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三年秋天,北京的天蓝得不像话。
那天下午我正在报社赶稿,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,归属地山西。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没接。电话响完,又响,一共响了七次。第七次之后,短信来了:
“乔记者,躲着没用。”
我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,继续写稿。手在抖,字打错了好几个。旁边的小李问我:“乔姐,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?”
我说没事。
可我知道,有事了。
那天下班,林觉非在报社门口等我。他刚从新疆回来,晒黑了不少,看见我就笑了。那个笑,和以前一样,有点累,但很真。
“走,吃饭去。”他说。
我没说话,把手机递给他。
他看完短信,脸上的笑没了。
“多久了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“之前还有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这几个月,一直有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东西,很沉。然后他拉着我的手,说:“走,先吃饭。”
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。他一直在想什么,我也一直在想什么。吃完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北京的秋夜,风有点凉,吹得人身上起鸡皮疙瘩。
“锦烨。”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一直瞒着我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心疼,也有生气。
“我怕你担心。”我说。
“我更怕你一个人扛。”
风吹过来,吹乱了他的头发。我伸手帮他理了理,他没动,就那样看着我。
“林觉非。”
“嗯?”
“我错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,把刚才的生气都笑没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拉起我的手,“送你回家。”
那天晚上,他陪我待了很久。我们坐在我家的阳台上,看着北京的夜。远处灯火通明,近处风轻轻的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“锦烨,这事不能拖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明天我陪你去报警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以后有什么事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。
“答应我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第二天,我们去派出所报了案。
警察做了笔录,说会调查。走出来的时候,我松了口气。虽然知道不一定有用,但至少,不是一个人扛了。
林觉非握着我的手,说:“以后有我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十月中的一天,母亲打电话来。
“锦烨,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
我愣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她说,“周婶说,有人在村里打听你。”
我的心一紧。
“打听什么?”
“打听你在北京的情况。”母亲的声音很低,“锦烨,你是不是得罪人了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妈,没事。”
“你别骗妈。”
“真的没事。”我说,“我能处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锦烨,妈这辈子什么都经历过。不怕事。你要是有事,就跟妈说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妈在,周婶在,咱们柳镇的老街坊都在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窗边,很久很久没动。
窗外是北京的秋,天高云淡,叶子开始黄了。可我心里,想的全是柳镇。
那条河,那棵梧桐树,那些老街坊。
他们在,我就不怕。
十月底,林觉非接了一个电话。
挂完电话,他脸色不太好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:“周世安那边的人,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让我少管闲事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他们知道是你?”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他们什么都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俩坐在他家的阳台上,很久很久没说话。
北京的夜,灯火通明。远处的楼,近处的树,都被灯光照着,亮得晃眼。
“林觉非。”
“嗯?”
“对不起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对不起把你卷进来。”
他笑了,轻轻笑了。
“锦烨,是我自己要卷进来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他打断我,“你是我的事,不是闲事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光,很亮,很认真。
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那年他写的那封信。那封留给我的信,写在他记的最后一页。
“锦烨,我这一辈子,做过很多采访,写过很多稿子。最想写的那个故事,一直没写。不是不想写,是写不出来。那个故事,是你。”
八年了。
八年前他写那封信的时候,我以为他不会回来了。八年后他坐在这里,说“你是我的事”。
我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暖,很用力。
十一月,周婶的病又犯了。
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,声音都在抖。她说周婶住院了,情况不太好。我问要不要回去,她说不用,她照顾着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周婶,那个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周婶,那个给母亲念信的周婶,那个在河边对我说“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”周婶。
她病了。
我给林觉非打电话。他听完,说:“回去吧,我陪你。”
“可是你的采访……”
“采访可以推。”他说,“周婶等不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坐上了去柳镇的火车。
火车开了十一个小时,到县城的时候天还没亮。换三轮车,又颠了一个小时。到柳镇的时候,太阳刚刚升起来。
母亲在车站等我。看见她,我愣住了。她又老了,头发更白,背更弯,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。
“妈。”
“回来了?”她走过来,接过我的行李,“走吧,去医院。”
县医院的三楼,还是那间病房。周婶躺在病床上,瘦得脱了形。看见我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,和以前不一样。很轻,很淡,像一片叶子,随时会飘走。
“锦烨回来了?”
“周婶。”我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瘦,凉凉的,骨头一一的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她轻轻拍拍我的手,“北京的饭吃不惯吧?”
