条癞皮狗一样在地上磕头求饶。她心里没有一丝,只有深深的悲哀和厌恶。
原来,这就是她曾经仰视过的“天”。这一跪,不仅跪碎了老张家的脊梁骨,也把王秀芬心里最后那一丝对过去的执念,碾得粉碎。
雷得胜嫌恶地退了一步,避开张大军那双脏手。他低头看着张大军,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,只有无尽的鄙夷。
“你该求的,不是我。”雷得胜冷冷地说。
张大军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膝盖当脚走,挪到王秀芬面前,还没开口,王秀芬已经转过身去。
“滚。”
王秀芬只说了一个字。没有愤怒,没有喝骂,只是像驱赶一只讨厌的苍蝇。
“哎!哎!我滚!我这就滚!”
张大军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,连那面破铜锣和横幅都顾不上拿,低着头,捂着脸,在几百号工人的哄笑声中,像只过街老鼠一样仓皇逃窜。那几个闲汉见势不妙,也灰溜溜地作鸟兽散。
风波平息,食堂门口只剩下一地狼藉和那面可笑的铜锣。
雷得胜捡起那件滑落的军大衣,重新披在身上,转头看向王秀芬。
王秀芬正站在晨光里,背脊挺得笔直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要把中那口积攒了半辈子的浊气全部吐尽。
两人对视一眼,雷得胜眼里的戾气散尽,化作了一抹憨厚的笑意。他挠了挠板寸头,指了指还没卖完的早餐:“那啥……粥都要凉了。”
王秀芬噗嗤一笑,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,像是一朵经霜的菊,却开得正艳。
“凉了就热热。”她转身走向灶台,声音轻快得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,“活!今儿个还得挣大钱呢!”
这一仗,赢得彻底。从此以后,这红星砖厂,乃至这清河县,再也没人敢嚼她王秀芬的舌子。
子,这才真正是他娘的开始了。
上午的头毒辣辣地爬上了红星砖厂的大烟囱,把那几个刷了红漆的大字照得直晃眼。
旧食堂里,早没了早晨那股子剑拔弩张的味,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吸溜声和筷子碰碗的脆响,热火朝天。
“哎,你们是没见着早晨那场面!”
寸头端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,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,唾沫星子横飞,跟说评书似的:“雷厂长把那包罪证往地上一摔,那个姓张的供销社部,脸吓得跟白纸糊的一样,‘噗通’就跪下了!那膝盖磕水泥地上,‘咚’的一声,听着都疼!”
“该!”旁边的大壮咬了一大口炸得金黄的油条,含混不清地骂道,“那种把老婆当抹布扔的软蛋,就该让他尝尝铁窗泪的滋味。还是咱们老板娘硬气,那个红本本一亮,谁敢呲牙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