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起:机房的焦灼
选课早晨,星海大学的公共机房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八点整,系统准时开放。然后,在三百台电脑同时点击登录的瞬间——服务器崩溃了。
“又来了!每年都这样!”
“刷新!快刷新!”
“我好不容易选到的《电影鉴赏》啊——”
哀嚎声此起彼伏。林星辰坐在角落的机位前,手指悬在鼠标上方,看着屏幕上旋转的加载图标,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温暖暖在她旁边的机位,已经刷了二十分钟,此刻正暴躁地拍打键盘:“什么破系统!学校每年收那么多学费,就不能升级一下服务器吗!”
“听说是因为建筑系在做大数据,占用了带宽……”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回头说。
“陈逸飞那帮人?”温暖暖翻了个白眼,“又是他们。计算机系的天才们就不能选个非选课搞研究吗?”
星辰没有接话。她盯着屏幕,刷新键已经被按得有些发烫。选课表上,那些热门的、轻松的、据说容易拿高分的课程,正一个个变成灰色——已满。
《西方艺术史》满,《创意写作》满,《葡萄酒鉴赏》满……连《户外生存技能》都满了。
她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母亲昨晚打来电话:“星辰,选修课要选点实用的,以后找工作有帮助……”但她不想选“实用”的。她想选那个在新生手册上看到时,心跳就漏了一拍的名字。
《星空与艺术:从神话到科学》
课程编号A103,授课教师秦怀远,限30人。课程介绍只有短短一行:“从古希腊神话到现代天体物理学,探索人类如何仰望星空,又如何将星空变为艺术。”
下面有一条去年的学生评价:“期末要去天文台通宵观测,冷得要死,但看到银河的那一刻,一切都值了。”
银河。
星辰的手指蜷缩起来。
这时,屏幕上的加载图标终于停了。系统恢复,页面刷新——大片大片的灰色扑面而来。她迅速下拉,寻找那个编号。
A103。
还在!还是绿色!剩余名额:2。
她几乎要欢呼出声,鼠标箭头颤抖着移向“选择”按钮——
“抱歉同学,这个座位有人吗?”
一个高大的男生站在她身边,抱着笔记本电脑。星辰愣了下,摇头:“没有……”
“谢谢。”男生在她右边的空位坐下,开机,动作流畅。他身上有淡淡的咖啡味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惊人。
星辰回过神,连忙点击。
【系统繁忙,请稍后再试。】
“不……”她低声说,再次点击。又一次,又一次。那个绿色的按钮像在嘲笑她,明明近在咫尺,却始终无法按下。
右边的男生忽然开口:“你也在抢A103?”
星辰转头,对上他饶有兴趣的目光。这是个长相很有辨识度的男生,头发微微凌乱,眼睛很亮,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。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?”
“看你一直在下拉找那个课。”他耸肩,“我也在抢。不过我不是为了兴趣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是为了我室友。”
“室友?”
“陆予,建筑系那个。”男生敲了几下键盘,“他需要这门课的学分完成跨学科要求,但自己死活不来抢课,说什么‘随缘’。随什么缘啊,再不选就没了!”
陆予。
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在星辰的对话里。她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。
“所以你是在帮他选?”
“对,陈逸飞,计算机系。”男生伸出手,又想起什么似的收回去,“手上都是汗,算了。你呢?你为什么想选这个课?”
星辰沉默了几秒:“我想看真正的星空。”
陈逸飞挑了挑眉,正要说什么,他屏幕上的程序界面突然弹出提示框:【漏洞检测完成,备用通道已开启。】
“有了!”他咧嘴一笑,手指在键盘上飞掠。
几乎同时,星辰的屏幕再次卡死。旋转图标,无限循环。她看着剩余名额从2变成1,再变成0,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。
还是……没赶上吗?