我点点头,眼泪流下来。
“傻孩子,哭什么。”她说,“周婶没事。”
那天下午,医生来查房。我们等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谁也没说话。
门开了,医生出来,说:“情况不太好。要做好准备。”
母亲一下子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我扶住她,说不出话。
林觉非站在旁边,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。
那几天,我和母亲轮流陪护。林觉非跑前跑后,买饭、拿药、找医生。有一天,周婶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,跪在病床前,哭得说不出话。
周婶摸着他的头,说:“傻孩子,哭什么。妈没事。”
可她骗不了我们。我们都知道,有事了。
十一月十五号那天晚上,周婶把我叫到床边。
“锦烨。”
“周婶,我在。”
她握着我的手,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“锦烨,你听周婶说几句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妈这辈子,不容易。”她说,“一个人把你拉扯大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。你要好好对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那个小林。”她说,“好人。你抓住了,别放手。”
我点点头,眼泪流下来。
“还有……”她喘了一口气,“周婶这辈子,没什么遗憾。看着你长大,看着你有出息,够了。”
“周婶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她轻轻拍拍我的手,“人都有这一天。周婶先走了,在那边等你妈,等她来了,再给她念信。”
那天晚上,周婶走了。
七十三岁。胃癌,晚期。
走的时候,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。很轻,很凉。
母亲的哭声,把整个病房都填满了。我抱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一直抱着。
林觉非站在旁边,低着头,不说话。
窗外的天,黑漆漆的,一颗星星都没有。
周婶的葬礼,办得很简单。
老街坊们都来了,站在院子里,一个一个上前鞠躬。母亲站在灵前,一句话没说,脸上没有泪,只是看着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周婶,穿着那件碎花衣裳,笑着。那是她六十大寿那年拍的,精神很好,眼睛弯弯的。
我站在母亲旁边,看着那些人,一个一个来,一个一个走。
风很大,吹得灵堂里的白布飘飘扬扬。梧桐叶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
林觉非站在院子门口,帮忙招呼客人。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大衣,脸上没有表情。
葬礼结束后,母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梧桐树,很久很久。
我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好吗?”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棵树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锦烨,周婶这辈子,比我苦。”
“怎么苦?”
“她男人走得早,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。儿子不争气,出去打工十几年,没回来过几回。她一个人守着那个破房子,一个人过年,一个人吃年夜饭。”
我看着她的侧脸,没说话。
“可她从来不抱怨。”母亲说,“每次我难过的时候,她都来陪我。你不在家的时候,她天天来给我念信。我学写字,她一笔一笔地教我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她是妈这辈子最好的朋友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,那只手很凉,很瘦。
“妈,你还有我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妈还有你。”
回北京之前,我又去了河边。
冬天的河,水浅了,河滩宽了。我沿着河滩走,走得很慢。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,我停下来,蹲下,摸了摸它。
凉的,光滑的,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。
我站起来,看着那条河。
河水还在流。浅了,慢了,但还在流。
我想起那年,周婶来河边找我。她坐在旁边,看着我说:“锦烨,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,跟亲闺女一样。”
现在她不在了。
可河还在流。
我弯下腰,用手捧起一捧河水。
水很凉,从指缝漏下去,一滴一滴,落回河里。
我想起周婶最后说的那句话:“周婶先走了,在那边等你妈,等她来了,再给她念信。”
会的。
总有一天,她们会再见。
会再见面,会再念信,会再笑着说话。
总有一天。
回北京那天,母亲又送我到车站。
还是那个站口,还是那棵梧桐树,还是那件蓝布外套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我上车。
我放好行李,回头看她。
她朝我挥了挥手。
我也挥了挥手。
车开了。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。
在窗边,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车轮滚动的声音,风的声音,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:
“好好。”
妈,我会的。
我会好好,好好活,好好走。
走远了,再回来。
回来看你,看这条河,看这棵梧桐树。
回来,做你的河。
火车一路向北。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山峦,从山峦变成平原。天越来越冷,地越来越白。
快到北京的时候,林觉非忽然握住我的手。
“锦烨。”
“嗯?”
“周婶是个好人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她会一直活在你心里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光,很暖。
“你也是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,把一路的累都笑没了。
十二月,北京下了第一场雪。
那天晚上,我和林觉非站在他家的阳台上,看雪。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树上,落在屋顶上,落在我们肩上。
“林觉非。”
“嗯?”
“周婶走了之后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人死了以后,会去哪儿?”
他看着远处,很久没说话。
雪花一直落,落在他的头发上,很快就化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只要有人记得,他们就没真的走。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。
“周婶会一直记得。”
“你妈会记得,你会记得,我会记得。”他说,“记得的人多了,她就一直在。”
我没说话,靠在他肩上。
雪一直下,风很轻,夜很长。
周婶,你听见了吗?
有人记得你。
很多人记得你。
你会一直在。
—
(第十四章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