迈巴赫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穿梭。
从灰败的老旧小区,到灯火通明的顾家宅邸。
顾砚辞开着车窗,任由夜风灌入车内。
等到了顾家门口,车内属于“她”的气息已全然不见。
男人那双醉人的桃花眼,随之陷入幽深的沉寂,只有家里的灯火,仿佛一簇火苗在眼底跳动,蓄势待发。
一进门,大六岁的姐姐顾静姝就冲顾砚辞使了个眼色。
还没等她开口,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顾父忽然冷哼一声。
“陆家丫头的生宴,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?还知道礼数么!”
顾陆两家是世交。
顾爷爷和陆爷爷不仅是战友,陆爷爷还救过顾爷爷,瘸了一条腿。
于是,两家就定下了联姻。
然而下一辈是顾父和陆父,两个人好的像亲兄弟,婚约又顺延到下下辈。
“顾家有您去不就足够分量了么?”
顾砚辞不急不忙地笑笑,戳戳顾辰的脑门,冲着厨房努了下嘴。
“一个生宴而已,还想把京圈的权贵都请过去?陆叔自己都不敢摆这个排场。”
“你——!”
“您别急,真为了陆家小姐高血压了,不是让她折寿么?”
顾父脸色发青,抬起颤抖的手刚要拍桌子。
顾辰从厨房搬来的救兵到了。
“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?有你这么为了外人儿子的吗?”
顾母像只护崽的老母鸡,也不管贵妇仪态了,指着丈夫数落。
“砚辞30岁了!别人家这个年龄的,要么订婚了,要么结婚了,要么有娃了!”
“可他呢?被你们家的那个古董婚约压着,到现在还单着!”
“这都二十多年了!怎么?你还想让他给你发小女儿守寡么?”
顾砚辞抬手轻咳一下,掩盖住嘴角的笑意。
“妈,是鳏,不是寡。”
于是成功收获老母亲的的一对白眼。
她气势正盛呢,这样会打乱她的节奏的!
顾父被怼得哑口无言。
“这、这不是想到办法了么……”
“什么办法?”
面对问,顾父斟酌着怎么起话头。
“两家联姻,又不是非得指定人……”
顾家有一对姐弟,顾静姝和顾砚辞。
陆家也是一对姐弟,陆宛和陆昭。
顾静姝摸摸傻儿子的小脸,平静地说:“我已婚,辰辰才五岁。”
“不是你们。”
顾父目光在顾辰的小脸上停了一瞬,到底没再说什么,转而看向儿子。
顾砚辞耸肩,“别看我,我‘守寡’呢~”
顾父直接一噎。
顾母冷笑。
“不还有你么?我腾地方,你亲自上!给你家老太爷完成联姻的遗愿!”
这下把顾父急到了。
他和顾母也是联姻,但婚后真香了,感情几十年好得和新婚夫妻一样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!我和老陆商量好了……”
“今晚就分房睡!你去客房!”
一物降一物。
这下顾父也没心情去说别的了,一门心思哄老婆。
顾砚辞冲带路党顾辰比了个大拇指,决定不让可爱的外甥去兴趣班进修了。
一楼继续交给顾母发挥,姐弟俩带着小豆丁去了二楼。
顾静姝的丈夫是高校教授,出差参加座谈会了。
这阵子她带着顾辰一起住在娘家。
眼看着弟弟要推门回卧室,顾静姝赶忙开口留人,又推了一把儿子,让小家伙自己去玩,
“砚辞,都五年了。”
顾砚辞沉默,桃花眼幽深得像化不开的黑夜。
顾静姝永远也不会忘记五年前。
弟弟人间蒸发了一整周,再出现时,仿佛一个游魂,浑身散发着自我毁灭的颓丧。
她问他怎么了。
他只是木木地盯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,裂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姐,能让你的孩子姓顾吗?”
“你……什么意思?”
顾静姝下意识地护住腹部。
他们这样的人家,姓不是一般的意义。
从小就按继承人培养的顾砚辞,应该再清楚不过。
可她的弟弟只是笑笑,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手,喃喃自语。
“既然这样,那就都别好了……”
冷静又疯狂。
顾辰出生的时候,顾砚辞早就在M国了。
五年后,他再回来,带着功成名就。
可她看到的,是弟弟身材精瘦,失眠变成了习惯。
顾静姝心疼,却又不得不斟酌着用词,继续说。
“你这么一直单着也不是办法。妈已经忍不住催婚了,迟早也会同意爸……”
到那时候,就没法搬顾母当救兵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顾砚辞的声音毫无波澜,似笑非笑,“那五年,我也没闲着。”
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,就是他父母缘浅。
“不会到那一步的。”
连顾静姝都看得出来,顾家早就有裂痕了,可偏偏父母毫无察觉。
老顽固的父亲,外硬内软的母亲,看似好脾气却更固执的弟弟。
以及一个努力维系家族和睦的她。
“那个女孩呢?”
顾静姝记得弟弟当初有过一段恋爱,也是唯一的一段恋爱。
“现在你把她带回来,爸不一定,但妈肯定不会反对。”
“姐,你忘了吗?”
顾砚辞拉开门把手,扯着嘴角笑了一下。
“我被她甩了,生那天。”
“咔哒”一声,门轻轻合上。
在一片黑暗中,顾砚辞靠着冰凉的门随意坐到地上。
五年前,他的生。
傅衡有事情不在京城,陆昭喊了圈子里的朋友给他庆生。
以往都是这么过的。
可那一年到底不一样了,他想叶清荷了,很想早点结束。
他从没有带她一起参加过圈里的聚会。
别人有女伴,会带着一起喝酒打牌。
他见过那些女人,从一开始的青涩懵懂,到后来谄媚奉承,像是被腐朽浸透了,从一个男人的身边消失,没多久又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出现。
他相信叶清荷。
但他不愿意考验人性,加上还有陆家的事没有解决,脆就不带。
别人打趣他金屋藏娇,他笑笑从不解释。
那一天,他本来打算结束后就去找叶清荷的。
就像以前过生那样,两个人整晚腻在一起,只有彼此,迎接新的一天。
然而,一种没来由的心悸突然袭来。
他霍然起身,一把拉开包厢的门。
在昏暗的走廊地上,是一串破碎的贝壳风铃,再没有其他人影。
他急忙拨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——
忙音。
他拧着眉头,再发消息——
一个猩红的感叹号,把他砸进深渊。
他被拉黑了。
单方面的。
从那以后,顾砚辞再也没有和叶清荷说过话。
听说她和别的男人结婚了。
听说她有一个女儿。
而他,只有在大洋彼岸不分昼夜地疯狂工作,麻痹自己。
哪怕分开五年,他依然无法释怀。
她的一举一动,一颦一笑,都深深存在于他的心中。
不会随着时间变得模糊,反而愈加清晰。
顾砚辞掏出手机。
黑暗中,手机屏幕照亮了憔悴的双眼。
【晶晶,生快乐】
他为她准备的生礼物,希望她喜欢。
消息发了出去。
就像过去他每次想她时做的那样。
然而这一次……
顾砚辞瞳孔微缩,握着手机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。
没有出现红色提示!
消息真的发出去了!
喜悦与胆怯交织。
在漫长的黑暗与孤寂中,他听见自己雷鸣般的心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