二、承:建筑系的机房里
与此同时,建筑系专业机房。
陆予站在巨大的曲面屏前,屏幕上显示着天文馆穹顶的3D模型。他手指在空中虚划,模型随之旋转,光影在曲面结构上流动。
“这里需要加强支撑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在对旁边的人说。
身后,导师秦怀远——与美术学院那位秦教授是亲兄弟——抱臂站着,微微点头:“结构没问题,但美学上呢?穹顶内部要让人感觉置身星空,你的设计太……理性了。”
陆予没有反驳。他调出材质选项,尝试不同反光度的涂层。镜面太刺眼,哑光又太暗,都不对。
“你需要灵感,不是计算。”秦教授拍拍他的肩,“所以我才让你去选《星空与艺术》。我哥那门课,能帮你找到‘感觉’。”
陆予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。“我选了。”
“选上了?”
“……陈逸飞在帮我抢。”
秦教授笑了:“你呀,该自己争取的要自己争取。星空不会自己跑到你眼前。”
窗外传来钟声,十点了。陆予忽然想起什么,拿出手机,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,来自陈逸飞:
【系统崩了,我在努力!但你的‘随缘’态度让我很生气!】
他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。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
【嗯。】
放下手机,他重新看向屏幕上的穹顶模型。手指无意识地在触控板上滑动,模型旋转,星空般的斑点光影在曲面上流淌。
他想起了昨天。
那个女生蹲在路边捡画具的样子,素描本上未完成的星空图,行李箱上贴着的星空贴纸。还有那行小字——Per Aspera Ad Astra。
循此苦旅,以达星辰。
她也是个在寻找星空的人吗?
“陆予。”秦教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如果你真的想做好这个,就要先理解星空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。不是天体物理学,是情感,是向往,是……”
老人顿了顿,找到合适的词:“是梦。”
陆予沉默着。窗外阳光正好,落在他的眼镜片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。
三、转:最后的点击
公共机房里的气氛已经绝望。
大半学生放弃了,骂骂咧咧地离开。温暖暖也泄了气,瘫在椅子上:“算了,我随便选个《营养与健康》吧,好歹能学做饭……”
星辰却还盯着屏幕。
剩余名额:0。A103的按钮已经变成灰色,下面多了一行小字:“候补队列已满,无法加入。”
结束了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选点实用的……画画不能当饭吃……”可是,可是星空呢?那个和妈妈的约定呢?
右边忽然传来敲击声。
陈逸飞正对着自己的电脑皱眉,嘴里念叨:“奇怪,系统有个隐藏的刷新节点……理论上如果卡在毫秒级的间隙……”
他忽然转头看星辰:“同学,你真的很想上这门课?”
星辰点头,声音很轻:“很想。”
“有多想?”
“……想到如果选不上,可能会后悔四年。”
陈逸飞盯着她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:“行,冲你这句话。”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她,“看到这个界面了吗?我写了个脚本,能卡在系统释放名额的瞬间——比如有人退选,或者系统清空未确认的选课。概率很低,但比等强。”
屏幕上是一个黑色的命令行界面,绿色代码滚动。
“但这是……”星辰迟疑,“算不算违规?”
“放心,只是利用合法的时间差,不算黑客。”陈逸飞眨眨眼,“而且我也在帮陆予抢,双倍需求,双倍动力。”
他重新转向自己的电脑,手指在键盘上化作虚影。星辰看不懂那些代码,只能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字符,心跳跟着节奏搏动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温暖暖已经选好了《营养与健康》,正在研究课程表。机房里的学生越来越少,窗外的阳光从斜射变成直射。
十一点四十分。
陈逸飞忽然坐直身体:“来了!”
星辰屏住呼吸。
“系统维护,释放未确认名额……三、二、一——”陈逸飞的手指重重敲下回车。
几乎同时,星辰的屏幕刷新了。A103的按钮,奇迹般地,从灰色变成了绿色。
剩余名额:1。
“快!”陈逸飞大喊。
星辰的手在颤抖。她移动鼠标,点击,弹窗出现:【确认选择《星空与艺术》?】
确认。
【选课成功。】
她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足足五秒,然后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成功了……”她喃喃道,眼眶突然有点发热。
“恭喜!”陈逸飞也笑起来,看向自己的屏幕,“我这边也……咦?”
他皱眉。
星辰凑过去看。陈逸飞的屏幕上,A103的按钮也是绿色的,下面同样显示“选课成功”。
“等等。”陈逸飞迅速调出后台志,“刚才系统只释放了一个名额……理论上不应该……除非……”
他猛地转头看星辰:“你刚才点击的时候,有没有遇到卡顿?”
