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山是山里人一年里最盼的营生,运气好挖到一苗三品叶,顶得上大半年的工分;要是能碰着四品叶、五品叶,直接就能翻身过好子。今年孙老把头要带队,周边村子想入伙的人挤破了头,可老人只肯带上四庄村的人,还定了死规矩:心术不正的不要,偷奸耍滑的不要,不守山里规矩的不要。
“把头,我这辈子就想跟着您进一次山,您就收下我吧!”屋里一个后生弯着腰,语气里全是恳求。
孙老把头吧嗒着旱烟,眼皮都没抬:“去年你跟着贩子进山,把刚长出来的二角子参苗全薅了,断了山的活路,我这队容不下你。”
后生脸涨得通红,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。屋里剩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谁都知道,孙老把头一辈子最看重规矩,想进他的放山队,本事是其次,心正才是头一条。
郑爱国坐在老人身边,手里攥着个小本子,上面记着报名人的名字和底细。这半个月,他跟着孙老把头把放山的行话、规矩、禁忌背得滚瓜烂熟,连哪片坡容易出参,哪条沟容易迷路,都跟着老人跑了两趟,摸得清清楚楚。
“爱国,你是队里的边棍,人你定。”孙老把头抬了抬眼,把话语权递了过来。边棍是放山队里仅次于把头的角色,管队伍、定路线、掌规矩,一般只有放山十年以上的老把式才能当,老人把这位置给郑爱国,是实打实把他当传人待。
郑爱国也不推辞,翻开本子,语气稳稳的:“第一,赵三叔、李二叔,两位都是跑了一辈子山的老猎户,熟林子,懂避险,当腰锅,管宿营、防野兽,没人有意见吧?”
两个老猎户连忙点头,脸上全是喜色:“没意见!我们肯定好好,听把头和爱国的!”
“第二,铁蛋、柱子哥、石头哥,三个年轻后生,眼尖、力气大、能吃苦,当趟子手,负责扫趟子找参。”郑爱国话音刚落,铁蛋就一下子站了起来,脸涨得通红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一个劲地给孙老把头和郑爱国鞠躬:“谢谢把头!谢谢爱国哥!我肯定好好,绝不乱跑,绝不乱说话!”
旁边有人小声嘀咕:“铁蛋脑子慢,能行吗?扫趟子可是个细活,漏了参可就亏大了。”
“他行。”郑爱国抬眼看向那人,语气笃定,“铁蛋眼尖,心细,坐得住,扫趟子最忌讳心浮气躁,他比不少脑子活的人都靠谱。再说,有我带着,出不了错。”
孙老把头也点了点头,敲了敲烟袋锅:“就这么定了。放山靠的不是嘴皮子,是心。铁蛋实诚,比那些满肚子歪心思的强百倍。”
那人立刻闭了嘴,再也不敢多说一句。
最终定下来,放山队一共七个人:孙老把头任总把头,郑爱国任边棍,两个老猎户任腰锅,铁蛋等三个后生任趟子手,定好进山时间,带足十天的粮和家伙事。
等回屋的时候,林秀琴还没睡,正坐在炕头上就着油灯缝东西。炕桌上摆着好几双纳好的厚底布鞋,鞋里缝了晒的艾草,防蚊虫防蛇;还有两副鹿皮绑腿,针脚缝得密密麻麻,针脚匀得像尺子量过的;旁边还有个巴掌大的鹿皮口袋,里面分了好几个小格子,装着打火石、獾子油、盐巴、细麻绳,全是进山用得上的东西。
“快试试鞋合不合脚。”林秀琴抬头看见他,笑着把鞋递了过来,“我照着你的脚纳的,底厚,进山踩石头、趟水都不硌脚。绑腿也缝好了,进山一定要扎紧,别让草籽、虫子钻进去。”
郑爱国坐在炕沿上,把鞋穿上,不大不小,正合脚,暖乎乎的。他看着林秀琴熬红的眼睛,知道她肯定缝了大半宿,心里一暖,握住她的手:“辛苦了,秀琴。”
“辛苦什么。”林秀琴的脸微微红了,抽出手,又把一个布包塞进他的挎包里,“我给你炒了炒米,还有猪油炸的面果,耐放,顶饿,进山饿了就吃。还有给孙大爷也准备了一份,他年纪大了,牙口不好,我特意炸得软乎点。”