星辰回忆:“好像……点了两次确认才成功?”
陈逸飞表情古怪:“我明白了。系统延迟,我们俩在毫秒级的时间内都提交了请求,服务器可能判定为……两个都成功了。”他挠头,“但这不符合规则,一个名额只能对应一个学生。”
星辰的心又提起来:“那怎么办?”
“系统会在下午进行最终校验,重复的选课会被随机清退一个。”陈逸飞摊手,“看运气了。可能你中,可能陆予中,也可能系统出错,两个都保留。”
看运气。
星辰握紧拳头。那种失而复得、又可能再次失去的感觉,像过山车。
“不过——”陈逸飞忽然想到什么,眼睛一亮,“有个办法。如果两个人都选上了,但课程允许小组的话……理论上可以共用名额?我得查查课程细则。”
他迅速调出课程大纲。星辰也凑近看,两人头几乎碰在一起。
《星空与艺术》课程要求:两人一组完成期末观测。
“看这里!”陈逸飞指着屏幕,“‘鼓励跨学科组队’,没有说不能共享数据。而且陆予那家伙,肯定愿意一个人做全部工作,你只需要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但星辰明白了。
如果两个人都选上了,她或许可以和陆予组队。
那个沉默的、帮她提过箱子的、对星空也有兴趣的建筑系天才。
四、合:随缘的等待
下午两点,最终选课结果公布。
星辰坐在宿舍床上,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。温暖暖在旁边啃苹果,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紧张吗?”温暖暖问。
星辰点头,手指蜷在掌心。
登录系统,刷新,个人课表加载出来。
周一:《素描基础》《色彩构成》
周二:《艺术史概论》《人体结构》
周三:《星空与艺术》14:00-16:00
她盯着那一行,看了很久,然后抬头:“选上了。”
“太好了!”温暖暖跳起来,“我也选上了!咱们可以一起去了!”
星辰却没有立刻高兴。她点开课程详情,查看选课名单。页面滚动,一个个名字闪过——
林星辰
温暖暖
……
陆予
他的名字真的在列表里。
陈逸飞的“漏洞利用”成功了,或者说,系统的漏洞成全了他们。两个人都选上了同一门只有30人限额的课程。
而这时,建筑系机房里,陈逸飞正把笔记本电脑转向陆予:“看,选上了。虽然过程有点曲折。”
陆予正在修改模型参数,闻言只是瞥了一眼屏幕:“嗯。”
“你就这反应?”陈逸飞不满,“我花了三小时写脚本!”
“谢谢。”陆予说,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。但过了几秒,他又开口:“另一个人也选上了?”
“对,那个美院的女生,林星辰。你还记得吧?昨天你帮忙提行李的那个。”
陆予的手指停住了。
穹顶模型在屏幕上缓缓旋转,星空光影流动。他想起素描本上未完成的银河,行李箱上的贴纸,还有那句拉丁文。
陈逸飞没注意到他的停顿,继续说:“如果课程需要组队,你可以考虑找她。她好像真的对星空很有热情,不是随便选选的。”
“再说。”陆予低声说。
“什么叫再说?这是多好的机会!跨学科,艺术与建筑的碰撞——”
“逸飞。”陆予打断他,“随缘。”
陈逸飞翻了个白眼:“又是随缘。你知不知道‘随缘’在感情里就是‘怂’的另一种说法?”
陆予没有回答。他调出课程表,把《星空与艺术》的课时标记出来。每周三下午,两点到四点。
还有四天开课。
窗外,天色渐晚。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,天空变成深蓝色,看不见星星。
但陆予知道,星星一直都在那里。在光污染之上,在大气层之外,在无垠的宇宙中,安静地闪烁着。
就像有些人,有些事,看似遥远,其实轨迹早已注定会在某个点交汇。
他关掉模型文件,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。光标闪烁,他敲下一行字:
《星空与艺术》课程初步构想
然后停住,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。
或许,他该等一等。
等周三下午两点。
等那个叫林星辰的女生,和她未完成的星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