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,跟之前每一次他进山都不一样,话里的牵挂更重了:“进山别逞强,遇着黑瞎子、野猪,千万别硬上,跟着孙大爷走。冷了就生火,别冻着,别学爹年轻时候,冻坏了腿,落一辈子老寒腿。还有,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,我和晓丫在家等你。”
晓丫趴在炕梢,抱着个小本子,正在画画。听见妈妈的话,她爬了过来,把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小老虎塞进郑爱国的口袋里,声气地说:“爹,这是老虎,能吓跑黑瞎子,护着你。你要早点回来,给我带山里的红果果。”
郑爱国把女儿抱进怀里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,笑着说:“好,爹记住了,一定给晓丫带红果果回来。”
第二天一早,郑爱国刚吃完早饭,赵老蔫就领着她男人来了,两口子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,脸上满是局促。她男人前阵子摔断了腿,虽然好了,却不了重活,家里子过得紧巴巴的,听说放山队还缺个人的,特意找上门来。
“爱国侄子,你看……你叔这腿,进山扫趟子肯定不行,但是做饭、看营地、烧火,啥都能,不费力气。”赵老蔫红着眼圈,声音都带着恳求,“我们不求能分多少红,就想跟着进山,挣点钱给孩子交学费,还欠队里的医药费,你看能不能跟把头说说,收下他?”
郑爱国看着她男人,虽然腿有点瘸,但是精神头不错,人也实诚。他早就想到了这茬,端锅的活不用进山扫趟子,就在营地做饭、看东西,正好适合他。
“婶子,叔,你们别着急。”郑爱国笑着把他们扶起来,“这事我昨天就跟孙大爷说了,孙大爷也同意了。你们回去准备准备,立秋跟着队伍一起走,就在营地端锅,管大家的饭,跟大家一样分份子,绝不亏待。”
两口子一下子就愣了,随即眼泪就掉了下来,一个劲地给郑爱国鞠躬:“爱国侄子,真是太谢谢你了!你真是我们家的恩人!”
可没人注意到,村头那间没人住的破土房里,李二赖和王老三正跟外村来的两个混子喝酒,桌子上摆着几个空酒瓶,地上扔着镐头、麻袋,还有几把磨得锋利的刀子。
“妈的,郑爱国那小子现在风光了,放山队的边棍,全村人都捧着他!”李二赖狠狠灌了一口酒,眼睛红得像兔子,“不就是挖个参吗?他能去,我们凭什么不能去?”
“就是!”王老三咬着牙,狠狠啐了一口,“等他们立秋进山,我们就跟在后面,他们找到参,我们就抢!实在不行,我们自己挖,管他什么大苗小苗,挖到了就是钱!等我们挖到了六品叶,挣了大钱,看谁还敢瞧不起我们!”
四个混子哈哈大笑起来,酒杯碰在一起,眼里全是贪婪和阴狠。他们本不懂放山的规矩,连索拨棍都不知道是什么,只想着进山挖参发财,满脑子都是歪门邪道。
转眼就到了立秋前一天。
放山队的家伙事全都备齐了:索拨棍人手一,鹿皮口袋、粮、防雨的油布、的、治伤的草药,样样齐全。孙老把头带着全队的人,在村口的山神庙拜了山神爷,烧了香,说了吉利话,定好了进山的规矩:进山不许喊真名,不许说不吉利的话,不许惊山,挖参必须抬参,不许刨,挖大留小,绝不许毁山。
全村的人都来送他们,家家户户都给他们塞了煮鸡蛋、粮,嘱咐他们平平安安回来。
天刚蒙蒙亮,立秋的第一缕晨光洒在长白山的山头上,把漫山遍野的林子染成了金红色。孙老把头拄着索拨棍走在最前面,郑爱国跟在他身边,背着他的索拨棍,脚步稳稳的。铁蛋扛着粮,跟在队伍后面,腰杆挺得笔直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